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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惠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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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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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店及其书写

我生于杨店,一个隶属于河南省南阳市唐河县郭滩镇的村庄。在行政区划中,杨店是行政村,下辖四个自然村:杨店、黄店、陈楼、周庄,当然,此周庄非名扬天下的江南古镇周庄,在民政部的中国国家地名信息库和国家基础地理信息中心的国家地理信息公众服务平台中,它被标记为东周庄。我生长在自然村杨店。这个村庄太过普通而近乎隐蔽,从而造成在极难古今文献中找到它的蛛丝马迹的困境,——它一直沉没在历史与现实的信息海洋之中。

姑且不论百度的真实性、权威性与否,百度百科中名为杨店的村庄多达二十个,仅仅河南就有四个,然而,不出预料,敝乡杨店不在其中。不能一味责怪百科不百科,唐河县的“杨店”并不专属于某个村子,与郭滩镇相隔不太远的昝岗乡也有杨店村,但两个杨店都消失于百度百科。所谓无独有偶,同在唐河县的古城乡也有黄店村,早年间父亲外出谋生,有客人谈及黄店,称黄店名气很大,显然,被人熟知的黄店恰恰不是敝乡的黄店,而是位于古驿道的黄家店铺。杨店、黄店可谓难兄难弟。

南阳李中群先生研究唐河地名文化卓有成绩,据他的《以店、铺为村名的村庄》统计,唐河县称为店的村共计二十六个,不可不谓多。名为杨的店在一众店中实在没有历史底蕴、经济实力、地理位置等方面的优势可言。不过,“店”的共性倒也具备,据说,杨店也是沿交通要道发展而来。1992年,《南阳市地名志》总结聚落地命名方式的规律性,“沿官道线的聚落,多以站(驿站)、铺(急递铺)、店等命名”。中州古籍出版社2017年出版的《唐河县郭滩镇志》村镇集市释名“杨店”条曰:“明代,杨姓迁此建村居住,地处古交通要道,村内开设有店铺”,故名。李中群先生和博雅地名分享网也持此论,至于这个说法来自何处,似乎难以稽考了。

以现在的交通观念来看,杨黄店因交通要道而生是无稽之谈,如果走进村子,任何一位访客都不会认为这里交通发达,任何一位乡民也不觉得家乡出行便利,相反,这里实在偏僻,穷且僻,或许因僻生穷。离开王张营村的汤郭线北行,从南到北,杨店、黄店、陈楼依次沿唐河铺展开来,几乎看不出明确的分界,村北是河湾,唐河左冲右突的大湾,村西是联通唐河的水沟、池塘,河与沟之间的土地肥沃而平整,庄稼生机勃勃,周庄位于杨店的正东一公里处,孤零零地横卧在苍翠的麦田中。敝乡俗话云:“唐河的湾,白河的滩”。唐河过县城蜿蜒南下,至谢庄、湖东一带调头西流,过湖西,于二郎庙、杨庄东转身朝南,出杨店,到王张营西再次转头西行。与黑龙镇的湖西村而言,唐河东西流向,于杨店而言,大河南北流淌,日夜不息。杨店四村皆在唐河东岸,郭滩镇的辖区到此为止,往东一步进入黑龙镇,而镇西以涧河与新野县为界,东西过于遥远,乡民不会思考或丈量东西边界的距离。据说民国时期,杨店属黑龙镇管辖,1950年代后才划归郭滩,村子成了制衡黑龙镇的棋子,显而易见,这种村庄注定不会受到镇上的关切。乡民自嘲杨店在郭滩诸村中太“老鳖一”,不是吝啬,而是混得窝囊、无用,默默无闻。所谓“山河形便,犬牙交错”,杨店也是一例,甘苦自知。

