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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云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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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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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雪披尘路 心灯照杏枝

风像刀子一样割着厚重的夜色。杏花把手缩进磨起毛边的袖口,指甲缝里嵌着昨天在工地留下的灰泥。呵出的白气在路灯下聚了又散,像这些年在她生命里停驻过的人和事。

三年前那个冬夜过后,清晨的冬青丛里发现了冻僵的原峰。她赶到时,用手一点点拂去他眉毛上的霜花,动作轻得像抚平孩子睡梦中蹙起的眉头。旁边有人叹息,她没听清,只觉得那声音遥远得不像人间。

后来她常常想,原峰可曾想起结婚那年春天,他在老屋后院种下的杏树?

“妈,锅里还有饭。”大儿子原涛从作业本前抬起头。十五岁的少年,肩膀已有了男人的轮廓。

杏花嗯了一声,脱掉沾满灰土的外套,露出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原峰在夜市给她买的。舀了碗稀得照见人影的小米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布满裂口和茧子。

可就是这双手,在原峰还在时,也曾被他笨拙地夸过好看。那时他在职业学院做维修小工,收工回来,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旧诗集:“杏花,你手巧,这书配你。”那些夜晚,他磕磕绊绊的念诗声和屋外风吹杏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是她记忆里最安宁的时光。

原峰走后的第一个春天,杏树开花了。她站在树下,忽然想起他念过的“春色满园关不住”。关不住的是什么呢?她向原涛借了铅笔和纸:“妈想记点东西。”

从此,一个巴掌大的旧笔记本揣在她贴身的衣兜里。封皮很快磨损,里面是她用捡来的铅笔头,一笔一画记下的诗。工地废弃的报纸边角、食品厂包装纸上的印刷字、孩子作业本后面的空白页——只要看到让她心动的句子,她就想办法记下来。

工地上歇晌的十分钟里,她会找个角落,摸出本子,用手指摩挲那些模糊的字迹。那些诗句不是风花雪月的装饰,而是她在粗糙生活里摸到的一点光滑的纹理。

工地上的老王说过她的手“有味道”。“不是小姐太太那种香,”他眯着眼吐烟圈,“是干活人的劲道。”当原涛学费催得紧、小女儿发烧需要打针时,老王借了她一笔钱。把钱递给她时,他的手指无意间触到了她的掌心。

她怔了一下,慢慢把手收回。夜里回到家,打盆水把手搓了又搓,直到皮肤发红。

有时收工晚,老王用破皮卡送她。只有一次,车过石桥,她看见桥下河水映着半个月亮,碎银子似的漾着,忽然想起原峰念过的“月明中”,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老王连同他那辆破皮卡,还有本该发给民工的几万工资,一夜之间消失了。杏花独自站在喧闹的工棚外,手指冰凉。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正是黄昏,西天最后一点残红像胭脂抹脏了的脸。

食品加工厂招女工,告示上写着“形象端正”。杏花去了,洗干净脸,把唯一体面的蓝布外套熨了又熨。招工的主管是个中年女人,挑剔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几圈:“名字倒挺衬你,杏花。”

流水线上的活计单调重复,腌渍、装袋、封口。但杏花不嫌——车间干净,有顶棚,每个月十五号工资准时到账。她觉得踏实。

空闲时看窗外那排杨树。暮春时分,杨花飘絮,白茫茫一片让她想起老家河边的柳。原峰念过“柳絮飘飞晓梦寒”,她现在穿着单薄工装,风吹过来,真觉得有点冷。

销售科的老杨便是在这时出现的。四十七八岁,微胖,脸上总带着和气生财的笑。他说她有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静气”。

老杨说话斯文,会关心她累不累,孩子学习怎么样。有次见她盯着宣传栏里印的诗句出神,便问:“喜欢诗?”

杏花摇头:“看不懂。就是觉得有意思。”

老杨笑了,指着其中一句念道:“花间对饮斟春意,醉里斜眸窥杏颜——这‘杏颜’,说的可不就是你这样的?”

