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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海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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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5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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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小舅

姥姥生了六个子女,前四个是闺女,后两个是小子。

姥姥姥爷非常疼爱两个舅舅,母亲说从生产队打的饭,她们姐四个喝汤,剩下的米给两个舅舅吃,挑水也是她们,不让两个舅舅干,怕压的不长个了,但两个舅舅个子都不高。

小舅非常聪明,母亲说有一次把钥匙锁家了,门打不开,把小舅叫来,小舅拿着锁看了一会,竞把锁拆开了,打开门取了钥匙,他又把锁组装上,和原来一样。

家里就让两个舅舅读书了,小舅成绩很好,一直名列前茅,高考报志愿时,小舅要强,报了南方一所重点大学,结果差1分没考上。小舅是全家的希望,没考上都很难过,但日子还要往前走,姥姥姥爷给小舅定了一门亲事,准备成家立业。

小舅应该很中意对方,他亲自动手作家具,我父亲是木匠,小舅跟父亲学了几天,自己就做了一套桌椅,质量比父亲做的还好,他还试着做了一组当时很时髦的家具----沙发。

正当全家为婚事忙碌、憧憬着未来时,小舅出车祸了,被拖拉机顶到墙上,腰以下瘫痪了。

当地医院治不了,抱着一丝希望,从没出过门的姥姥,和我父亲用担架抬着小舅,去了北京积水潭医院。我曾问过父亲这一段经历,父亲表情一下子痛苦起来,说问那干啥,然后不再说话,我也不好再问。

我不知他们怎么到的北京,又怎么找的积水潭,吃了多少苦?求了多少人?只是听说医生不给治,姥姥哭着、跪下求人家,最终还是抬了回来,全家的希望破灭了。

从我记事起,小舅就在床上平躺着,时常发脾气、摔东西,和姥姥吵架,吵完俩人都哭,姥爷则坐在另一间屋里,低着头不说话。

我不知怎么办,只是想走,盼着母亲早点来接我。可第二天母亲又强迫把我送过去,总说要我陪小舅,有时姥爷会来接我,带着好吃的,哄我过去。

偶而小舅也会逗我,冲我翻白眼,意思是“白眼狼”来了。我们那有句俗语,“外甥是狗,吃了就走”,说是外甥没良心,我知道他在逗我,但觉得不好笑。

我认为好笑的,是屋顶生了蛆,好几次,那蛆恰巧掉到小舅嘴里,他赶忙往外吐,惹得我在一旁大笑,后来姥爷在屋顶糊了一层报纸才算解决。

以后小舅再和姥姥吵架,我就盼着屋顶上的蛆赶紧掉到他嘴里,甚至想拿竹杆把报纸桶破。

就这样,我几乎每天陪着小舅,早上过去,晚上回来,虽然不情愿,但时间一长,习惯了。

小舅心情好的时候给我们读报纸,教我读书认字,我坐个凳子趴在床边学,我小学成绩好,沾小舅的光。

陪着不舅,还学了一些书本外的知识。

我印象最深的,是小舅用温水孵小鸡。姥爷在他头顶放了一个长方型的笸箩,铺上一层塑料布,在里面倒入温水,放上鸡蛋,用温度计一直测量水温,凉了就加热水,保持一定温度,过一段时间,我就看见一个个小鸡破壳而出,当时觉得好神奇!由于没有母鸡带,这些小鸡或是被猫狗叨了,或病死,存活的没有几只,小舅不高兴,以后便不再这样孵鸡了。

还有一次天上过飞机,声音很大,我就跑到屋外看,那飞机一边翻跟头一边转弯,过一会又飞了回来。小舅也很好奇,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了半天也说不清,急得快哭了。这时姥姥过来了,她用报纸剪了一个飞机,夹在手上模仿飞机如何飞,小舅看明白了。从这我也记住了,说不清就比划,用东西比划。

小舅听评书时最安静,谁也不让出声,听到有意思处,他会露出笑容,甚至笑出声,我也跟着笑,装做听懂的样子。姥姥说小舅太痴迷评书了,都上高三了,放假回来就抱着收音机听,饭也顾不上吃,更别说学习,否则肯定能考上。

后来我也养成酷爱听评书的习惯,单田芳、梅兰芳等名家的评书,一直伴我高考结束,等上了大学,才转向网吧。

我陪了小舅大约三年,小舅去世了。

小舅去世前老是摔东西,手上抓住什么就摔什么,有时姥姥跟他抢,生怕摔了。我不知是为什么,他是恨自己、还是恨命运不公,或是有怨气无法发泄?本事大、脾气大、又要强的小舅,身体成了这样,他是多么绝望,又是多么无奈!

小舅去世时,我依旧不懂事。记得那天和母亲一起到姥姥家,我发现院子里很多人,进屋一看,床上没小舅了,我便问小舅呢小舅呢,没人理我,我看他们在哭,便走了出来,见院里有副棺材,那时也没想到是小舅去世。

小舅去世后,母亲很是担心姥姥姥爷,经常打发我过来,看他们在干什么,高兴不高兴。我每次去姥姥家,进了屋不自觉地往东屋看两眼,甚至会对着小舅的床发呆。

姥姥姥爷原本就迷信,家里出了这事,他们想不通,就找“香门”问。那“大仙”说小舅本是菩萨身边的童子,不能结婚,一旦要结婚就被菩萨收走了。虽然是骗人的谎话,但对于姥姥姥爷来说,或许是个安慰。

小舅去世三年,姥爷去世了,姥姥活了个大岁数。

亲人去世虽然很悲伤,尤其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但现在要我看,小舅的死或许是一种解脱,甚至是幸福的开始,我想起苏格拉底赴刑前说的那句话:现在我该走了,我去赴死,你们去继续生活,谁也不知道我们之中谁更幸福,只有神才知道。

一转眼小舅去世40年了,我也从不懂事的孩子走到中年,如今除了家人,没人记得小舅来过,世上也没有小舅来过的痕迹,我将来也是如此。小舅生命虽短,但无论活二十年,还是活一百年,放在历史长河里,都是一瞬间。如此短暂的生命,如此平凡的人生,我们又该如何度过呢,又该怎样实现生命的价值呢?

每逢清明节,我几乎都陪母亲去上坟。母亲一边烧纸一边叫姥姥姥爷收钱,嘱咐小舅在“下边”照顾好父母,同时抽出一张未烧的纸钱押在坟头上,意思是有人来上坟了。

我不信有“下边”,也不知说什么,只是在那回想着往事,回想着越来越模糊、但又刻骨铭心的往事。

以前不愿意陪小舅,现在特别怀念陪伴小舅的这一段时光。人生,也许就是场经历,你经历了什么,记住了什么,又让别人记住了什么。

小舅,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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