村头东望,白玉山陡然耸立于辽阔的平原,山顶是南阳名刹普化讲寺,寺庙南的山峦绵延起伏,一路往南,消失在历史悠久的湖阳镇。看起来风景不错,其实,也还不错。山水之间,多有官道。唐河横穿唐州故地,包括唐河县城,以前河西荒芜,州治、县治皆在河东,自县城沿河南行,途径上屯镇、黄台寺、湖东,进入陈楼、黄店、杨店,于杨店西南过大水桥,贴着王张营西沿杨桥、许岗、陈排湾、常寨一线到苍台镇,然后出河南界,经埠口、程河、双沟而到襄阳,顺汉江则到汉口。大河东岸的这一路,乡民世代称为官马大道,也就是交通要道的“道”。乡间的“下汉口”,陆地走官道,水上则顺流而下,郭滩镇是必经的繁荣码头。各种文献中的“道”就是这条水陆并行的道。以此而论,杨店因官道往来而开设店铺,进而成为村落,名为杨店,确乎合理。当然,清代驿路有等级之分,官道也有大小之别,村东的官道既不是清代南阳府的国道云南官道或西南大道,也不是省道东南大道或宛汝道,村中既不设驿站,也没有急递铺。据《乾隆唐县志》,郭家滩、黄家店设铺,如今它们分别叫郭滩、黄店。《大清会典》驿传云:“直省水马驿,视道里远近,路途衝僻,酌中适宜,随地设置”。《清史稿》曰:“凡置驿曰驿、曰站、曰塘、曰台、曰所、曰铺”。会典也好,清史稿也罢,它们的记载与杨店的关联度太小。从徐蒙蒙的《清代南阳府邮驿研究》、王中的《清代南阳地区驿递制度研究》、谢雯静的《明清时期南阳府陆路交通研究》文中不难看出,杨店不在驿路上,——它东边的官道实为小路,约略类似于今天的县道。直言之,杨店在“道”,但不“要”。或因此故,杨店并未升级为集镇。据《乾隆唐县志》,郭家滩、黄家店均为集镇,——交通要冲,设驿开铺,集市随之而兴,有店无市,足以说明店的规模有限。

话说回来,杨店与繁华多少有点关系,村周围三座庙可为旁证。官道在村东,陈楼与黄店交界处的道旁有座庙,乡间称为狮子庙。1949年之后改庙为学,杨店四村的小孩子在此读书,乡民随口命名为狮子庙小学。狮子庙的官方名称大抵不可考了。读小学时,巨大的皂角树旁平放一石碑,字迹漫漶,学生识字不多,老师们也不怎么关心这座庙的来世,如今古树愈发茂盛,石碑却不知去处,这座庙的身世可能永远无法打捞。杨店村东也有一座庙,它在村中的名字为高庙。据说,高庙的形制颇大,殿内画梁雕栋,富丽堂皇,1950年代后期拆除,石碑用来搭建村西通往田地的桥。儿时跟随母亲在水塘洗衣服,石碑是极佳的搓衣板,依稀可见乾隆某某之类的字。待我有记忆时,高庙只剩下三间大殿和两间偏房,稍加修饰,运来狮子庙推倒路边的一尊断头神像,供奉道家神祗,四村村民不约而同地年初一烧香祈福。前些年房屋失火倒塌,大殿下被外乡人炸开,村民发现时空无一物,或许它是座古墓,不幸被盗。它的历史或许早被车轮碾碎、被衣服揉碎了。杨店村正南一公里处是王张营村,入村前也有一座庙,三座庙中它的名气最大,有正式的名字——娘娘庙。和狮子庙一样,它也被改建为学校,小学兼初中、高中,后来裁撤高中,再后来裁撤初中,现在只剩下小学。上学时,长辈称狮子庙为北庙,娘娘庙为南庙,上学就是入庙,庙学合一,统治着乡村的教育。我没读过它的碑文,据说庙碑用来建造官道上的大水桥,后来被盗,它的历史也远走他乡了。说来令人伤感,2016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王兴亚先生主编的《清代河南碑刻资料》,这部大书被誉为“集有清一代河南碑刻之大成”,收录唐河县21通碑文,但前述碑文皆不在名录,——河南文化大省,名不见经传的村子的庙碑太不重要了!碑消失,碑文若不流传,那么,庙和村的过往便失去了有力的证据。但这不影响乡民的自豪感。从北到南,二公里内三座庙,若非南来北往,车水马龙,人烟稠密,村民富裕,大抵确无建庙的必要与可能。其实,放大范围,方圆五公里内,名气最大者当推王庵。王庵看似寺庙,实为道观,位于王张营西南处,官方名字叫铁佛寺,大有来头,至今仍在,略显落拓。狮子庙、高庙、娘娘庙、王庵沿官马大道而建,蔚为壮观,乡民引以为荣。当然,若夸耀杨店如何重要、热闹、发达,也是自编故事。自明清至当代,数百年间,唐河境内的镇、集多有,湖阳、郭滩、源潭、张店、长秋、三皇镇等名震乡里,至少自解放以来,杨店曾经的店铺消失已久,有村无店,亦无集市,乡民以农耕为生,逢集去王张营、郭滩镇、黑龙镇等地赶集,习以为常。

