敝乡南阳,准确地说,南阳市唐河县郭滩镇杨店村。唐河历来重农,乡民多以农耕为生。田间耕作繁重,汗流浃背,喝水不多,收工回家,坐在屋檐下喘口气,喝茶。
古往今来,喝茶实为饮水,补充人体必需的水分,其次,吸取茶叶里的营养物质,有益身心健康。敝乡喝茶,结结实实地喝水,白开水,没半片茶叶。喝水的杯子名曰茶缸,带把手的大容量陶瓷杯,——小杯喝不解渴。倒水的容器被称为茶瓶,当然,它正式的名字是暖水瓶或保温壶。乡间不讲究,日常饮食中的喝茶与茶无关,名实不符。
喝茶也有名实相符的时候。客人来访,郑重其事地沏茶,拇指和食指伸入大小不一的茶袋或茶盒,捏一把,丢进茶碗,拿起茶瓶,小心翼翼地倒出滚烫的开水,每人一碗,静等茶烟散开。看起来粗糙,却也有规矩。乡谚曰:茶七酒八。茶倒七分,满则欺客。喝茶时,拇指与无名指夹着碗沿,送到嘴边,轻轻地吹开飘散的茶叶及其沫子,慢慢地吸一口,茶过肠胃后,愉快而痛苦地叹口气。茶碗俗称“茶泡”,名曰碗,其实只有饭碗的四分之一大小,一只手拿得起、放得下,茶水漫不出来,也不太烫手,正好。茶不烫嘴,但一口喝不完,喝一口,放下,闲话家常,或畅谈国家大事。这种聊天,乡人称之为“拍话”,“拍案惊奇”的“拍”,“白话小说”的“话”,颇有古意。几口下去,茶碗三四分满,留着浓酽的部分,是为茶根。主人在闲谈间趁机续水,确保茶根还在,如此反复,直到茶味全无,倒掉,换茶。若不留饭,就送客了。
饭前喝茶重在聊天,等待饭菜上桌,而非解渴。席间喝茶则另有意图。春夏秋冬,寒来暑往,有客必有饭菜,男人主导的待客则有酒,于是有“酒席”之谓。唐河是农业大县,盛产粮食,小麦、玉米、高粱、红薯等品质优良,这片肥沃的土地甚至种植曾经纳入贡品的水稻。按理,优质粮食的产区常出名酒,唐河则不然,据称,宋代酿制御酒,但后来湮没无闻,缺少汝阳杜康、泸州老窖、双沟大曲乃至邻县赊店老酒这样古今称誉的老牌子。寻常百姓的聚饮不在乎酒的品牌,也不严格区分到底是唐河酿的还是南阳出的,清香、酱香、低度、高度、粮食酒、酒精酒混杂,尽兴就好。喝酒助兴,本是常态,但敝乡的酒风略微特殊——量大,时长,规矩繁复。一桌酒席,常有陪客,专职陪客人喝酒。陪客酒量好,能说会道,精通乡间的“礼”与“理”,大抵是敝乡名人冯友兰先生说的“小人儒”。陪客依据主家的财力、喜好和待客规格,掌控酒席的节奏与进度,陪好客人,而“好”的标准相当明确——客人愉快地喝醉,主宾皆欢,兴尽而散。陪酒之外,主人家全员敬酒,以辈分高低为序,轮番上桌,包括未出嫁的女孩子。于是,喝酒必喝茶,酒酣耳热,用茶解酒、解腻。酒席的喝茶与聊天版高度一致,不同的是,一杯烈酒入喉,主人或陪客善解人意地说“叨叨叨,叨菜”,不必听劝吃菜,一口浓浓的热茶也能压住翻涌的酒劲。其实,桌上没啥好吃的。酒席的前菜是凉菜,凉拌藕片、菠菜、猪肝等,讲究的则有鸡丝、猪肉、牛肉,这些菜看起来下酒,酒过半斤就腻,想爽口时发现藕片、菠菜全撤了,——菜不重样,没了就没了。热菜是现炒的,猪肉居多,芹菜炒肉、蒜苔炒肉、藕丝炒肉、青椒炒肉,殷实而善于烹饪的人家会在酒席中场端上酸汤,一种胡椒和醋味儿得到极致发挥的黏糊糊的汤,但是这种解酒效果最佳的美味可遇不可求。菜肴不精细,酒劝得勤,好在茶抓口,一口清醒,可以稳住场面,不至于未离席便醉倒。
