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如水,漫过林北实验小学礼堂的木地板,在孩子们的小白鞋上聚成一个个光斑。杨晓坐在第三排观摩席,手中的钢笔滑落时,在记录本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墨痕——像往事猝不及防地显露。《竹林深处》的旋律淌出来时,杨晓先是仿佛闻见了竹叶青涩的气味,一阵恍惚,竟无端生出柳絮飞来晓梦寒的错觉,这感应来得飘渺,直到舞台深处那群孔雀蓝的身影漫出晨雾,领舞的女教师缓缓舒展臂腕,他才明白:不是竹叶,是时间发酵后的气息,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凌薇。二十年了。岁月待她算是客气的,只在眼角留下几痕细纹,却把当年那股子舞韵淬炼得更沉静。她抬手时,腕骨还是那样微微凸着,带着昔日的瘦削,却不再有昔日那般仿佛要刺破肌肤的锐利,被岁月沉淀得柔和了,“衣袂沾香花若雪,眉梢生色笑如春”那姿态里仍藏着当年未褪的鲜活。杨晓忽然想起父亲裁缝铺里的剪刀——用久了,刀口会钝,但握在手里更服帖了。音乐如溪,他的思绪却在逆流中打转,舞台侧幕的阴影里,凌薇指尖摩挲绒布的动作撞进眼底,这动作他太熟了:二十年前每次登台前,她都这般汲取勇气,那时她袖挥云影醉风前,眼底是藏不住的飞扬。
走进光里的刹那,凌薇吸了一口气。二十年了,这口气总是吸不饱似的。她想起母亲的话:“跳舞的人,气要长。”可她觉得自己的气一直很短,短到不敢想太远的将来。
那年秋天来得早,省艺术学院的梧桐叶刚黄,凌薇就被分配到林江区实验小学。她走路时脚尖微踮,像随时准备起舞,韵影婆娑柳拂衣,连衣角飘动都带着舞的韵律。老教师们私下叫她“小杨丽萍”,语气里一半赞许一半担忧——这地方太小,容不下太美的孔雀。新年晚会上,她跳了《孔雀舞》,追光灯简陋得晃眼,可当她展开手臂时,寒冬仿佛真的暖了。杨晓坐在台下,看她“桃靥含羞匀浅绛,柳眉带醉蹙轻青”的模样,忽然想起父亲裁缝铺里那些待剪的绸缎——美得太完整,反而让人不敢下手,鼻尖似还萦绕着绸缎的柔滑气息,这视觉与触觉的纠缠,恰是他心底藏不住的惊艳。
那时杨晓是高年级组长,凌薇分在他的组里。两个年轻人,一个像裁衣的尺,求的是规整与准确;一个像待剪的绸料,自带飘逸与不确定性,本像是平行世界里的存在。学校的夜晚很静,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杨晓备课至深夜,常听见窗外飘来凌薇的笑声,风梳柳辫莺声脆,那笑声裹着月光的清辉,落在教案空白处,像水渍慢慢洇开。他听说她有外地男友,听说她父母反对得厉害,这些传闻像裁缝铺角落里散落的线头,看似无关紧要,却总缠绕在心头,扯不完,理还乱。直到那个深秋夜,凄厉的争吵划破校园,保安的手电光柱里,男孩挥舞着鲜血淋漓的手——他砸了玻璃,而凌薇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像要断掉的琴弦。杨晓站在三楼窗前,第一次看见她哭,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影琐窗长夜灯,那单薄的身影里,藏着不为人知的倔强。
第二年初夏,杨晓自己的感情也断了。姑娘用一条短信结束两年时光,连面都不愿见。他喝得大醉,夜里十一点才踉跄回校,年级办公室竟亮着灯。推开门,凌薇独坐灯下俯身画着什么,暖黄的光从她头顶泻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呼吸轻轻起伏。“杨老师?”她抬头漾开一笑,眼波流转间,竟让他生出“暗送秋波心忐忑,轻摇月影客徘徊”的慌乱。“这么晚……”杨晓走近,手摁在她面前的六一演出队形图的纸上。“你参谋一下”,凌薇递过铅笔的瞬间,指尖相触,杨晓忽然想起父亲裁缝铺里软尺贴肤的触感——既是测量,也是试探,掌心的温热透过笔尖漫上来,竟让他忘了言语。他握住那只手,温热的,微微颤抖的,只觉“蝶驻花前诚表白,花矜蝶下已羞红”两人眼底的情愫,像春芽般悄悄冒头。