杏花脸一热,低下头去。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了。

那勉强维持的防线,是在一个加班后的雨夜无声瓦解了。老杨送她到出租屋楼下,雨太大,他外套湿了半边。她犹豫了一下:“上去擦擦吧。”

昏暗的灯光,狭小的房间显得格外安静,孩子在校住宿未归。外面雨声哗哗,屋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老杨的手覆上她的手背,她指尖微颤,却没有移开。

老杨后来拥着她,在她耳边说些好听的话。杏花将脸转向墙壁,泪水无声涌出。是委屈,是酸楚,也是很久未曾有过的温暖。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这份温暖,哪怕它来自另一个女人的丈夫。

老杨待她好,给她买衣服,塞钱,带她去见客户,介绍说这是厂里新来的业务助理。杏花学着打扮,略施粉黛,瓜子脸更显清丽。

有一次她站在宾馆卫生间镜子前,看着里面穿藕色连衣裙的女人,忽然觉得陌生。她想起原峰走后第一年春天,老屋后那棵杏树开得特别好,粉白一片像落了一树的雪。原涛说:“妈,你头上沾了花瓣。”她伸手去拂,却拂了一手的空——原来不过是光影的错觉。

老杨发现她记诗的本子,是在他们关系最好的时候。有次在车里她睡着了,本子从口袋滑出来。老杨翻开看:“你还记这些?”

杏花惊醒,一把夺回来,脸涨得通红。

“这有什么,喜欢诗是好事。”老杨念了本子里的一句,“‘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这句好,应景。”

杏花小声说:“我不懂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好听。”

“你喜欢哪句?”

杏花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这句。”

老杨看过去:“肩雪披尘路,心灯照杏枝。”

“这是你自己写的?”

杏花摇头:“不是。前半句是从工地上一个大学生那儿听来的,他说‘披星戴月’,我记错了。后半句……是我做梦梦到的。”

老杨看着她,眼神复杂:“杏花,你跟别人不一样。”

这句话让她愣了很久。她一直觉得自己跟工地上那些女人、食品厂那些女工没什么不同。可老杨说,她跟别人不一样。那晚她失眠了,摸着那个小本子第一次想:也许她真的有什么不一样。不是因为她比别人干净好看,而是因为她心里有这些别人没有的东西。

风暴来得毫无征兆。一个烫着卷发、身材壮硕的女人旋风般冲进车间:“哪个是勾引我家老杨的狐狸精?!”

目光齐刷刷射向杏花。她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产品掉在地上。

女人冲过来揪住她的头发,耳光劈头盖脸落下。杏花护着头,透过指缝看见人群外围,老杨惨白着脸想上前又不敢,最终缩着脖子转身溜走了。

那一刻,她心里的某根东西“咔嚓”一声断了。不是悲痛欲绝,而是某种终于落地的清明。

老杨的媳妇闹完车间又去厂长室闹。没过几天,人事科通知杏花,她因“影响工厂风气”被辞退。补偿金少得可怜。

收拾物品离开那日,天空阴郁,飘着零星的雨丝。厂区门口那棵老柳树,叶稀枝硬,瘦弱的枝桠伸向天空。弱柳梢弯歇倦月,她觉得自己就是那弯折的柳梢,再也托不住任何月光了。

出租屋不能再住,房东怕惹麻烦。她拖着行李牵着闻讯赶回来的小女儿,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不知该往哪里去。

原涛攥紧拳头眼睛赤红:“妈,我们能养活自己!”

