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顿顿白面馒头,吃腻了就换换饭食,或杂粮煎饼、或油酥火烧、或油条面条、或蒸大包、蒸大米。在家实在想不起吃什么了,就下下馆子,或点几个小菜、或羊汤锅贴、或口镇块豆腐火烧……真是花样繁多,应有尽有。享用着丰盛的美食,难免想起小时候的贫穷。
从我记事时起(20世纪60年代末)到我上初中(20世纪80年代)大约十来年的时间,家里非常穷困潦倒,尤其是进入冬季,生产队分的粮食、白菜、萝卜吃完了,就没有任何可吃的了,只能去讨饭。当然不光我们家,几乎家家都一样。因为有二哥、三哥、二姐,所以出去讨饭不用我。很清晰的记得娘带着二哥三哥天不亮就出门,怕叫人看见脸上挂不住。讨饭是多不光彩的事啊!人人都要脸面,可是万不得已啊!当我醒来的时候,炕上就剩我一个人。二姐陪我在家里,并且她要出工去生产队挣工分,还有爷爷要照顾。二姐干活走了,我和有痨病的爷爷作伴干等着。我不断问爷爷,娘和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盼啊盼啊,盼他们背回来的“饭”。直到天黑透了,娘和两个哥哥才风尘仆仆地迈进家门。我高兴地拉住娘的手,和他们一块走进我们住的西屋(大北屋爷爷住)。虽然是冬天,但娘的手很温暖,二哥背着布袋,三哥拿着三根打狗棍。布袋和打狗棍是讨饭必备的。布袋用来盛讨来的饭,打狗棍用来防主人家的狗上身咬。三哥拿的打狗棍有时进村之前就扔了(也是觉得不好看),但再去讨饭时就不好找了,所以等天黑了,他背着手藏在身后拿回家放在大门南侧的阳沟里。我最关注的是看看哥哥背的布袋是瘪还是鼓?瘪,就是没讨到多少饭,即使跑了好多家,正好所到的村子也很贫穷;鼓,当然是讨的饭比较多。每当看到鼓鼓的布袋,我心里就特别高兴,娘和哥哥也很有“成就感”。我和二姐像迎接功臣一样,让三个人赶紧坐下歇歇。二哥则将半布袋的“饭”倒在饭桌上,我早就迫不及待地等着了,虽然不大的一摊,“饭”也好多种,但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了。我兴奋地翻看着,其中比较多的是煎饼,可不是整个的煎饼,是薄薄一页的一部分,我们都习惯叫煎饼噶扎,有玉米面的、高粱面的、地瓜面的;还有小块的菜窝窝头、小块的煮地瓜、粉皮、咸菜等等。但无论哪一种都没有一个是完整的。我最喜欢的是玉米面的煎饼,当然吃起来特别香、特别甜,可是并不多。我挑出来抿在嘴里,不敢贪婪地大口咀嚼,耐心的让唾液慢慢浸化。饿了一天的肚子,恨不能一下填饱,可是看看谁也不狼吞虎咽,都是用白开水就着吃。幼小的我好像特别懂事,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娘和哥哥、姐姐都挑碎的、不太像样的吃,大点的煎饼不舍得吃一口,都一页页地摞好留给爷爷吃,他们窝头、地瓜的都吃点(吃着好吃的就让我尝尝,我觉得软和的煮地瓜也好吃),他们只能勉强填一下饥饿的肚子,好留作明天后天的充饥。两天后,娘和两个哥哥又早早出门了。他们要到很远很远的村子里挨家挨户地去讨,运气好的时候,去的村子生活稍好点,讨的饭就多点;否则,在一个村子转一圈也讨不到多少,只好再跑一个村。有时候一连跑两三个村子都讨不到。刚开始讨饭时,娘仨都在一块不敢拆伙,去一个家里,两个哥哥喊大娘大爷给点吃的,娘说大哥大嫂行行好。人家只给一份。一个冬天讨饭的次数多了,娘有了些经验,让两个哥哥一伙,娘自己一人分头去讨,早晨从村头分开,傍晚再在村头碰头,一块回家。这样跑的户数多了一倍,自然讨饭的数量也基本多了一倍。天黑回到家里,看着二哥、三哥两个背的布袋鼓鼓的,我和二姐就高兴地接过来,他们娘仨虽然很疲乏,但脸上也露出些许笑意。三哥比我大三岁,还是个孩子,他和我呱呱讲述着一天讨饭的经历(每次都这样),他说:碰到好心的人家正在吃饭,看他年龄小,可怜地让到屋里和他们一块吃,并不断地说让吃饱,临走再多给点吃的。三哥激动地说着,夸着好心的人,并说一辈子也忘不了,等过好了一定去感谢她一家。我羡慕地听着,很想跟着去讨饭,但每次醒来时,娘仨早就走了。