记忆在此处模糊了,只记得她单薄的肩胛骨,像蝴蝶被钉在标本板上时最后的挣扎;记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汗味——跳舞的人都有这味道,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记得她轻声说“该回去了”,声音轻得像怕惊动月光。他们相拥着下楼,在路灯照不到的转角,他的唇擦过她的额发,灯光明亮如昼的瞬间,二人迅速分开,像两块被烫到的布料,各自缩回原来的位置。那一夜,杨晓宿舍的灯亮到天明,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的余温迟迟不散,心头往事酒重温,翻涌的情绪竟无处安放。
之后的日子像被调慢了节奏,空气中漂浮着未言明的情愫,像父亲裁缝铺里悬浮的布屑,在阳光里看得分明,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有。六月中旬的子夜,敲门声响起,凌薇站在门外,淡紫色连衣裙被夜风吹得贴紧身体:“我的蚊帐掉下来了,能帮帮我吗?”她的室友不在,小小的宿舍里,蚊帐如白云堆在床角。两人脱鞋上床,指尖不时相触,挂蚊帐时杨晓忽然想起裁缝铺挂布料——要找重心才匀称,正如此刻他慌乱的心,闲心不定波摇月,总也静不下来。
当最后一道系绳挂好,蚊帐轻轻落下,笼出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记忆在这里打了结,像缝衣时针线缠在一起,只余下滚烫的肌肤、急促的心跳、和窗外时断时续的蝉鸣。他们像两块纹理迥异、本不应相遇的布料,被命运偶然拼接,在那一刻却严丝合缝,紧紧贴合。蚊帐重新挂好时,东方已泛鱼肚白,两人整好衣衫对视,忽笑忽哭——像是完成了一件不该做的衣服,既骄傲又羞愧。
第四天早上,凌薇坐在北上的火车硬座上,男友头靠在她肩上睡得很沉。车厢里泡面与汗味交织,她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忽然想起杨晓温热的手,又想起“折柳春江从此去,盈杯客绪与谁倾”,为什么要走?她后来想了二十年,那选择里或许有对按部就班的恐惧,有怕丢失自我的惊慌。所以她选择了离开,像传说中走向崖边的孔雀,纵身一跃,不为赴死,只为验证自己能否飞行。
卖手机的日子比想象中难,晚上回到出租屋,她的脸笑到僵硬,对着水渍斑斑的镜子抬臂做阿拉贝斯克,镜中女人穿着廉价职业装,眼圈发青,手臂线条松垮,再也找不回当年“袖挥云影醉风前”的灵动与飞扬。直到第四天测出怀孕——杨晓的,她想过回去,可凭什么?凭那一夜?爱与不爱都未知,说出来不过多一人痛苦。后来奔波中孩子没保住,也好,那时谁都养不起。她躺在医院里,看天花板水渍像只破损的孔雀,衣上酒痕无意洗,满心只剩茫然。
杨晓回到学校时,凌薇的办公桌已空,桌上茉莉枯了大半,叶子蜷缩如握紧的拳头。他站在桌前,想起她画队形图时,铅笔在“凌薇”二字上久久停留,原来那时她已谋划远行,像裁缝剪裁前的最后标记。案上闲愁风细数,他对着空桌,只剩满心怅然。
回到父母身边那年,凌薇三十岁,母亲白发多了,父亲抽烟更凶,没人提过去,可她知道,碎了的东西再缝补也有针脚。她开始教舞蹈,孩子们柔软的身体让她想起从前,也明白有些东西再难找回——丹田上顶的气,舞台上的勇气。段志宏的出现,是在她生活最吃紧的当口。舞蹈教室租金,父母日渐沉重的药费,现实像不断收紧的框。“情人”身份不光彩,她知道。可他给予足够的尊重与空间,从不索求她已无力付出的爱情。对于一口“气”已短的凌薇来说,这成了一处可供歇脚的喘息之地。
有时半夜醒来,她走到窗边看沉睡的小城,车灯如流星划过,想起杨晓,想起蚊帐落下的夜晚,临窗听雨忆从前,却从不想“如果”,怕陷进去窒息。
掌声将杨晓拉回现实,《竹林深处》尾声,小孔雀簇拥凌薇定格开屏造型,他忽然懂,开屏是雄孔雀求偶,可舞台上总由女人演绎,正如凌薇,半生都在为自己起舞。
观摩结束,杨晓在礼堂外徘徊,秋风卷梧桐叶落在肩上,像裁缝剪下的布边。凌薇独自整理舞蹈包,二十年时光让她沉静,像用久的剪刀,钝了却更合手。“凌老师。”她转身,三秒后睁大眼:“杨……杨晓?”