小女儿仰着脸用小手擦她的眼泪:“妈,不哭。”

杏花蹲下身紧紧抱住两个孩子。小女儿衣领里露出半截红头绳,是用厂里废弃丝带编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那一点红格外扎眼,像绝望里开出的小花。

是的,不能哭。路还得走下去。

黄昏时分走到城郊结合部。路过一个废品收购站时,她看见院墙外斜伸出一枝野杏,花早谢了,青杏子才指甲盖大,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原涛说:“妈,你看,杏树。”

杏花停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从行李里翻出那个小本子——沾了灰尘还有半个脚印。她用袖子小心擦干净。

原涛翻开,从最初的歪歪扭扭到逐渐整齐的字迹。翻到中间一页,是那句“肩雪披尘路,心灯照杏枝”。十五岁的少年抬起头眼睛里有亮光:

“妈,这是诗。”

“不是什么诗,就是随便记的。”

“是诗。”原涛很肯定,“我们语文老师说过,诗就是心里有话,用特别的方式说出来。妈,你有话想说。”

杏花愣在那里。她有话想说吗?说生活很苦?想原峰?对不住孩子?想要一点点好日子?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租好简陋的房子安顿孩子睡下后,杏花坐在窗边借着路灯的光,在本子新一页上慢慢写。不是抄别人的句子,是自己想的:

“夜长不怕,我有灯。”

写完这六个字她看了很久。然后又加了一句:

“灯在心里,谁也吹不灭。”

她知道这算不上诗,没有老杨念的那些好听,没有原峰喜欢的那些文雅。但这是她自己的话,从心里长出来的话。

第二天她去了一个家政公司。登记时负责人问她会做什么,她说:“打扫、做饭、洗衣服,都会。”

“有什么特别擅长的吗?”

杏花想了想:“我做事认真。”

填表时在“备注”一栏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写上:“喜欢诗句。”

就这四个字让她被挑出来,分配到一个大学教授家里做钟点工。

教授姓陈,六十多岁,老伴去世了一个人住。家里到处都是书。第一次去,陈教授让她帮忙整理书房。杏花小心翼翼按他的要求把书分类放好。整理到一半,她看到桌上摊开的一本书,里面有一行字被笔画了线:

“即使身处沟壑,也要仰望星空。”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陈教授注意到了:“感兴趣?”

杏花点头:“嗯。”

“喜欢这句话?”

“嗯。有道理。”

陈教授笑了:“有道理,有力量。”他指着那行字,“这是说,就算生活很苦,心里也要有向往。”

杏花想起自己本子里的那句“心中有光,何惧路长”,忽然明白了什么。

从那以后每次去陈教授家,她都会多看几眼那些打开的书。有时陈教授会主动给她念一段。有一次他念到:“文学是穷人的奢侈品。”

杏花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就算没钱,也可以拥有文字的美。”陈教授看着她,“杏花,你识字,可以自己看书。”

杏花摇头:“我看不懂,太难了。”

陈教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是诗集,很简单,你可以试试。”

那是一本《唐宋诗词选》,杏花接过来手有点抖。那天陈教授没有让她干活,而是教她诵读了一首诗: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杏花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念到“花落知多少”时,她忽然想起老家那棵杏树,每年春天花开了一树,风一吹花瓣落满地。原峰总说可惜,她却觉得,花开过落下了,明年还会再开。就像日子,苦过了还是得过。

她把这首诗抄在了自己的本子上,就在“夜长不怕,我有灯”的下面。抄完在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杏花,五片花瓣。

这成了她的新习惯。每次在陈教授家趁休息片刻,她就拿出本子抄一首诗或一句喜欢的话。陈教授看到了不但不怪她,反而鼓励她,有时还会送她一些旧杂志报纸让她带回去看。

原涛发现了妈妈的变化。以前杏花晚上总是累得倒头就睡,现在她会坐在灯下捧着旧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妈,你怎么突然这么用功?”

杏花想了想:“认字了,心里亮堂。”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就像在黑屋子里待久了突然开了一扇窗,光进来了,虽然微弱但能看见灰尘在光里跳舞的样子。

有一天她在陈教授家看到一本杂志,里面写一个农村妇女自学成为作家的故事。她看得入了神。

“感兴趣?”陈教授问。

杏花合上杂志不好意思地说:“她真厉害。”

“你也可以。你不是在记东西吗?那就是开始。”

那天回到家杏花翻出自己的本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最初歪歪扭扭的抄写到后来逐渐整齐的字迹;从别人的句子到自己写的那几句简单的话。她忽然想:也许她也可以写点什么,不一定要成为作家,就只是写写自己的生活。