家里数我最小,讨回来的饭都让我挑“最好的”,可是有了大侄子后(比我小四五岁,当时他一岁左右)我的这个优待就自然成了他的了。当看到二哥三哥倒在饭桌上的多种“饭”时,他总是想挣脱嫂子或二姐的怀抱,下来站在饭桌旁,用小手翻着挑他喜欢吃的饭食,我只好干等着,不能和他抢。看他也喜欢玉米面的煎饼和软和的煮地瓜,我心里有些不高兴、不情愿,但大家说让我让着他,因为我是当小姑的。我只好先依着他。
好几年的冬天,直到年底,我们家都是靠讨来的饭艰难度日,因为生产队按工分分的粮食很少,吃不了多久。自留地打的粮食除了交公粮之外所剩无几。娘早有盘算,硬生生从牙缝挤出点小麦,在瓮底搁一冬不舍得吃,留作过年时用石碾碾成面粉包水饺——大年三十晚上的水饺!忍饥挨饿的用讨来的饭熬过一冬,大年三十晚饭凑活吃一顿,饭后我们姊妹照样兴高采烈地去热闹的大街找自己的伙伴疯玩。(那时大街上非常热闹,没有路灯,但是有用柏树皮绑成的火把,二哥、三哥等男孩子都举着跑,火把还能冒出火苗,我们小孩就跟在后面跑)玩够了,回家来看着娘包水饺特别的幸福,心想着明早天不亮就能吃上热腾腾、香喷喷的水饺了!美美地吃完后,穿上姐姐和娘一针一线做的布鞋和新衣裳,兴冲冲地出去串门拜年了,好显摆、好喜悦啊!尽管半年没有吃一次水饺,没穿上一件像样的衣裳,进了腊月没吃上一顿像样的饭。可是过年都有了!都欢欢喜喜的!没有一个人因生活贫困而愁眉苦脸的(也可能那时小,不知道苦,也不懂大人的心)只觉得过年真好!那时大人孩子都盼着过年。
不过记得有一年,自留地的小麦长势良好,麦穗特别大。娘和哥哥姐姐满心喜悦的收割完地里的小麦,背抗肩抬地运到场院里,用铡刀一个麦个子一个麦个子的铡完,撒晒在场院里,翻晒一上午,刚要准备拉石磙子,突然刮起大风,天空顿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接着硕大的雨点噼噼啪啪砸下来。全场院的人都慌了手脚,我们一家更是心急如焚,唯一的念头就是想尽快把小麦垛起来。我用两手抱,娘和哥哥姐姐用叉堆,可是风太大,叉起的麦穗被风刮跑了,满满一大叉麦穗头堆到垛上的很少很少,尽管如此,我们全家都不松懈,竭尽全力堆麦垛,没有一个人停下。娘急得大声喊:老天爷啊,行行好,别变天了!哥哥姐姐都哭了,我也哭着恨不能去追回每一穗小麦。然而去哪里追呢?天昏地暗,全生产队各家的场院都挨着,眼睛被风夹杂的雨点砸得看不清,根本不知道自家的麦穗刮到哪里落到哪里?正当心急如焚的时候,雷声远了,雨点小了,风也渐渐小起来,天上的乌云散了,又露出了晴朗的天空,太阳依旧普照大地。我们全家终于松了一口气(临近的人家同我们一样)。看着矮矮的一小垛麦穗,都像泄了气的皮球。本来应是垛一大垛的!本来丰收在望,满心欢喜,今年可以打很多小麦,可以有很多白面吃,过年也能吃上白面水饺。谁曾想人算不如天算!如果不是天气突变,大风无情——唉!娘木木的,脸色灰暗,哥哥姐姐脸上的泪水还在流。我的心像被攥住了一样,紧紧地、沉沉地,抽泣着……
这个麦季过后,打出来的麦粒交了公粮所剩无几,再加上生产队按人头、工分分的和往年差不多,甚至还少了些。冬季还是照样去讨饭,瓮里不多的小麦在饥饿难挨的日子里,娘实在不忍心看着我们挨饿,无奈挖一小瓢,天不亮去大街石碾上碾成面粉,回来做成面古扎(面疙瘩),汤汤水水的,填着饥肠辘辘的肚子。讨来的饭接不上时,娘又无奈挖一小瓢……漫长的冬季,瓮里的小麦哪能禁得住挖?没到腊月就露了瓮底——一粒也没了!这个腊月,娘和两个哥哥三天两头去讨饭,幸好在山里人家讨来些地瓜干,娘没有把它们煮了吃,硬生生攒下来去碾上碾成地瓜面。大年三十的晚上,一家人用开水泡讨来的煎饼噶扎汤吃。往年娘还能用卖鸡蛋的钱(那时记得是5分钱一个)锁到柜子里,到年底割一斤肥猪肉炼成大油,用肉渣子掺到萝卜馅子里包水饺,特别香……这一年是不行了,没有小麦面,娘用地瓜面;没有肉渣子掺,娘只用炸白菜帮。年三十晚饭后,我和姐姐哥哥都没有出去疯玩,只听见外面鞭炮声、喝彩声不断。我们都和娘帮忙包水饺。可是地瓜面和的面团不像小麦面那样有弹性和粘性,擀成的面皮包上馅子不好捏,我们要来回捏好几遍。不过有心的娘还是让我们一家在大年初一的早上吃上了水饺。回想起来,不得不敬佩我的娘,再苦的日子竟没能把她压垮!
