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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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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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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乡—焦南村

望见远处起伏的丘陵轮廓时,我总会想起那个藏在鲁中褶皱里的小村落。

那是鲁中丘陵上嵌着的一粒尘埃,北依青山,没有波澜壮阔的河,只有家门口那条瘦窄的小溪,平日里是干涸的石滩,唯有汛期才会攒起一汪浅浅的水,潺潺流淌着,像是村庄急促的呼吸。我家院子里,那棵山楂树已经站了二十个春秋,树干不算特别粗壮,却枝繁叶茂,像个沉默的老友,陪着我从蹒跚学步长到背上行囊。

清明前后,山楂树便缀满了细碎的白花,一簇簇挤在枝头,素净得不像话。风一吹,花瓣就簌簌落下,铺在院子的青砖地上,像撒了一层霜。那时的我不懂什么叫乡愁,只觉得这满院的花香、枝头的绿意,是生来就该有的模样。初夏,山楂树的叶子长得愈发浓密,层层叠叠的绿荫遮住大半个院子,成了我和伙伴们的天然游乐场。我们在树下跳皮筋、丢沙包,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也惊醒了夏日的午后。到了秋天,红彤彤的山楂果挂满枝头,像一串串小红灯笼,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我踮着脚摘下一颗,咬一口,酸得眯起眼睛,那股子酸甜劲儿,顺着舌尖直沁心底,成了童年最难忘的滋味。奶奶会把摘下的山楂洗净、去核,放糖熬煮,做成山楂罐头,酸甜开胃,暖意融融。

村东二奶奶家的大门前,那棵皂角树是全村的老寿星,大约六十年的树龄,树干粗壮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过来。深褐色的树皮沟壑纵横,像老人脸上布满的皱纹,刻满了岁月的沧桑。树枝向四周伸展,遮天蔽日,投下大片浓密的绿荫,是夏日里乡亲们乘凉的好去处。皂角树下面,卧着一个石碾,青灰色的石头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碾盘上深深的纹路,是时光留下的印记。小时候,我最爱蹲在皂角树下,看大人们推着石碾碾玉米、碾豆子。石碾“吱呀吱呀”地转着,声音沉闷而悠长,像是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二奶奶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树下,手里摇着蒲扇,给我们讲年轻时的往事,讲皂角树和石碾的来历。皂角树的果子成熟后,会结出长长的、扁平的皂角,晒干后可以用来洗衣服、洗头,那股独特的清香,是童年里最质朴的芬芳。我常常和伙伴们捡落在地上的皂角,用石头砸开,把里面的籽掏出来当弹珠玩。

山东的日出日落,永远是那种落寞的,像未完待续的故事,像没有看完的电影。如今再想起,这落寞里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告别——它藏在初冬山楂树光秃的枝丫间,藏在皂角树下厚厚的落叶里,藏在石碾沉默的等待中,也藏在年轻人远行后村庄的冷清里。曾经热闹的村落,如今只剩老人和孩子守着家园,家门口的小溪大多时候干涸如沉默的丝带,唯有汛期才会短暂泛起水光,像童年蹚水捉鱼的记忆,稍纵即逝。

我常常在异乡的夜里,想起焦南村的晨昏。清晨五点多,山岗上的日出带着微凉的光,把屋顶的炊烟染成淡金,风里混着灶膛的烟火气、山楂花的清香与皂角树的芬芳;黄昏六点不到,夕阳贴着远山沉下去,余晖把天空染成暖橙,又渐渐褪成灰蓝,皂角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石碾在暮色中回味着过往。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伸出手去,只抓到满掌的虚空。

故乡是越来越远了。远到我只能在梦里,再踩一次落满山楂花瓣的青砖地,再摸一次皂角树粗糙的树皮,再看一次石碾“吱呀”转动的模样,再听一次奶奶慢悠悠的唠叨。它像一幅褪色的画,藏在记忆最深的角落,每一次想起,都带着淡淡的甜,又泛着涩涩的酸。焦南村的风还在吹,吹过山楂树,吹过皂角树,吹过干涸的小溪,吹过我日渐模糊的童年,也吹着一个游子,对故乡永远未完待续的思念。

山楂树已经二十岁了,它看着我长大,如今该长得更加粗壮了吧。皂角树六十多岁了,它见证了焦南村的变迁,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离去与归来。石碾还在皂角树下,只是再也没有人推着它碾玉米、碾豆子了,它成了一个时代的印记,静静地守着村庄。

或许真正的故乡,从来都不是一个地址,而是藏在血脉里的牵挂,是刻在灵魂深处的生命底色。那些山楂树的花开花落,皂角树的枝繁叶茂,石碾的吱呀转动,小溪的汛来汛去,还有春种时的泥土芬芳、秋收时的谷物清香、九月种蒜时的躬身期盼,早已不是单纯的记忆碎片,而是滋养我生命的精神源流。它教会我敬畏土地,懂得坚守,在异乡的喧嚣中守住内心的沉静,在人生的风雨里记得来路的温暖。

我常常在异乡的超市里,看到红彤彤的山楂果,就会想起院子里的那棵山楂树,想起奶奶做的山楂罐头,想起童年里那股酸甜的滋味。可买来的山楂,怎么吃都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才明白,少的是故乡的阳光雨露,是亲人的掌心温度,是时光沉淀的纯粹与厚重。皂角树的皂角,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偶尔在网上看到相关的图片,就会想起小时候在树下捡皂角、砸皂角籽的场景,想起二奶奶讲的那些古老的故事,想起村庄里人与人之间最质朴的温情。石碾的“吱呀”声,也成了记忆里最遥远的回响,那是岁月的呢喃,是故乡的呼唤,提醒着我无论走多远,都不能忘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

那份曾让我怅惘的落寞,早已化作深沉的力量。它像一双温柔的眼睛,看着我离开,看着我在异乡漂泊、成长、沉淀;它像一座沉默的灯塔,在我迷茫时照亮归途,在我疲惫时给予慰藉。正是这份落寞,让故乡的记忆愈发清晰,让那份思念愈发绵长,成为我生命中最坚定的支撑。

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过了多少年,焦南村永远是我心中最柔软的牵挂,是我永远的根。它不在地图上的某个坐标,而在我的呼吸里,在我的血脉里,在我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回望中。那些与故乡相关的点点滴滴,那些藏在时光深处的温暖与感动,早已化作我生命的一部分,陪着我走过人生的每一个春秋冬夏。而那份对故乡的思念,也不再是简单的怀旧,而是一种对生命本源的敬畏与感恩,是一种对纯粹与美好的坚守与向往。焦南村,这个鲁中丘陵上的小小村落,终将成为我一生的精神原乡,温暖我,指引我,直到岁月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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