她开始尝试写日记。不是每天都写,只有特别有感触的时候才写:

“今天去菜场看到卖杏子的,想起老家的树。原涛说等放假回去看看。不知道树还活着没。”

“小女儿考试得了满分,笑了。她笑起来像原峰。”

“下雨了膝盖又疼。老毛病。想起原峰在时会给我揉。”

写着写着她发现这些简单的记录让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那些琐碎的日子被留住了,那些稍纵即逝的情绪被抓住了。

有一次她写了一篇长的。写原峰走的那天,写她怎么一点点拂去他眉毛上的霜花,写她当时没哭但后来在没人的地方哭了多少次。写完看着满纸的字,忽然觉得轻松了一些。好像那些压在心里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把这篇拿给陈教授看。陈教授看完沉默了很久:

“杏花,这就是文学。”

“这就是吗?我只是写了自己想说的。”

“对,这就是文学。真实地记录生活,真诚地表达自己。”

那个周末陈教授带她去参加了一个读书会。是在咖啡馆的地下室,来的都是普通人。大家轮流读自己写的文字或喜欢的作品。

轮到杏花时她紧张得手心出汗。拿出本子翻到关于原峰的那篇文章小声读起来。开始声音颤抖,后来渐渐平稳。读到最后一段:

“我不知道他在那个世界冷不冷,只知道在这个世界,我得带着孩子继续走。肩上的雪会化,心里的灯不能灭。”

读完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大姐,你写得真好。”

另一个中年女人说:“我也有类似的经历,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写下来。听了你的,我也想写了。”

那天晚上杏花走在回家的路上,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不再那么陌生。路灯的光照在地上,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原峰指着月亮说像杏子。抬头看天,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稀疏疏的。

但足够了,她想。有光就好。

回到家孩子们已经睡了。她坐在窗边打开本子在新的一页上写:

“今天去了读书会。原来有这么多人心里都有灯。我们互相照见了。”

写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是的,不再是一个人了。她有自己的孩子要养,有自己的路要走,还有那些从文字里认识的看不见的朋友。他们也许永远不会见面,但通过那些句子她知道他们存在。就像她通过那些诗句,知道千百年前也有人像她一样在生活的泥泞里抬头看过月亮。

合上本子看向窗外。夜深了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但总有几盏还亮着像在守候什么。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与众不同的追求是什么——不是要成为多么了不起的人,不是要摆脱底层的身份,而是要在粗粝的生活里保存一颗能感受美的心;要在漫长的黑夜里点亮一盏属于自己的灯;要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长出思想的根须。

这些追求不会让她吃得更好穿得更暖,但会让她的心不那么冷不那么空。就像那棵杏树,即使在最贫瘠的土地上也要在春天开出花来。不是为了给人看,是为了证明自己活着,而且是以一棵树的方式活着而不是一根枯柴。

想起自己本子里的第一句拼凑的诗:“肩雪披尘路,心灯照杏枝。”现在她终于懂了:肩上的雪是生活的重压,披尘的路是坎坷的旅程,但只要心里的灯还亮着,那棵叫“自己”的杏树就会发芽开花,哪怕是在最冷的冬天之后。

吹灭桌上的蜡烛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给孩子们掖好被角,在小女儿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明天还要早起还有好几份工要打。但此刻在这个简陋的出租屋里,这个叫杏花的女人觉得自己拥有了一些别人夺不走的东西——那些记在本子里的字,那些刻在心里的光。

窗外的城市彻底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长长的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呼唤。

杏花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恍惚中仿佛看见自己站在老家那棵杏树下,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的肩头发上。这一次她没有去拂,而是仰起脸让那些花瓣落满全身。

因为她知道,无论花瓣落下多少树还在根还在,明年春天花还会再开。

就像她,无论生活给她多少风雪心里的那点光不灭,她就会一直走下去,走下去,走向每一个还会开花的春天。

而那个本子就放在她的枕头下,薄薄的,却装下了一个女人在尘埃里开出的一整片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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