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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陌如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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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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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古树诗意

今年秋季的雨水较往年多。尤其是 “十一” 黄金周那几天,霏霏的秋雨,飘飘洒洒,总不断绝。

我与先生自连云港经扬州、无锡至苏州一路南下,全程都沐浴在这样缥缈的秋雨之中。出发前精心构思、铺排好的金灿灿的旅游主题,由此收敛了些预期的光芒,被雨水浸润得湿漉漉的。

不过,我并未沮丧。秋雨中的江南水乡,较晴日别具一番风韵,一路走来反倒兴趣盎然,收获了一捧捧水灵灵的感受与记忆。尤其令人兴奋的是,两棵千年古树在这样霏霏的秋雨中,神奇地与我们相逢;更意想不到的是,它们竟和我最喜爱的诗人与诗句紧密相连,我们的旅游主题,也因此平添了一层诗意。

“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这是伟人毛泽东主席的著名诗句,我十分喜爱,早已耳熟能详。但做梦也没想到,诗句中神奇的 “槐”,竟在我们前往扬州八怪纪念馆途中的一条小路旁,与我们不期而遇。

那是一棵极不平凡的古槐树。树干粗壮,被蛀空的树洞里,竟能容纳三个人,三人的脑袋还能同时从树壁的孔洞中钻出来。这般宽阔的空间,难怪蚂蚁王国会洋洋得意地夸耀其大;这般伟岸的身躯,也难怪蚍蜉会执着地想要撼动它,却难如登天。

我满心惊讶、激动与庆幸,后来愈发坚信,这是我与古树之间的缘分。不可想象,若当时在有限的时间里,我没有选择探访板桥遗迹,没有坚持走那条小路,走路时不曾习惯用探寻的目光左顾右盼,那么这棵千年古槐纵然依旧笑傲沧桑,与我或许也会永远无缘了。

那是一棵神奇的古槐树。虽树皮早已不复存在,树干也已朽空,却依旧傲然挺立,枝繁叶茂,精神抖擞,毫无倦意。一串串黄绿色的槐籽,累累地掩映在墨绿色的繁叶间,整个造型显得硕大、憨拙而古朴。它宁静端庄地屹立在秋雨中,无声地绽放着醉人的绿意。

一块小小的白石碑,记载着它的身世:一千多年前,它生长在一座道院里,由道士们精心照料。几经世事变迁,沧海桑田,道院早已不复存在,这棵古槐却顽强地存活了下来。粗通历史的人,都会忍不住去细数它历经的改朝换代,承受的硝烟烽火,见证的百年大业,目睹的美梦黄粱。它就像一位旷古的哲人,公正而客观地书写着、诉说着过往的历史。

我被它的气势深深征服:这般顽强的生命力,这般不惧风刀霜剑的斗争精神,这般集天地精华铸就的大器与霸气,自然能与一代伟人博大的胸襟、恢弘的气度产生共鸣。当年,毛泽东同志曾驻足于此,望着它感慨赋诗;几十年后,我也站在这里,伴着秋雨,向它致以崇高的敬意。

“快钻进树洞里照张相,做一回蚁后吧!” 先生突发奇想地提醒我。我愣了一下,连忙钻进树洞,从树壁的孔洞中探出半个身子,高高挥舞着手臂,定格下这难忘的瞬间。

“如果我爱你,绝不像攀缘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这是当代诗人舒婷《致橡树》中的诗句,也是我极爱的作品之一。受诗句影响,我一直对凌霄这种依附其他植物攀高生长、繁衍的习性心存不屑,就像我永远不会喜欢与之异曲同工的牵牛花一样。但当我在瘦西湖畔的徐园里,看到一棵千年古银杏与一株凌霄花,通过生命的相拥所展现的勃勃生机后,便彻底放弃了前嫌,对凌霄花满是歉意。

这棵古银杏生于唐代,历经战火而未亡,后来却不幸被雷电拦腰击断,仅剩下庞大的根系与半截光秃秃的树干。它虽失去了往日的风姿与价值,却依然顽强地活着。

不知从何时起,银杏身旁长出了一株凌霄。它将自己的根系与银杏的根系紧紧扭结,凭着顽强的毅力,从银杏树干中心蜿蜒穿行,攀缘出藤缠树、树抱藤的婀娜风姿。抵达树干顶端后,凌霄才开始生枝、发芽、繁衍、舒展,最终孕育出绿影婆娑的巨大华冠。远远望去,它们依旧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春去夏来,绽放出似锦的红花,格外美丽。后人为它们精诚相守、共筑生命奇迹的精神所感动,为它们取名 “枯木逢春”,还立了一块石碑,镌刻下它们的故事。

此刻,我心中满是愧疚,为自己对凌霄肤浅的偏见。它难道不该受到尊敬吗?它赋予枯木新生,将绿荫奉献给大地;它的花朵不大,绽放得含蓄内敛;它香气淡雅,毫无炫耀之意;更重要的是,它每天都在高高的枝头,向人们致意,为游人带去欢喜。

我与先生兴致勃勃地流连于各处古刹、名园与水系名胜。因这两棵古树起了兴致,此后所到之处,我们都会刻意探寻与之相关的诗句。在瘦西湖上泛舟,咀嚼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的悠远意境;在大明寺中徜徉,品味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的水墨诗情。隔着雨雾,亭台楼阁的干涩棱角仿佛被抚平,轮廓柔和,色泽瑰丽;路旁的繁花、芳草、古树、奇石,更如出浴美人般娇艳欲滴。

秋雨依旧连绵。在我看来,雨本身就极具诗意。单说它自大地蒸腾,向天际汇聚,悠然化云,沛然作雨的循环历程,便已是一首绮丽的诗。更不必说它滋润生灵的高尚情怀,以及魂归故土的生死相依。

我常常以诗意的心境欣赏落雨:欣赏夏雨的奔放,有着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 的酣畅淋漓;更欣赏春秋细雨的婉约,它轻笼漫浣,如烟似雾,有着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的曼妙与轻盈。这般恰巧,伴我们千里水乡之行的,正是这样的丝雨。

这场秋雨里的相逢,终因两棵千年不死的古树,让寻常旅途化作一场叩问生命的精神远行。扬州古槐以空朽之躯傲立千年,道尽生命于残缺中挺立的倔强 —— 纵使道院湮灭、树身蛀空,仍以枝繁叶茂的生机,诠释 “蚍蜉撼树” 难撼的坚韧,于沧桑风雨中书写时光不朽的传奇;瘦西湖畔银杏遭雷击断干,却与凌霄根系相结、藤树相拥,以 “枯木逢春” 的奇迹,打破对 “攀缘” 的偏见,让我们看见生命最动人的智慧,从不是孤立抗争,而是彼此依偎、相互成全的共生。

它们是时光淬炼的生命标本,是自然馈赠的人生哲思:原来生命的强大,从不在完整无缺,而在历经风雨仍向上生长的韧性;原来世间的美好,从不在单一模样,而在放下偏见后看见的多元与本真。这场秋雨,浸润的不只是江南山水,更是我们对生命的认知;这两棵古树,承载的不只是千年岁月,更是对 “活着” 最质朴也最恢弘的注解 —— 以坚韧立身,以共生暖心,以诗意栖居,纵使岁月沧桑、风雨如晦,亦能于时光长河中,活成自己的风景,绽放独有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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