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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惠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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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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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犁的幽默

        近些年颇为无聊,随妻拨弄一款名为小红书的APP。现在的APP高度的体系化,不仅负责娱乐、宣传科学技术、指引吃喝玩乐,还做起买卖,以直播或链接的方式。俗话说无聊便读书,沉迷于网络之余买了一套《耕堂劫后十种》,课间、茶余, 断断续续地翻。 
        这套相当厚的书由人民文学出版社于2012年出版,不新但也不旧。“纪念孙犁先生诞辰九十九周年、逝世十周年”,大概就是它的出版缘由。在我有限的阅读史和写作史中,孙犁的地位独特,立在那儿,不远不近,不高不低,像他笔下的萝卜花,清冷,忘不掉、绕不开。印象最深的不是《白洋淀纪事》,而是《菜花》《亡人逸事》《母亲的回忆》等等,拿到书,撕去假模假样的塑料薄膜,急匆匆地逐本查找曾经印象深刻的篇章。
        或因我已是四旬老汉之故吧,重读年少时喜爱的文章,不由自主地感慨起来。《删去的文字》讲述他的一篇文章的遭遇,大学学报女编辑传达领导的审稿意见,他写道:
        她在传达这个意见的时候,嘴角上不期而然地带出了嘲笑。
        她的意思是说:这是纪念死者的文章,是严肃的事。虽然你好写女人,已成公论,也得看看场合呀!
        她没有这样明说,自然是怕我脸红。但我没有脸红,惨然一笑。把她送走以后,我把那一段文字删除净尽,寄给《上海文艺》发表了。
        这就是孙犁,连自嘲也带出清高。我忍俊不禁,虽然他无意幽默。好写女人的公论,今天看来也是定论。我没翻阅卷轶浩繁的《孙犁全集》,也没研读研究孙犁的论著,但强烈地感觉到孙犁的女人缘。孙犁的文学世界从来不缺可爱的女人,不分场合,女人自然而然地出现,自然而然地消失,堪称惊艳,——抗战、革命、建设,波澜壮阔,百曲千折,身处其中的女性温暖而有力量,套用时语,温柔也是一种力量。
        毫无疑问,和鲁、郭、茅、巴、老、曹比起来,孙犁实在与众不同。毛泽东同志说,“这是一个有风格的作家”,大抵是对他最大的肯定。风格鲜明不见得总是好事,也限定了很多事情的表达。因此,我更喜欢看孙犁不涉及时政的文章。我也写作,但凡触及时政,必不能完整地表达自己,更不必谈幽默,况且我从不像孙犁那样含着淡淡的笑。
        1956年,孙犁大病,要去外地疗养,他写道:
        那时母亲已经八十多岁,当我走出屋来,她站在廊子里,对我说:
       “别人病了往家里走,你怎么病了往外走呢!”
        这是我同母亲的永诀。我在外养病期间,母亲去世了,享年八十四岁。
        读罢,不禁莞尔,继而默然。我不懂孙犁的外出,只是看到他回忆母亲时若隐若现的幽默,这或许是一种隔膜。
        他写《女相士》,同在检讨之列的相士杨秀玉检讨曰:“我是反动文人。和孙芸夫一样!”孙犁写道:
        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看看到底是谁这么慷慨地把我引为同类。
        白色恐怖,集中学习,我约略感受得到,但孙犁在危难之际的幽默感属实令我意外。
        孙犁写女人的佳作很多,我喜欢《记秀容》。故事零碎而简单,几乎潦草,但情深义重,一位叫秀容的女孩子懂他,懂他为何进城以后不再唱京剧。他写道:
        关于秀容,认识多年,我总觉得曾经写过她,今天遍查文集,却找不到一个字,不知何故。
        其实,这篇文章埋伏了幽默,但读后毫无笑意。他的很多文章,我读了就像被封了嘴,再读一遍,咂摸出些许幽默, 沉默良久。
        孙犁的身份不限于作家,还是编辑,也是读书人,买书,读书,他竟然买过《流沙坠简》,还知道汉学家沙畹。他的文风,多少与他读的古书太多有关。时下流行作家进大学当教授,莫言、余华、阎连科、刘震云、王安忆、格非、马原、李洱、陈忠实、贾平凹等等。前年在九江遇到青年作家潘城先生,论及此事,潘先生语带调侃地说,在大学当教授是作家的终极梦想。文人与学者并不冲突,阅读也是作家的日课,好的作家常常是卓越的文学史家。从书目来看,孙犁的阅读量着实令我震惊。他的用功,不限于写作,也在于读书。
        孙犁悼念李季,赞誉有加。李季,河南省唐河县人,作为同乡,我顿生攀附乡贤的骄傲,虽然孙犁没提一句唐河。他写故乡人物、风物,我学不来,我写故乡的《唐州集》,只是我的故乡。
        人生有时着实令人无奈。去年看到一则“孙犁文学奖”征稿启事,兴冲冲地将《花事三例》投过去,至今杳无消息,如同绝大多数的投稿邮件。我惟有一笑。对我来说,投稿孙犁文学奖,是对孙犁先生的致敬。或许,我致敬前辈的机会,就这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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