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五一,我赴约般探访龙门石窟,这是埋藏心底多年的心愿。行前为摸清龙门底蕴,我格外留意到中国历史上极具神秘色彩的朝代——北魏。
北魏战事频仍,民生凋敝,国土常年笼罩在刀光剑影与沧桑变局之中。孝文帝迁都洛阳、不久后北魏便分裂为东魏与西魏的史实,正是这段动荡岁月的缩影。然而乱世之中,北魏国土上弥漫的不只有烽火狼烟,更有漫天飞扬的艺术粉尘。令国人自豪、令世界震撼的敦煌莫高窟、大同云冈石窟、洛阳龙门石窟,三大艺术宝窟的浩大开凿工程,竟在这一时期同步推进。
一面是战马嘶鸣、浴血厮杀,一面是净瓶垂露、造像祈福。北魏在政治上日渐衰败,却在艺术领域留下了丰厚遗产,余韵绵延千载。龙门石窟始凿于孝文帝迁都之际,此后历经西魏、东魏、北齐、隋、唐、北宋等朝代接续营造,积淀长达四百余年。
龙门石窟坐落于河南洛阳南郊,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证的世界文化遗产。现存窟龛两千三百余座、造像十万余尊,碑刻题记两千八百余品,皆为不同时代、不同书体的真迹。其中精选的“龙门二十品”与唐代褚遂良《伊阙佛龛碑》,分别是魏碑与唐楷的典范之作,撑起中国书法史的重要篇章。龙门石窟的规模与研究价值,居中国诸石窟之首。
我怀着对北魏窟龛造像艺术的崇敬,踏上了这片承载千年文明的土地。
我曾无数次在脑海中构想龙门石窟的宏大规模,可当它真正铺展在我眼前时,依旧被那份磅礴气势震撼得无以言表。当年的工匠们,究竟有着怎样的胸襟与气度,竟能顺势取用伊水河两岸青山,仅凭铁锤钢钎,将山石雕琢成器。凿、雕、镂、镌之间,终成以伊水河为轴心,东西两岸山壁窟龛密布、绵延一公里的壮丽盛景。
窟龛造像与碑刻题记多分布于西山窟区,前行途中,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北魏遗存。
北魏人骁勇善战、体魄强健,苦难生活与对美好境界的祈愿,一同镌刻进这座大山。因此,魏碑题刻字字典雅,笔画如戟似剑,刀工遒劲娴熟。每一通碑刻都承载着动人故事,出自名家之手,碑文亦是历代名篇,且皆为真迹。这座巨大的文字艺术宝库,令中国历代书法大家倾心仰慕,更吸引着世界目光——即便不懂书法,也能从中体悟到笔墨间的独特韵味。北魏石雕中的男性造像,个个肌肉虬结、阔嘴大眼,尽显阳刚雄健。“劲”与“勇”,便是北魏人崇尚的精神内核,顺着这些栩栩如生的造像,无声流淌至今。
龙门石窟六成以上的造像为唐代作品。唐代国力强盛、政局稳定、文采斐然,这般时代气度,尽数融入造像之中——作品雍容恢宏,满含祥和与浪漫,彰显着大唐帝国的雄厚国力与深厚文化底蕴。
大卢舍那群雕便是唐代造像的巅峰之作。这座依《华严经》雕凿的摩崖佛龛,雍容大度、气宇轩昂,代表着唐代雕刻艺术的最高水准。因规模宏大,群雕露天而存,独占半壁山崖。十八米高的大卢舍那佛慈眉善目,端坐莲花座上,周身环绕着情态各异的造像,气势磅礴。每当霞光西照,群雕熠熠生辉,佛国的祥和盛景与理想意境,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观赏大卢舍那群雕,恰似读到小说的高潮段落,每一位游人都会精神一振、眼前一亮,随即为之倾倒,忍不住发出赞叹。
离开群雕时,不难发现许多人胸前都挂着大卢舍那的塑胶画像,一如离开少林寺时,不少人颈间戴着开光佛珠。我亦如此,唯有这般,才能留住拜谒时的那份震撼与敬畏。
大卢舍那大抵未曾想到,千百年间,它早已成为龙门石窟的标志、佛门的偶像,万千画像飘洋过海,让龙门之名传遍中外。
若论造像之美,当属万佛洞的观世音雕像。唐高宗时期,宫中女官为天皇李治、天后武则天、太子李显祈福,开凿了万佛洞——因南北两壁雕刻一万五千尊佛像而得名。洞中最小的佛像仅两厘米高,与大卢舍那佛,分占龙门石雕大小之最。
洞窟正面石壁上,观世音赤足立于莲花座,斜披络腋、腰束宽带,项圈腕钏点缀其间,长裙褶纹流转流畅。左手持净瓶垂于身侧,右手持拂尘轻搭肩头,身躯微呈“S”形,风姿绰约。柔和的轮廓、圆润的肌体,搭配华丽服饰与琳琅璎珞,将观世音的端庄典雅、安娴飘逸展现得恰到好处,楚楚动人。