世间有名副其实,也有名不副实。唐河内河航运曾经发达,北通赊店,弃船上岸,深入中原,南达汉口,汇入长江黄金水道,可谓通江达海。航道与官道如影随形,如同今天的铁路常伴随江河穿越关山。临官道,通便利,陈楼大抵有漂亮的酒楼、茶楼或楼阁之类,而其主人多半姓陈,但现在村中没有陈姓人家,也有没亭台楼阁。黄店、杨店虽因店铺而名,但现在黄店无人姓黄,杨店倒是有一家杨姓,但系解放前后搬迁至此,与原来的杨姓毫无关系。就姓氏而论,杨店为杂姓村,百十口人,姓氏颇多,乔家、许家只有一家,王、李、赵、邢、刘人数也不多,追究源头,都是自别处搬迁而来,最早不过清代。周庄周姓居多,名实相副。我深深地觉得这四条村子的居民都是外来人口,因“道”而来,河畔耕种,道旁经营,谋生、繁衍。

当然,有所图必有所失,因“道”兴,必定因“道”衰,交通的兴衰直接决定村庄、乡镇、城市的兴衰。1970年代唐河航运中断,河道再无帆影,官道废止,沦为村道,曲折在无垠的田野中。县志、镇志以及刘晨阳先生的《明清时期唐白河水运及其沿岸城镇兴衰研究》(2014)等普遍认为唐河水运衰落由河道水量减少、泥沙淤积、现代交通方式冲击等多种因素造成。张博锋博士的《近代汉江水运变迁与区域社会研究》表明,汉江的运输功能消退是国家主导和计划导致的,自1950年代开始,整个汉江流域的功能发生巨变,曾经最重要的水运衰落。唐河也不例外,事实上,唐河的拦河建坝、修建水库、蓄水利农的程度远不及汉江流域的其他河流,——在陆路交通主导的时代,它也变了模样。唐河东岸修省道S240,由岗柳、上屯、黑龙镇、湖阳镇而进入枣阳、随州,唐河西岸边则修省道S335,由大朱岗、郭滩镇而过涧河进入新野县溧河铺镇,南通襄阳。南侧修县道,由黑龙镇起,经王张营、杜楼、南谢庄,于万金山渡河抵达郭滩镇。唐河无航运即沿河无路。于是,杨店西、北皆是世代熟悉的大河,但不通舟楫,亦无路桥,东距省道十余公里,南行一公里方可踏上崎岖、泥泞的县道,四村彻底被困在郭滩镇的唐河东岸,甚至被彻底遗忘,连镇上的邮递员都抱怨杨店偏远,难以送达。如今唐河复航工程的兴建如火如荼,通江达海的旧梦即将重现,但是和其他沿河与不沿河的村子一样,杨店的空心化肉眼可见,且不可逆。城镇在地化大概率与杨店绝缘,走入杨店是先辈的选择,而走出杨店是今人的宿命。

杨店四村常年维持两三千户籍人口的规模,出生与出走自动调节。自1949年尤其是1978年以后,外出谋生者不知几许,为乡间传颂者多有,有人担任郭滩镇副书记,有人担任唐河县组织部副部长,也有人在南阳市财政局、襄阳市公安局任职,有人在县城谋生、定居,也有人在东北、江浙、广东、福建等地发家致富,有人读南阳市第三师范学校、南阳理工学院,也有人读北京大学、武汉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有人考取本科、读硕士研究生,也有人获得博士学位,有人在村小学、镇初中任教,也有人在大学任教。然而,《唐河县郭滩镇志》名表罗列历代名人、革命烈士、获省级以上荣誉称号者、郭滩镇籍在外工作人员,四村中仅有黄店抗美援朝烈士王海宽一人入选。镇志不提,出版于1993年的《唐河县志》自然也难见杨店的影子。镇志中另一处关于杨店的记载是历史文物——“黄店村西南发现汉代古墓,出土有画像石、陶俑和汉砖”。杨店四村在镇志中只出现了这两次,似乎两次就足以概括它的一切,别处不配拥有姓名。名人、乡贤可能难以评定,忽视某些人情有可原,但升学、教育大事不宜一笔带过。《唐河县郭滩镇志》大事记云,1970年,“实行推荐选拔升学制度,郭滩人民公社推荐3人上大学”。据当事人回忆,两人读清华大学,一人读北京大学。一年三位清北本科生,这一纪录至今尚未被打破,读北大的人来自杨店,但镇志不予记录,当然,也忽略了读清华的人,在敝乡,清华、北大也是难兄难弟,均被遗忘。如今方志的书写常常如编写者自谦的那样“挂一漏万”,不宜苛责,但杨店人确乎缺少书写家乡的热情。1990年初,镇上读初中,据我非常有限的了解和记忆,教过我的老师中,陈楼、黄店籍的老师至少六位,直至今日,陈楼、黄店走出的教师依然不少。四村谈不上人才济济,但多少出过人才,不缺知识分子,然而,我不记得读过与家乡有关的文章,虽然我的阅读经验和搜集文献的能力非常有限。

