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河,唐州故地,河因唐州而命名,县因河而命名,河名与县名几经变迁,三言两语难以说清。对今人来说,唐河既是河名,也是县名。唐河是河南省的农业大县,物产丰富。临河的郭滩镇亦以农耕为主,明清至上个世纪中后期,唐河航运发达,作为万里茶道上的名镇,郭滩一度繁荣。商贸兴盛之地,饮食自然别具特色。
街市东临唐河,自河西万金山渡河,登陆上岸,即是郭滩码头,几条形制各异的船漫不经心地泊着,没有离开的意思。下船有一条长而宽的斜坡路,坡顶是高大的河堤。河堤自北往南,沿河蜿蜒而下,堤内店铺、民居错落有致,堤外大河奔流,日夜不息。爬上河堤,前行几步,左手边横出一条笔直而繁华的街道。街道的东段是镇政府的办公地,贴着河堤的是一家挂着长江水利委员会牌子的机构,乡民大多不理会,搞不清楚水文站到底干啥的,也不明白家乡属于黄河流域还是长江流域。过镇政府西行,矗立着一家戏院,它的日常性业务则是茶馆,各色人等,喝茶、聊天,开会、举办活动时变为会堂,一栋建筑,多种用途,不设定固定功能,根据需要而随时转变,物尽其用。继续西行,供销社之类依次铺开,此时,一条南北街道出现在右手边。不过,东南西北并没有横平竖直地贯通,交汇处是一片空地,地南,一条坑坑洼洼的街通往河堤,似乎两条主街汇入一口方方正正的池塘。无需多言,这种类似广场的地方常常热闹。周围商铺聚集,路边,猪肉、牛肉架子整日不休,随时等待顾客。空地中间,三两家摊贩,几口大锅,若干泛着油光的方桌、长凳,客人来去不断,颇有盛大的气势,这就是郭滩镇的名吃——小碗汤。
大锅烧柴,从早到晚,烈火不熄,柴火烟和汤水气混为锅气,随风四散。锅内汤沸,肚肺、猪血、粉条等,越炖越有味,客人随到随盛食。汤分两种,纯素和牛杂,素汤主要是猪血和粉条,牛杂汤则有肚肺。不管哪种,出锅时常放辣子油、蒜苗等,端上桌,坐定,拌匀,红亮亮、绿油油、热腾腾的,飘着浓浓的焦香和淡淡的羊牛膻味,喝口汤,叹口气,足以抚慰数月劳作的疲乏。汤碗是粗瓷,不大,小于家常的饭碗,一把可握,故曰小碗汤。以盛实器命名,看似随意、直白,不无乡野趣味。就种类而言,小碗汤是牛杂汤的一种,与全国各地的牛杂汤同中有异。2017年出版的《唐河县郭滩镇志》配图曰牛血汤,以偏概全,不知是何缘故,现在有的店家在地图中标记为牛杂汤,过于直白,相比之下,小碗汤的叫法更为妥帖。
唐河乡间流行喝汤,汤的名目繁多。小碗汤和胡辣汤判然有别,胡辣汤勾芡,食材多,故浓稠,类似流体,种类也多,荤素皆有。小碗汤不过骨汤、下水和粉条之类,汤稀而膻,——膻味是精髓,不膻不汤。小碗汤和吃饭的喝汤也不同。乡村晚餐的喝汤主要是指面汤、大米汤和玉米汤,配以馒头、时蔬充饥,名为汤,实为简单、省事的主食,小碗汤则与米面无关。小碗汤和肉片汤的区别也极其明显。肉片汤是街市的食堂、饭馆和农家做的汤,肉特指猪肉,瘦肉、肥肉,配料从木耳、黄花菜到菠菜、小白菜,丰俭由人。汤中若有羊肉、牛肉则名为羊肉汤、牛肉汤,是另外的饮食了。
