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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云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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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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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随云水 白首忆江南

青衫客的驴背生涯,原是一囊风月行吟客的闲散;杖头行迹,本为两袖烟霞云水禅心的超然。然而,当故国倾覆,山河破碎,他毅然追随水云僧汪元量南归,踏上了流亡江南的漫漫长路。这岂非宿命?恰如伯牙与子期,不需相识便似早已相惜——他听闻汪元量的琴声如泣如诉,仿佛高山流水慰半生流离,于是,一程山水,几岁风尘,怅望间叠嶂暗换,梦里琼楼梦中见;每问停云,常临别路,留恋处悲歌乍歇,天涯浪子早当归。

南行途中,霜桥履迹客行早,野店云深鹤度迟。残桥冷月箫声咽,野渡寒舟客影孤——这景象,莫非是天地为离人设下的无尽愁幕?青衫客策杖而行,一径清风闲策杖,半樽浊酒独持怀。他望中酒肆云深处,别后水云天尽头,不禁自问:故人一去无期约,从此前路无知己,客子独守空楼,唯寄愁心与明月,又将心事付瑶琴,待到来年春草绿,故人来不来?这疑问,如落花影里笛声咽,细柳眉间别恨生,缠绕心间,挥之不去。

江南的山水,终究在烟雨中渐次展开。携杖云山从旧路,踏歌风月寄浮生,青衫客与汪元量同行,仿佛左伯桃与羊角哀生出相同的心声:世间竟有另外一个自己。那日,天很短,夜很长,茶很清,酒很浓。少了繁文缛节的束缚,他们恣意畅谈——他寄予他金玉良言,他回应他真知灼见。当月洒西窗,焰焰红烛将青衫烙印成细细剪影时,他们浑然不觉夜已深沉。这相逢一醉是前缘,怎奈一朝风雨散,烟水两茫茫?

流亡江南,不过是另一场漂泊。驿路春深花半落,山亭影瘦笛将残;山径栖迟云湿杖,花阴伫久蝶停肩。青衫客常常独坐舟中,遥隔云烟舟隐半,静听牧笛月浮孤。他忆起故都的桃花:那朵桃花曾顾我,今春杨柳又依人——如今,月瘦窗前空等客,雁孤云外独伤秋,莫非人生若只如初见后,只以风雨为饮,沧桑果腹,剪锦岁华年做褴楼?这反问,让江南的暖风也带上刺骨寒意,恰似凄寒的雨斜着,倚几许刺骨寒风,迎面而来。

然而,江南终究是江南。顺着纤瘦妖娆的瘦西湖摇橹而下,维扬的风华精致细腻地载了满船。就连桥边映月而艳的一朵红药,也占尽了千古风流。青衫客与汪元量在此驻足,酒里醉歌,花底好眠,青竹懒懒睡在衣角,箫声一起荡尽春风十里,一音一画卷。这知己相交,风雅如诗画,恰似郑板桥与李鱓:互解画中意,相知笔下情,一见如故,视之如己。他们品茗煮酒,一盏是诗的清雅,一盏是画的烟霞,只把纸窗上的日光竹影,聊成了月影竹痕。所谓知己,就是如此吧——平生不相见则罢了,一旦遇见便是视朋友为性命般珍重。

可流亡者,总难逃望江南的怅惘与忆江南的哀愁。归去佛落斜阳色,云外红尘花下盏;一袖烟云遂告老,孤舟水月伴寻幽。青衫客常常独立渡口,折柳春江从此去,吹箫古道待谁归?他仿佛看见,柳堤犹忆青衫影,酒肆空余白发翁,那隔一程山水,我与你就坐望于光阴的两岸的感伤,如云乡一卧归期误,雁影长牵愁绪生。让笛声咽成冷月,让烟霞化作泪痕——难道这江南山水,不正是梦中故土吗?可故土已逝,唯有悲歌乍歇,天涯浪子早当归的呼唤,在心底回响。

末了,青衫客与汪元量栖居茅屋陋室,虽旧,雪白纸窗常新,小院亭亭几杆竹,幽篁萧萧一片青。竹林对弈,君若为风,我自为竹,竹音风听,风动竹舞。但流亡终有尽时:僧归古寺肩披月,青衫醉长亭袖带风——当汪元量归于云水,青衫客白发苍苍,唯余遥望。他问自己:人生聚散无常,翩翩鸿雁丈量的是情深契阔,可谁人知我此心?这疑问,终化作一阕骊歌恨曲,把酒空对满腔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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