1957年,京剧大师梅兰芳曾在此驻足良久,被观世音的仪态深深打动,灵感迸发,将这一形象融入经典剧目《洛神》(据曹植《洛神赋》创编),重塑出华丽端庄、飘逸出尘的洛神,惊艳四座。这份融合唐代石雕神韵的艺术创新,既是梅派艺术的标志性突破,更随梅兰芳的海外巡演跨越山海,让东方美学的温度传遍世界舞台。从龙门石壁造像到京剧舞台风姿,再到世界剧场的掌声,一条无形的艺术纽带贯穿始终——唐代工匠以凿刀赋予岩石生命,梅兰芳以身段赋予戏曲灵魂,最终让根植中原的美学基因,成为全人类共享的文化财富。
万佛洞是龙门石窟有确切纪年的造像组合,也是唐代“一佛九尊”形制最完整的中型洞窟,兼具重要历史与艺术价值。令人痛惜的是,20世纪30年代,洞中南壁、北壁的石狮头颅遭人盗凿,如今分别收藏于美国波士顿艺术博物馆与堪萨斯州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我想,它们定在渴望回归故土——这份渴望,是文物对家园的眷恋,更是文明对后人的期许:唯有守护好这些千年瑰宝,才能让文明的韧性与荣光,代代相传。每一位驻足于此的游人,无不扼腕叹息。
观赏龙门石雕,无需深厚的专业知识与鉴赏能力,它的艺术魅力总能穿透心灵,令人沉醉。其广博内涵,能让不同层次的观者,都能收获知识滋养、艺术熏陶与美的享受。
景区内游人如织、摩肩接踵,蜿蜒于山崖峭壁的梯道上,人流从山脚绵延至山顶。旅游团体的小红旗在风中摇曳,各色太阳帽相映成趣,远远望去,恰似巨龙在山间盘旋舞动,颇为壮观。
我裹挟在人群中,流连于“蜂巢”般的窟龛前,上下往复,竟不觉得山高路远、汗水沾衣。正如余秋雨先生游览莫高窟时所言:“……被裹卷着,身不由己,踉踉跄跄,直到被历史的洪流消融。在这里,一个人的感官很不够用,那干脆丢弃自己,让无数双艺术巨手把你碎成轻尘。”此刻的我,便是这般一粒微尘,在千年历史遗迹的洪流中,渺小而微不足道。
飞架伊水河的石桥,连接起两岸景区。驻足桥上,眼底皆是别样风光:两岸青山巍峨,直连天际;脚下伊水泛着鳞光,静谧深邃。山谷间的凉风拂面而来,撩动衣襟,令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细细品味,风中似还夹杂着淡淡的花香与河水的清冽气息。
蓦然间,我豁然开朗。原来龙门石窟的恢宏气势,需这般宏观远眺才能尽览,那份博大浩瀚、那份匠心手笔,唯有此刻方能全然显现。或许,当年北魏的工匠们,便是站在这里擘画勾勒,才造就了这蜚声世界的艺术奇观。
试想当年,定是一幅震撼人心的施工图景:旭日东升,山壑沐光,成千上万的工匠腰系绳索、手持利器,悬于峭壁之上劈山凿洞、终日不辍。白日里,烈日下并肩劳作,凿石之声震彻空谷;夜幕中,冷月为伴休憩,深山幽谷静谧而神秘。日复一日,群山渐趋灵动,一尊尊造像次第展露眉眼、彰显神采,工匠们以心血与汗水,为山石注入了永恒的生命与灵魂。
洛阳素有“十三朝古都”之称,定都史跨越千年,是中华文脉的核心承载地。
这座古都的选址,兼具“河山拱戴,形胜甲于天下”的地理优势,与伊洛两水贯通南北的交通便利。王朝更迭如潮起潮落,唯有山石间的造像与墨迹,将战乱中的坚守、盛世里的包容、跨时空的共鸣,镌刻为永恒。这份文明的韧性,藏于北魏碑刻的遒劲笔画,融于唐代佛龛的雍容笑意,更延续在代代后人对文化遗产的守护与传承之中。
龙门石窟所在的伊阙峡谷,更是古都南部门户与文化地标。从北魏孝文帝迁都后开凿龙门,到武周时期武则天以神都为中心扩建石窟、营建香山寺,再到唐代文人墨客在此流连题咏,洛阳的都城地位,始终与龙门的艺术营造相伴相生。王朝兴衰、文明演进,皆镌刻于伊水两岸山石,沉淀在香山晨钟暮鼓之中。而守护这份文脉的,除了伊水两岸的石窟,还有城东那座秀丽的香山。
东山名香山,因盛产香葛而得名。它层峦叠嶂、山势峻峭,静静依偎在波光粼粼的伊水之畔,透着清幽淡雅的韵致。“洛城四郊,山水之胜,龙门首焉;龙门十寺,观游之胜,香山首焉”,这句古语,道尽了当年香山与香山寺的地位与价值。