小碗汤的吃法也与众不同。汤锅旁架着油条锅,温饱尚未完全解决的年代,饥肠辘辘不是形容词,油条特有的香味实在诱人,喝汤前不得不买几根油条。油条多用芝麻油炸制,结实、生脆,吃多则腻,小碗汤咸、辣而爽利,正好去腻。汤锅和油锅相伴而生,小碗汤和油条就像城市的豆浆和油条一样,绝配。或因如此,小碗汤从未被乡民视为主食,更像是赶集之余的零食,垫一垫干瘪的肚子,秋冬季节则热一热身子。父亲称之为打尖,吃完继续赶路、做事,走向东南西北。为了喝碗汤而赶趟集,不值当。即使镇区居民的生活中,小碗汤也只是早餐的选项之一,午餐、晚餐则有烩面、肉丝面、烧鸡、扣碗、凉菜等等,不必喝汤。
小碗汤的食材简单、烹饪技法不复杂、价格亲民,应该遍布街市,上县下乡,广为传播。郭滩镇有多少家小碗汤呢?我不知道,可以确定的是,小碗汤有摊,也有店。街中心的那几家聚在一起,颇有规模,大有“人间烟火气”之谓,长短不一的街道也有以店经营的,不乏经营几十余年的老字号。摊贵在机动、灵活。读郭滩乡初中时,曾有婆媳二人将摊子支到校门口,收钱,也收粮票。年轻长身体,嘴也馋,多次喝过,可惜是素汤,牛油不重,寡淡,不解馋——没油水,就没有饱腹感。正儿八经的小碗汤,在街中心那块方地,别处不怎么见,也不怎么对味儿。
这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离开镇上的初中,喝汤的正当理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此后在县城读高中,不曾见到,似乎它是郭滩街的专属美食。世纪之交,父亲回乡曾带我喝过一两次,不过是赶集时对付一口,没有上学时孤身一人,抹嘴时稳稳的安全感了。所谓岁月不居,小碗汤和波澜壮阔的时代一道,发生巨变,我惟有愕然,不敢相认。
不知从何时起,小碗汤被称为瓦锅子,当做郭滩镇的美食名片。瓦锅子是什么?老板有解说,美食博主有探店,食客有品评,各种网文有介绍。郭滩镇的这碗汤过于特殊,以至于无所依傍,独立成菜,连它的名字都不统一,因为难以命名,小碗汤、牛杂汤、牛血汤,各有各的叫法。而那块方方正正的空地圈了一圈石栏杆,中间立碑曰:古镇美食苑。小碗汤的摊和店分散周边,不再热气腾腾地铺展在人流深处。我如时空穿越者,远观它的沧桑变迁,不能介入。
每个时代都有它的美食及其命名、解读。年少时随父亲、母亲在湖北襄樊小住,当地有一种大街小巷流行的面,俗称窝子面,又名牛杂面,碱面,宽汤,红油,寒冬冒着热气吃完,碗边会凝结牛油。今天,它叫襄阳牛肉面,遍布古城,全网皆知。地方美食的起源、流变之类,若追溯久远,重构历史,赋予其荣光,大家与有荣焉,一起发财,自然没有争议,若证实不过四五十年的吃食,必定引发激烈的争吵甚至攻讦,襄阳牛肉面即是例证。小碗汤起源于何时,难以稽考,也不必证实或证伪。现在的饮食结构基本源于近代,尤其是改革开放之后,地方小吃之中,上溯百年、千年者寥寥可数。饮食也可以有历史学的辉格学派,重塑故事,打造品牌,再造历史。这一壮举不是店家、摊贩所能为的,必须由政府主导,行业协会操办,整合资源,构筑品牌城墙,传播饮食文化。以此而论,郭滩镇更有名的美食——郭滩烧鸡,亦是如此。南阳美食中的唐河凉粉、新野板面、方城烩面等等,又何尝不是呢?
街头小吃之所以成为小吃,必定为时不短,若能精心经营,迭代升级,演变为地方性乃至全国性的品牌,北上南下,扩张领地,无疑是一种饮食文化的突围。如果它的改名不能实现品级上的跃升,不能完成品牌上的蜕变,那么,只能说,地方风味,喜欢就好,变与不变,不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