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回老家,看到地里的麦子快熟了,记忆的闸门也随之打开。
出生在上世纪60后的我,清晰地记得小时候在麦子下来之前,我和母亲几乎天天挖野菜,顿顿吃野菜。不论什么样的野菜,经过母亲的手,我吃着就香甜、就幸福。好像在那幼小的心灵里从没觉得野菜不好吃。终于有一天地里的麦穗有点泛黄了,母亲说:“往后我们就不用经常挖野菜了”。
“那我们吃什么?”我望着母亲的脸不解地问。
因为那时我早已习惯了吃野菜,知道吃野菜是天经地义的,是很自然的,也是很正常的,母亲突然这样说,刚刚记事的我真是很纳闷。母亲笑着说:“咱们去拔麦子”。
“麦子能当饭吃吗?”
我这一问,母亲笑得更厉害了,“你这傻丫头,不记得去年吃鲜麦子的时候了?”
“我吃过麦子吗?”
“当然吃过,而且吃得很香”。
“像吃野菜那么香吗?荠菜饼子、柳叶团子我最爱吃了!”
“比吃这些野菜香得香”。
经母亲这么一说,我很是向往,就一蹦一跳地跟母亲来到了家南的自留地里。以前母亲总是领我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挖野菜,这次算走得远了。
母亲指着说:“这就是小麦”,并告诉我哪是麦秆,哪是麦叶,哪是麦穗,尤其让我小心,不要让麦芒扎着手……
我站在地头上,极目远望,只见满坡的小麦被风一吹,麦浪滚滚,此起彼伏;近处的小麦则摇头晃脑,搭肩擦背,像在逗着我玩儿。我禁不住两手拢住几棵小麦细看,它们的个头和我差不多,麦秆青栩栩的,密密的,显得不多的麦叶在麦秆之间相互拉着手。当然最引人注意的还是那泛着黄色的沉甸甸的麦穗,一粒粒小麦像小宝宝一样在襁褓中,煞是可爱,保护它的麦芒直直的立着,不容人触摸。
我正看得出神,听到母亲喊我。只见母亲拔了几把小麦,在地头上捆成一小捆,说:“这些够我们吃两天的了,吃了再来拔。”
说完,母亲抱起麦捆就走,我可急了,央求母亲让我抱着。母亲说:“你还小,抱不动的。”
“我不嘛,我不嘛。”
母亲就从麦捆里抽出一小绺,用几颗小麦秆当绳子,缠结实,递给我。我像得了宝贝似的咯咯地笑着,学着母亲的样子把一绺小麦夹在胳膊窝里,很神气的大步大步往家走。
到了家,母亲拿来刀和木墩,解开麦捆,抓起一把,让麦穗朝下,两手拢住往地上戳几下,一把的麦穗很整齐的聚在一起,母亲轻而易举就把它们剁成两截,麦秸放在旁边,麦穗放到锅里,等锅里的麦穗快满了,母亲就舀上一瓢凉水,把锅蹲在锅头上。母亲点着火让我烧着,自己又去剁那些麦穗。我一本正经的一把把续柴,也不时地看着母亲怎样整治那些麦穗。母亲刚剁完麦穗,就拿来簸箕抓起几个麦穗头用手在簸箕里搓,搓着搓着,一个个青里泛着鹅黄的麦粒跑出来。可有的麦粒好像极不情愿脱离生长的窝,让母亲得搓好长时间。确认麦穗上一个麦粒也没有了,母亲才把它们放在太阳地里晒柴火。而簸箕里的活还得继续,母亲搓一会儿,簸一会儿,把搓下来的麦糠簸出来。等簸箕里全剩麦粒了,母亲就把它倒进一个瓢子里,也顺手挑一些青一点的放到我嘴里。我一嚼,啊!甜甜的汁液!真好吃!我还想要,母亲说有些老了,吃多了不好受,等煮熟了吃。
我看着母亲手里一个接一个的动作,是那样娴熟,那样连续不断,很是好奇,也很想拥有这些本事。
“兰,火灭了!”母亲边干边时不时地看看我烧的火。
我赶紧抓一把柴续进锅头里,微弱的火光呼的一下又旺起来。有时也费好大劲,乌烟滚滚,呛得我满眼是泪。母亲就放下手里的活,过来弯腰对着锅头使劲吹。吹了几口,火就腾地一下着起来。
我不敢再掉以轻心,认真地烧火。我渐渐闻到了锅里飘出的香味,高兴地对母亲说:
“娘,是不是麦子熟了?”
