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秦淮云梦的头像

秦淮云梦

网站用户

散文
202512/12
分享

青衫载酒秦淮月

金陵的烟水是浸着脂粉的。暮色初合时,秦淮河便醒来了——画舫的灯笼次第亮起,像一串被晚风吹散的玛瑙,在水面漾开暖融融的光晕。我常倚在河房槛边,看灯影如何一寸寸舔舐黛瓦粉墙,听远处传来水磨腔的袅袅余韵,恍然觉得这盛世当真如一场绮梦。

我是秦淮云梦。名中带梦,人亦常在梦中。

我常着一袭云锦裁就的青衫——青衫是苏杭的云锦所制,那青不是寻常的青,是雨过天青瓷里兑了三分孔雀羽的幽蓝,襟袖处用金线暗绣着缠枝莲纹,行走时流光隐现,如携着一段流动的烟霞,恰如那句“绾得云烟袖底长”。友人笑我痴,说这衣裳够寻常人家半载嚼用。我但笑不语——这金陵城里,谁不是“一岁止计一岁之用,恣浪费”?《松窗梦语》里说得透彻:“男子服锦绮,女子饰金珠,是皆僭拟无涯。”既然礼法已如漏舟,何不趁春水未寒,多载几舸风月?

我的日子大抵如此:辰时在秦淮河畔的茶寮醒酒,午后去听新编的《燕子笺》,黄昏约三五文友在桃叶渡写扇面、分韵作诗。我们最爱化用那些幽微的句子,如“飞花婉转扑襟袖,问道家山今可雪?”笔尖蘸着胭脂调的墨,纸上是虚虚实实的故国山水。

昆曲最得我心。第一次在滕王阁旧址听全本《牡丹亭》,是万历四十七年的上巳节。水榭里香烟缭绕,杜丽娘唱到“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时,满座名士竟有掩面者。汤临川说得极是:“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邪!”这金陵城何尝不是一座大观园?我们在情天欲海里泅渡,借别人的戏文,淌自己的泪。

最盛当属元夕。

那年灯市从聚宝门一直铺到镇淮桥,真正是“人不得顾,车不能旋”。我与好友约好“走桥”——这本是北地风俗,传到江南竟成女儿家夜游的由头。衣着艳丽的秦淮女子戴着西洋来的玻璃钗,灯火一照,簪头流转七彩光斑。一人指着鳌山灯海上最高的那座蓬莱阁笑道:“云梦君看,可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子时将近,人流愈稠。不知谁起的头,我们竟被挤到文德桥边。河面漂着万千莲灯,烛火映着少女们绯红的颊。忽然想起《帝京景物略》里那句“填城溢郭,旁流百廛”,心下莫名一悸——这漫天欢喜,会不会也像前朝汴京的元宵,转眼就散作《清明上河图》里一缕青烟?

开春后,我们当真雇船下了扬州。

“广陵蓄姬妾家俗称养瘦马”,这话在漕运码头便得印证。牙婆领着八九岁的女孩儿从船舱鱼贯而出,个个穿着素绫衫子,鬓边却簪着不合时宜的芍药。友人郑宏挑中一个擅画兰的,当场付了五百两。那女孩接银票时指尖微颤,眼底却静得像深井。我忽觉喉头发紧,借口赏月退到舱外。

江风很凉。月亮浮在瓜洲渡的樯帆间,让人想起那些清冷的诗句:“露白蒹葭迟客旅,风轻云水递乡音。”这十里珠帘的扬州,究竟是温柔乡,还是修罗场?《五杂俎》里说得刻骨:“奔劳终日,夜则归市酒,夫妇团醉而后已,明日又为别计。”我们这些醉生梦死的人,与那些“瘦马”,与桥头卖唱的盲翁,其实都在同一张网里。

在杭州灵隐寺遇到阿蘅,纯属偶然。

她那时正临摹李流芳的《溪山秋霭图》,画到枯笔处,竟蘸了石青兑的茶汤。我在廊下看了半炷香,忍不住开口:“姑娘可知,这茶渍三年必蚀纸?”