吃过地瓜面的水饺,我和姐姐哥哥照样到大娘、婶子等一个家族的家里拜完了年,回到家里,娘说:熬过了大年初一,年前讨来的饭又快没了。没啥吃,亲戚也没法走了。过了初二,我们就去讨饭,如果赶得早、赶得巧,我们还能掏磨眼里的饺子。对!哥哥姐姐连声说。
我知道过年这个风俗,大年三十晚上年夜饭后包饺子。然后熬五更,全家人都不睡觉。过了12点,就开始“发纸马”,敬拜天地诸神,要摆上酒菜、下上几碗水饺,大家吃上几个。发完纸马再迷瞪一会儿;有的家里是等天快亮时发纸马,供养完后接着再下一锅水饺。我们家就是这样:天快亮时,娘早就准备要下水饺了,才把熬夜熬到不知不觉睡着的兄弟姊妹叫醒。下出来的水饺先放到磨眼里两个(那时家家都有石磨)然后再吃。全家吃完正好天亮,接着就有来拜年的,或者出去拜年。
这一年我们粮食特别欠缺,五更和初一早上没吃上小麦面的水饺!地瓜面的水饺凑付了,娘照样也把两个磨眼里各放了两个饺子。年后也有来讨饭的,好让他们讨了去。
娘想到赶早去掏人家磨眼里的饺子——真好!我一想到好吃的饺子,嘴里不免咽了两口唾沫。初三的早上,娘和两个哥哥又早早去很远的村里讨饭了。
一天里盼着盼着,终于天黑了。我在大门口等着娘和哥哥。娘和两个哥哥终于在朦胧中从黑暗的街头步履蹒跚地走来。长途跋涉和挨家挨户的讨饭累得腿脚都一瘸一拐的。我喊着娘跑到他们跟前,这次看到两个布袋都算是鼓的,大约半布袋。我高兴地一蹦一跳的。回到屋里,哥哥把两个布袋里的饭都倒在饭桌上,我和姐姐就开始边吃边“分类”,让娘和哥哥歇息一会儿。这次讨来的饭都是我们认为最好的(馒头、饺子),竟然还有成个的馒头、成大块的煎饼!可能是过年的原因吧!我们先挑出冻干的水饺放到盆里,整整一小盆。娘说让姐姐馏上一碗,再馏上些许小块的馒头、窝头。等馏好了,大家就饺子吃煎饼、窝头。我挑出没破皮、完整的水饺让给娘和哥哥吃,他们说傍晚时讨着饭吃了点。但是我知道,他们讨到好吃的都舍不得吃,都拿回家,给爷爷或者也给我尝点。如果好吃的稍多点,我就能多吃点。每次讨饭回来,娘仨总要说一天遇到的好人家和经历。这已成了习惯,好像总结经验、教训,以利下次再“战”。这次大年初三讨来的饭,“初战告捷”,娘和哥哥看着我吃的香,三人感激又兴奋地你一句我一句说着:今天碰到了好的村子,也碰到好心的人家,他们都可怜你三哥年纪小,人家就把一家人正吃着的白面馒头或热腾腾的水饺送到你三哥的手里;你三哥就一连叫着“大娘、大娘”。三哥是个话匣子,他高兴地接过话茬说:看着人家给的一个白面馍馍,端出来的一碗水饺,我就忍不住叫大娘,就觉得人家真好心,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几乎说到多给饭的人,三哥都要说这句话。三哥从小就心地善良,尊老爱幼,对爷爷、娘特别孝敬,对我特别关心照顾。我也深得三哥的疼爱,有好吃的就留给我吃,有要干的活他就抢着干,让我多学习。我也打心底记着哥哥姐姐的好,尤其是三哥的。
十来年的时间,十来年的冬春,我们都处在粮食紧缺的困难当中,讨饭倒像成了家常便饭,看着饭桌上哥哥倒下的五花八门的饭食,我还是忍不住去“分类”,去“享受”拥有饭的美好感觉。这讨来的饭让我们一家熬过了最平穷的日子,一辈子也忘不了,每每想起,总觉得恍如噩梦。
是的,那时做梦也没想到,能天天吃上一顿饱饭、过年能吃上水饺的奢望到如今竟是这么习以为常!为此,不得不感恩我们伟大的祖国坚强不屈,我们的党英明正确,带领全国人民战胜重重困难,锐意进取、深化改革,不断创新,使中华民族实现了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的伟大飞跃;中国人民迎来了从温饱不足到小康富裕的伟大飞跃。
历史告诉我们:只有国家富强安定,人民才能安居乐业。我们何其有幸生生于华夏,长于盛世,见证百年,享受着祖国繁荣富强的美好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