酒桌上茶酒不分,并不意味着喝茶这件事没有被专门对待过。唐河自北向南,蜿蜒而过郭滩镇,河两岸村落密布。有村落必有集市,杨店村南一公里处有王张营村,村西七公里处为郭滩镇,村、镇皆有集市,大小不同而已,集市皆有茶馆,大小不同而已。据说,郭滩镇的茶馆数量多、历史久。小茶馆,大社会,老舍笔下的北京茶馆、清代汉口茶馆的影子在郭滩镇若隐若现。开茶馆是“光棍”、“能人”做的生意,郭滩镇有自己的王利发。所有“社会”皆须讲规则,职是之故,茶馆的规矩和酒席一样繁多。茶馆喝茶和农家相差无几,当然,忙前忙后的是茶馆的人,而非主人。一碗茶,客人自饮,跑堂的无限续水,直到结账。其实,一碗茶,一茶瓶水,足以消磨半天。茶钱不多不少,根据茶的品级而定,从几毛到一块,除了勤俭节约者,大多喝得起。茶馆喝茶是件事儿。茶馆天天营业,但不是每个人都进茶馆,更不是天天进茶馆。村庄离集市的远近不同,加上日常劳作,乡民常在逢集时步入茶馆,赶集之余喝碗茶,享受半日清闲。毕竟是花钱的事儿,喝茶近乎奢侈性消费,除非家住集市,从事非农生产。也许是花钱之故吧,喝茶不存在呼朋引伴、成群结队的情况。有人独坐茶馆半日,午饭时回家,有人约熟人相聚茶馆,对饮闲话或谈事,有人泡碗茶,茶馆之中谈笑风生,广交朋友,也有人边喝茶,边看摊卖货,既消费又经营。茶馆只卖茶水,不卖饭菜,隔行不取利。郭滩的街市规模有限,茶馆和饭馆几乎伴生。喝茶之余,若遇到亲朋好友,又临近中午,踱出茶馆,转身拐进饭馆,点一盘豆腐丝、猪头肉,加碗烩面或肉丝炝锅面,就是彼此至高的礼遇了。当然,农业发达的地方,美食永远丰富,集市吃饭,丰俭由人,烧鸡、油条、烙馍、小笼包、胡辣汤、小碗汤以及各色炒菜、蒸菜,——作为曾经繁忙的唐河航运码头,郭滩镇确乎不缺吃的。
显然,种种喝茶的“茶”除了白开水,只能是绿茶。喝到这个层级,只能是低品质的绿茶,敝乡命名为“大把抓”,抓一把丢入茶碗之意,茶也清香回甘,但涩味重,略带豪爽之气。这种茶来自异乡,唐河之南的大山深处。唐河是著名的商品粮基地,但也产茶,马振抚镇万亩茶园,只是产量和名气有限。河南,大河之南,其实横跨黄河、长江、淮河、海河四大流域,山河壮美,茶区随之绵延不断。河南的茶,信阳最为出名,出信阳,北入南阳,淮河的发源地桐柏县也是名茶的产区,好茶似乎止步于唐河,——南阳西峡、洛阳栾川等地乃至黄河北岸的焦作不乏茶园,但均无盛名。秦岭—淮河一线的南北分野异常清晰,唐河无名茶,有意无意地成了直观地判定茶叶好坏的地理坐标。郭滩镇茶馆的老板和茶客约略知道茶的品级高下,但更在乎一碗绿茶是否卖得出、买得起,桐柏山、鸡公山、大洪山这些遥远而苍莽的名山仅仅是卖茶和喝茶时的谈资。
可能是缘分吧,唐河县之名源自一条名为唐河的大河,明清时期唐河上溯下行的船只上装载的货物之一便是来自南方的茶,——历史中的唐河是庞大的万里茶道极其重要的路线。汉水于武汉汇入长江,江汉合流,自汉口溯流而上,曲曲折折而到襄阳,于樊城进入唐白河,行至双沟镇,右转,驶入唐河,过千年古镇苍台镇,即入唐河地界。沿河北上,郭滩镇之后便是唐河县城,出源潭镇,进入社旗县,在赊店镇弃船登陆,陆路将茶运出中原,运入广漠的北方和更远的异域。双沟镇左转则是白河,经古城新野抵达南阳城,同样由水路转为陆路,继续进发。南关的天妃庙供奉妈祖,福建、广东、台湾的神灵随商船一路向北,到南阳而上岸。南阳是内陆妈祖信仰的“北极”。南北之间,茶叶织就了绵密而广阔的网络,从饮食到商贸,从航运到信仰,从谋生到交流。
说来也怪,福建的铁观音、安徽的祁门红、湖南的黑茶、湖北的青砖茶等在达到俄罗斯莫斯科、圣彼得堡之前,路过郭滩镇,镇上的茶馆却没留下它们悠久而鲜活的名字。唐河两岸良田千里,村民耕田时,“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或许多少知道船上的货物是何处的好茶。然而,茶客面前那只碗,反反复复冲泡的是绿茶。乡村酒席上的拍话,天南海北,天文地理,唯独忘了议论茶的发酵技术、压制方法、冲泡技艺、茶壶选配。畅销海外的名茶不是郭滩的归人,而是过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