她抬眼,眸子里有山岚浮动:“那又如何?三年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后来才知道她是绍兴丝绸商家的庶女,逃婚来西湖边赁屋而居。我们常在孤山梅林煮雪烹茶,她说最爱张宗子《陶庵梦忆》里那段:“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有时也唱几折《玉簪记》,她扮陈妙常,水袖甩开时,真真是“碧天送到飞鸿尽,风在怀襟月在眉”。

那段日子,我几乎忘了自己是秦淮云梦。直到看见她妆奁底层压着一纸婚书——男方是杭州知府的外甥。她平静地烧了婚书,灰烬落在未完成的《富春山居图》摹本上:“你看,这才是真正的‘偶邀山月斟清酒,闲钓江风补旧衣’。”

崇祯十四年,风声渐渐紧了。

先是扬州盐商的宴席上,有人醉后哭骂“闯贼”;后来南京国子监的生员们开始传抄一种叫《剿闯小史》的活本;最后连媚香楼的酒令也出现了“秦镜高悬,照尽兴亡”。是夜与复社诸子饮酒,周镳忽然掷杯长叹:“诸君尚记《芳华》否?昔年荆卿赴秦,渐离击筑,而今……”满座寂然。

我开始频繁梦见易水。不是史书里“风萧萧兮”的易水,而是月光下泛着银鳞的、沉默的河。醒来总见阿蘅在灯下缝补我那件云锦青衫——领口已磨出毛边,她绣了一枝墨梅盖住。针脚细密得像在缝合一个时代。

甲申年三月,我们在栖霞山看桃花。

杜鹃开得惨烈,红得似要滴血。阿蘅忽然说:“京城破了。”她说得很轻,轻得像在念一句禅偈:“崇祯皇帝……崩于煤山。”

山风骤起,万千花瓣扑向深涧。我紧紧握住她的手,触到掌心厚厚的茧——那是数月来连夜纺织落下的。原来她早将首饰变卖,换作米粮藏于地窖。“你说过,”她望着天边溃散的云,“‘江湖风雨一杯纳,山月松风两袖清’。但若风雨摧城,我们总得活着,活到能再赏月的那天。”

下山时遇雨。在破败的山神庙躲雨,看见壁上有游方僧的题诗:“千重烟水难遮眼,一点心灯自照明。”墨迹被雨水洇开,最后一个“明”字化成一团混沌的灰。

重回秦淮,已是弘光元年的端午。

河水依旧流淌,画舫却少了三成。旧日唱《牡丹亭》的水榭改了酒肆,掌柜是山西口音。我在文德桥头偶遇郑宏,他消瘦许多,怀里抱着那个扬州买的“瘦马”——如今已是他的妾。女孩冲我施礼,眼底依旧井水般的静。

“要变天了,”郑宏压低声音,“左良玉东下,江北四镇各怀鬼胎……香淑前日托我带话,让你速离金陵。”

那夜我独自登上城墙。南望是依旧璀璨的秦淮灯海,北望则漆黑如墨。忽然想起少年时读《板桥杂记》,余怀写旧院盛况:“火龙蜿蜒,光耀天地。”而此刻,我感到某种巨大的寂静正从北方漫来,像寒冬第一场雪,终将覆盖所有笙歌。

清兵渡江前夜,阿蘅来了。

她背着简单的行囊,发间别着那支我赠的玉簪。“绍兴回不去了,”她说,“父亲降了闯军,又降清——我已没有家。”我们并坐在河房廊下,听远处隐约传来《长生殿》的片段。是《弹词》一折:“唱不尽兴亡梦幻,弹不尽悲伤感叹。”

我忽然明白,我们这一代人注定是夹缝里的浮萍。见过万历最后的花火,经过天启年间的阉祸,在崇祯朝奢靡与危机的钢丝上行走,如今要在异族铁蹄下寻找新的活法。就像《客座赘语》里那些女子,“每两年必有一变的衣饰风尚”,变的何止衣妆?

“还记得西湖边的话么?”阿蘅靠在我肩头,“活到能再赏月的那天。”

乙酉年五月,金陵降。

我没有离开。青衫换了粗布衣裳,在鸡鸣寺旁赁了间小院开蒙馆。阿蘅教女孩子们刺绣,偶尔也教她们认字——只教《千字文》,不教《牡丹亭》。

中秋夜,我们登上残破的台城。月亮很大,很凉,像一枚从故国时空坠落的玉璧。远处秦淮河仍有零星的灯,却再不见昔日“火龙蜿蜒”的景象。

阿蘅轻声哼起一段《浣纱记》。唱着唱着,她忽然停下:“你看——”

城墙缝隙里,一株野菊正在月光下绽开。金黄色的,很小,却很固执。

我握住她生茧的手,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抚琴的白衣身影,想起易水畔决绝的壮士,想起汤临川笔下为情而死的杜丽娘。这江南从来不只是风月场,它更是无数生命的容器。此刻,在这被血与火洗过的月光下,我忽然懂了《芳华》里那句:“回看浮云散尽处,山河在襟月在中。”

风从钟山方向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带来泥土深处某种蛰伏的、温暖的东西。阿蘅的发丝拂过我脸颊,柔软如初遇那日的山岚。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天,快要亮了。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