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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慧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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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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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的老家》

列车驶过驻马店的时候,我的眼眶就热了。

窗外是豫东平原再寻常不过的八月景象。玉米地还绿着,茂腾腾地铺向天边;白杨树挺直了腰杆,一排排向后退去;远处有灰瓦的屋顶,藏在树荫里,袅袅地冒着些炊烟。这些景色我见过千百回,小时候坐在爷爷的平板车上见过,后来坐在长途大巴上见过,如今隔着复兴号的双层玻璃,又见了。

可偏偏是今天。

三十三年前的今天,爷爷走了。那年我才几岁,皮得像只猴子,成天爬树掏鸟、下河摸鱼,打架,惹得村里人见了就摇头:老钱家的孙子,调皮的没法没天了。爷爷从不骂我。他只是蹲在门槛上卷烟,卷好了点上,眯着眼看我疯跑。烟圈袅袅地升上去,他的目光也跟着升上去,落在我头顶,又落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现在想来,他看的不是槐树,是槐树下跑来跑去的我们。

死亡是什么?几岁的我不懂。爷爷下葬那天,大人们哭得昏天暗地,我们却趴在灵堂的桌子底下玩弹珠,以为爷爷只是出了一趟远门,赶集去了,过两天就回来,还会给我带一串糖葫芦——那种红亮亮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的糖葫芦。后来,日头升了又落,落了又升,赶集的日子来了又去,我才慢慢明白:有些远门,没有归期。

我从河南走到江西,整整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我在异乡的出租屋里熬过夜,在凌晨的街头流过泪,在人情冷暖里撞过南墙。苦过,恨过,也渴望被人温柔地爱过。每当我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起爷爷蹲在门槛上卷烟的样子——他什么都不说,就那么默默地卷着,烟叶是院子角落自己种的,他总说抽一口就知道地气还活着。地气活着,人就得踏踏实实地站着。

今天也巧。也可能是量子纠缠的安排——我从南昌去郑州出差,偏巧路过驻马店。驻马店离我老家不过三十里地,车窗外的玉米地,说不定就是邻村的。我盯着那片绿出了神,恍惚间看见玉米地后面,该有一条我光脚跑过无数次的土路,夏天的泥土烫脚,秋天的泥土软糯,春天的泥土里钻出荠菜,冬天的泥土硬邦邦的像爷爷的巴掌。土路尽头,就是老家的院子。院门口,爷爷照例蹲在门槛上卷烟,烟叶在金黄的夕阳里卷成一个细细的纸筒,火柴一划,"嗤"地亮了。

我赶紧把脸别过去。可眼泪不争气,还是滚烫地淌了下来。

爷爷,对不起。孙子不争气,没能光宗耀祖,活到快四十岁了,不过是个在列车上来回奔波的普通人,没有当官,没有发财,连您的坟前都很少去。可我一直记着您是我们家的根,那个字——"钱"。我之前刚学字的时候,总是到处拿着树枝一笔一划,方方正正,说做人要像这个字,站得稳,走得正。这些年我没给您丢脸,没做过亏心事,老老实实地活着,踏踏实实地走着。

列车没停。它和我的年纪一样,不肯为谁片刻停留。窗外的豫东平原渐渐远了,玉米地变成了麦田,麦田又变成了村庄。我擦掉脸上的泪,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小桌板的泡面上。窗外的雨下着,冒着白蒙蒙的,让我想起那年冬天灶膛里煨熟的红薯——爷爷用火钳夹出来,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吹着气递给我。烫手,却舍不得放下。

今年下半年,或者明年开春,我一定专程回去一趟。给爷爷和奶奶立块碑,碑上就刻您教我的那个字,方方正正的"钱"。那是咱们的根,是您留给我的、走遍千山万水也丢不了的地址。

列车继续向前。我也继续向前。只是从此以后,无论走到哪里,我的心里都揣着那片八月的玉米地,和土路尽头那个卷烟的身影。

记于2026年8月31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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