争当下之名或许俗气,再回到历史。依照通说,杨店四村的建村史定在明代,但与杨店有关的历史可能追溯到汉代。根据唐河县文广旅局文物管理股2022年发布在唐河县人民政府官网的《唐河县国保、省保、县保文物保护单位》,王张营遗址为汉代古遗址,县级文物保护单位,1981年11月1日公布。在此之前,王张营遗址被命名为古济阳城遗址,《唐河县志》和《唐河县郭滩镇志》均如是记载。李晓东先生的《王张营村的石刻》认为济阳城与史书的记载无法衔接,遗址并非历史文献中的济阳。或许受此说影响,原来的古济阳城遗址改为王张营遗址。或许缺少文献支撑之故吧,复旦大学的中国历史地理信息平台搜不到王张营的济阳城。据《唐河县志》记载,1978年,南阳地区文物普查时发现,《唐河县郭滩镇志》称1985年唐河县文化馆普查,确定为古济阳城遗址,并立石碑。河南省南阳地区文管会、文化局编写的《南阳地区文物志》没收录济阳成遗址,倒是详细介绍郭滩镇和新野县溧河铺之间的棘阳。棘即《水经注》中的棘水,今名溧河,棘阳城在何处,复旦大学的谭其骧先生、武汉大学的徐少华教授等有争论,足以表明此地重要。1980年,棘阳城遗址被确定为河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相比之下,仅凭一块庙门上“古济阳城”石刻,古济阳城遗址没那么可信,但毕竟出土了不少器物,不能一笔抹掉。1991年版的《中国文物地图集》河南分册在王张营一带标注古城遗址,没书城名,同样,《中原文化大典•文物典》城址编也如此处理。不得不承认,河南境内320多座古城遗址,很难不让人怀疑耗费人力、财力勘查、发掘济阳城的必要性。

官方和学界的评价标准是严肃的,在乡民眼中,济阳城另有故事。城以南河为界,南河只是一条小河沟,流水潺潺,夏天发洪水时浊流湍急。它发源于黑龙镇、湖阳镇一带,源头不可溯,自东往西流入唐河。南河是杨店的叫法,王张营称为北河,官方系统中标记为北河,我至今不明白官方为何采信后者的说法。从有记忆起,长辈们闲谈,不厌其烦地强调,南河虽小,但为护城河,高庙是阅兵台。高庙至少高出田地一米,站在高庙南望,田畴漠漠,王张营历历可见。中间低下去的是河道。两村之间通路,南河上的桥据说叫金水桥。从地理上看,济阳城在南,阅兵台在北,中间田地开阔,操练兵马,说得通。直至今日,乡民依然严肃而淡然地谈论古城和阅兵台,不失时机地抬出某位汉代将军以证明确有其事。或许济阳城的考古价值有限,但村民在时常干涸的南河河床捡拾到古钱币,谈资又多了一些。

初中时语文老师刘庚权先生教写作文,以村中一位秀才写家乡的文章为例,分析写实与虚构。我莫明而清楚地记得秀才自豪地称“古城济阳”,——这是我记忆中唯一一篇书写家乡的文章。刘老师是陈楼人,我父亲的初中同学,课堂上刘老师没介绍秀才到底是哪位熟悉的人的家人,没说明文章的写作时间以及秀才何以知晓考古情况。少不经事,也没保存全文,但从刘老师背诵那一刻起,秀才的文章转身为文献。家乡需要被书写,尤其是在书写被完全解放的时代。故乡挤进文字,才能被重新认识,与唐河县隔新野县而相望的邓州市梁庄即是明证,因为梁鸿教授的《出梁庄记》,梁庄成为文献中的梁庄,代代流传。所有离乡的路都通往家乡。如果走出的人忘了自己的村庄,那么,杨店从来没有存在过。如果缺少一代一代的秀才,那么,杨店永远沉没在信息海洋之中,不论海洋如何波涛汹涌,海景如何壮阔。

《乾隆唐县志》称唐县为“文献之邦,代有传人”,古人的期许,今人的使命。关于家乡的书写,不必执着于开始,但永远没有结束,因为对它的理解与表达永无止境。我写下我的杨店,我的轭可以卸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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