茶馆里,两人隔桌对坐,像两块经不同洗涤晾晒的布料,纹理全改。凌薇淡淡说往事:私奔、卖手机、男友放贷亏空失踪、回家打工教舞、遇见段志宏,“孩子去年从这毕业,上重点中学,我不求名分,各取所需。”杨晓听出话语深处的无奈与认命,像被一件被生活改过尺寸的衣裳,针脚处总有不得已的妥协。他也说自己的日子:妻子是中学老师,儿子读高中,平淡如水,像规整的成衣,却少了灵气,浅斟漫话当年事,话里全是岁月沧桑。
酒至微醺,凌薇轻声说:“那年我走,其实不只是因为他。”杨晓抬头,听见她说“怀孕了,你的”,眼角细纹深刻,“第四天早上才测出,已在火车上,后来孩子没保住。”茶馆寂静一瞬,救护车鸣笛如剪刀破帛,杨晓声音干涩如裂帛:“我不知道。”她笑得平静,像说一件旧衣,洗褪了色,扔了不可惜。
分别时,段志宏的车准时等候,凌薇伸手道“保重”,指尖微凉,正式得陌生。杨晓看她上车汇入车流,想起二十年前她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背影,那时以为还会再见,像裁缝总觉得裁坏的衣服能改好。手机震动,妻子问归期,儿子数学不理想,他回复“马上回”,启动车子瞥见后视镜里的自己,鬓角染霜,棱角磨平,像用旧的裁缝剪,再无当年锋芒。旧忆每伤情,何曾忘当时莞尔,别后萧然,他轻叹一声,踩下油门。
此刻城市另一处,凌薇坐在飘窗边看夜色,杨晓说“儿子数学不好”时的温柔苦恼,让她想起父亲当年的神情。她打开二十年未换的QQ,对着灰暗头像输入“谢谢你今晚来”,终究没发,有些话适合留草稿箱,有些梦适合封存在蚊帐夏夜。风萧萧易水寒,生活总要继续,像裁缝手中的针,一针一线缝下去就好。
第二天早晨,凌薇照常去学校,舞蹈室里孩子们排好队,阳光斜射,灰尘如裁缝铺的布屑,细小轻盈。她领孩子们热身,襟带梅香吟雪后,伸展手臂时像棵修剪过的树,经风雨折枝,却扎根土壤。音乐换成《竹林深处》,她闭眼再睁,眼里有光,领着孩子们起舞,晨光里像只历过风雨仍能开屏的孔雀。
她忽然懂了母亲的话:跳舞的人气要长,不在肺活量,而在喘不过气时,仍能做完最后一个动作,正如生活。犹记芳华一醉梦,易水寒时各向前,青春里的相遇与分离,不过是一场醉梦,梦醒后各奔轨道,远到“如果当年”都显轻佻,可至少他们曾真实活过、爱过、痛过、梦过——像两块布料,曾紧紧贴合,虽最终裁成不同衣裳,却都织进了岁月里。
凌薇收势,呼吸微促,看镜中孩子们红扑扑的脸、亮晶晶的眼,忽然笑了,只要还能起舞,日子就过得下去,像裁缝,料子再差,也能做成合身的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