香山寺始建于武周时期,是朝廷为安置印度高僧地婆诃罗遗骨而建的佛教寺院。历经千余年风雨沧桑,寺内大雄宝殿、钟楼、鼓楼、石楼、天王殿、罗汉殿等核心建筑依旧气度不凡、雄姿依旧,彰显着皇家寺院的规格与气派。
建筑群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掩映在苍翠茂密的植被间,青石板小路将各处景致相连。小路两旁古树蔽日、芳草萋萋,更添古刹静、清、雅、幽的氛围。作为佛家名刹,这里千百年法音绵延、香火鼎盛,始终是佛门弟子心中的圣地。
香山寺亦是名流雅士、文人墨客寄情山水、抒发胸臆的绝佳去处。一代女皇武则天曾在此主持大型赛诗会,留下“香山赋诗夺锦袍”的千古佳话。唐代大诗人白居易,因倾心于古刹清幽,晚年定居洛阳十八年,足迹遍布香山,留下诸多脍炙人口的诗篇,并自号“香山居士”。1750年,正值盛年的乾隆皇帝巡幸香山寺,面对胜景挥毫题诗,笔走龙蛇,而后留下气势轩昂的御碑亭,更添香山寺的皇家气度。
从武则天的赛诗盛会,到白居易的避世吟咏,再到乾隆帝的御笔题赋,香山寺早已不只是佛家清净地,更成为中华文脉的“接力站”。它与龙门石窟隔河相望,一寺一窟、一文一艺,共同构筑起洛阳“山河为证、文脉永续”的精神坐标。
踏入香山寺,便觉神清气爽、超然物外。这份心境,是静幽环境与佛家向善理念共同滋养的结果,无形之中感召着人们净化心灵、回归本真,这里无疑是修身养性的绝佳之地。
离香山寺不远,便是白园——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的长眠之所。当年,白居易钟情龙门山水,终卒于洛阳,遵其遗愿,亲属将他安葬于香山琵琶峰,并修建白园以示纪念。
白居易是中唐最负盛名的现实主义诗人,一生创作三千余首诗歌,成为中华文学宝库的璀璨明珠。他倡导新乐府运动,提出“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主张,并将其贯穿一生创作。《与元九书》既是他的诗歌纲领,亦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重要文献。他的诗作深刻反映社会矛盾,饱含对劳动人民苦难的同情,《琵琶行》《长恨歌》等长诗家喻户晓,《秦中吟》十首、《新乐府》五十首等代表作,更在历史上留下深远影响。
白园的建筑风格,彰显着中华民族深厚的文化底蕴。听伊亭、乐天堂、白亭、松风亭、诗廊等建筑,格调典雅、造型古朴,兼具诗人风骨、唐代风韵与自然之美。白园面迎潺潺伊水,背靠幽丽香山,园内雕梁画栋、曲径通幽,风光旖旎、步移景异,以独特的人文魅力,吸引着中外宾客慕名而来。
如今的白园,已是人们休闲游乐、舒缓身心、陶冶情操的好去处。在这里,可凭栏听伊亭,聆听伊水柔波的低语;可驻足乐天堂,探寻诗人生平轶事;可漫步诗廊,在轻柔乐曲中品读诗人佳作与历代名家手迹;可肃立墓前,向这位文学巨匠致以敬意;更可流连亭台楼榭、徜徉绿茵花丛,沉醉于白园的无限意境之中。
从洛阳归来,我始终想理清心中激荡的情愫,却总觉词不达意。无奈之下,只好借余秋雨先生的话为龙门之行作结:“看莫高窟,不是看死了一千多年的标本,而是看活了一千多年的生命。一千多年而始终活着,血脉通畅,呼吸均匀,这是一种何等壮观的生命!一代又一代艺术家前呼后拥地向我们走来,每个艺术家又都牵连着喧闹的背景,在这里举行横跨千年的游行。纷杂的衣饰使我们眼花缭乱,呼啦啦的锦旗使我们满耳轰鸣。”
龙门石窟又何尝不是如此?它绝非冰冷的石头遗迹,而是一部活着的文明史诗——北魏工匠的凿刀、唐代艺人的匠心、梅兰芳的身段、无数游人的敬仰,都在为这部史诗续写新篇。我虽为凡夫俗子,不懂高深艺术,却在触摸山石温度的瞬间,读懂了中华文明“历经磨难而不衰、跨越千年而愈盛”的密码。这份震撼与共鸣,这份民族自豪感与守护责任感,便是龙门艺术赠予每个普通人的精神馈赠,亦是文化遗产最珍贵的价值——它让我们回望历史时能寻得精神根脉,走向世界时能拥有文化底气。这,便是龙门艺术于我的全部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