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轨道上滑行,像一把裁开江南烟水的剪刀。窗外的景致,是连绵的水田、静卧的河湾,以及偶尔闪过的一角粉墙黛瓦。江珊的《梦里水乡》从耳机里淌出来,那旋律是柔的,是糯的,带着水汽,缠在耳际,却偏偏勾起了心底一片干燥而辽阔的故土。三十九岁生日,就在这嘉兴开往南昌的途中,不期而至。
没有预约的,是这日子,也是这座城。当“嘉兴南站”的字样掠过眼帘,心里蓦然一动。这座城的名字,是与一个开天辟地的起点连在一起的。南湖的红船,那一点最初的星火,便是从这柔波软橹里,燃成了燎原之势。此刻,我正从这“红船”的故乡出发。这巧合像一句无声的偈语。我生命里的那些“出发”——十九年前,从豫东平原那个尘土飞扬的小镇,攥着一张硬座车票,懵懂又决绝地奔向共青城;后来,又从共青城辗转至南昌,在现实的纷繁里安身,却也渐渐学会了藏起锋芒。一次比一次沉着,却也一次比一次少了那少年扑面的风。旅程,总是与离开有关。
窗玻璃成了一幅流动的、被切割的银幕。水田的明镜里,忽然叠映出河南老家秋日金黄的、一望无际的玉米地;白墙上的藤蔓影子,恍惚变成了老家土墙上斑驳的、被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幻灯片似的,一帧一帧,无声地过。我看见那个在打麦场上追着拖拉机奔跑的少年,尘土沾满了汗水浸透的背心;看见初到南方,对着漫山青翠与听不懂的方言发愣的青年;看见在南昌第一份工作的办公室里,熬夜写就的方案纸上,那依然未褪尽的、近乎笨拙的雄心……聚与散,得与失,憧憬与遗憾,都压缩在这方寸之间的闪回里。三十九岁,一个已然能看到人生抛物线的弧度,却又远未抵达终点的年纪。油腻或许有的,但那油腻底下,终究还有些不肯冷却的东西,像地火,在暗处运行。
手机的微光,在渐浓的暮色里亮了一下。是母亲的微信。只有两行字:
“几点到家?”
“今天你生日,给你下碗面吃。”
喉头猛地一紧,视线骤然就模糊了。窗外的灯火,瞬间晕染成一片一片湿漉漉的光斑,顺着脸颊滚烫地滑下来。方才那些宏大的、关于家国、关于奋进、关于人生航程的感怀,被这两句最平常的话,轻轻一碰,便碎成了心底最柔软的齑粉。什么红船的加持,什么星火的寓言,在这一刻,都抵不过母亲手里那捧洁白的面条,抵不过滚水里翻滚着的、朴素的挂念。这份惦记,年年如此,从不曾因我的漂泊与成长而改变,像老家屋檐下的那盏灯,无论我走出多远,回头望时,它总在那里,温黄地亮着。
幸福原来可以这样简单。简单到只是一碗面,一句问。简单到让一个自诩已识尽愁滋味的中年人,在高铁飞驰的喧嚣中,独自对着窗外,泪流满面。列车依旧前行,载着我,奔向又一个叫做“家”的站点。我知道,那碗面,会驱散所有旅程的风尘。而在这三十九岁的渡口,从红船故乡获得的、那份关于“重新启航”的冥冥暗示,与母亲那碗面所给予的、关于“归来”的永恒温暖,终于在心海里交汇,融成一片既澎湃又安宁的洋流。
前方,南昌的灯火,已在暮色中浮现出隐约的轮廓。我抹了把脸,坐直了身子。
记于2025年12月30日星期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