“还得再续几把火”。
不一会儿,母亲把所有的麦穗都搓完了,瓢子里的麦粒也差不多满了。那么多的麦粒乖乖的聚在一起,静候母亲的发落。
“兰,好了,不用再续火了。”
“知道了!娘,快掀开锅盖呀!”
“不急,还得让它落落魂儿”。
母亲让我把锅头跟前的柴火收拾干净,以免失火。我顺从地整理着。母亲掀开锅盖,只见腾腾的热气下,金黄的麦穗比先前饱胀了好多,个个龇牙咧嘴的。母亲把锅里的热水倒出好多,热气随即减少了。母亲拿起两穗甩甩上面的水,放在手心里边吹边掂来掂去,等不太热了,两个手掌夹着麦穗对搓起来,搓几下再两手捧着吹一吹,把搓下的麦糠麦芒吹掉。不一会儿,母亲的手心里只剩下胖乎乎的一团麦粒了,就递到我面前,让我张开嘴,小心地倒进我嘴里。我满嘴里嚼着,香香的味道就溢满了小口,又流进心里,继而涌遍全身。啊,这是我吃的最香的食物了!真的比野菜香得香!
没等吃完母亲搓的麦粒,我也拿起一个麦穗来,学着母亲的样子,甩甩水,放在手上边吹边掂来掂去,等不热了就用两手搓。可是万万没想到,在母亲的手里那么听话的麦穗,在我的手里横竖都不行,麦芒老是扎我的手,并且老是好掉。
母亲说:“你的手太小太嫩,你就一个麦粒一个麦粒的剥皮吧。”
我按母亲说的去做,剥出一个填在嘴里,再剥下一个……我小心翼翼地剥着,津津有味地吃着,一个麦穗剥了很长时间还没剥完,母亲也不时地搓一把递给我,自己却不吃。
“娘,你怎么不吃呢?可香了!”
“我早就尝过它的香味了,等一会儿你哥哥姐姐收工回来,咱们一块吃早饭。”
母亲说着端起盛麦粒的瓢头,拿上棍子、笤帚到碾上去。我要过笤帚也跟着来到大街前的碾上。正好碾子闲着,母亲插上棍子,边推边用笤帚扫碾盘,等扫干净了,母亲把瓢子里的麦粒倒在碾盘上一圈,一手拿着笤帚,一手扶着在腰间的棍子使劲的一圈一圈推起来。我呢则挨着母亲,双手抓住棍子的头头,跟着母亲转圈圈。
转了不知多少圈,眼见得一粒粒胖乎乎的麦粒慢慢变成一片片薄薄的饼子(像现在的燕麦片),再变成更小的碎片片,母亲扫成堆,撮到瓢子里,我们收拾好东西便回家了。
母亲很快就把碾好的麦片掺上野菜做成了糊糊。哥哥姐姐收工回来,先吃一会儿用手搓的熟麦粒,再喝几口热糊糊。他们也随时把搓好的麦粒塞到我嘴里几个。我美美地喝着,嚼着,又忍不住抬头看看这个,望望那个。搓好的麦粒你让我,我让你,我们一家人吃得那么
香甜!那么津津有味!喝下的糊糊也是香香的,暖暖的,以至香遍了全身,暖遍了全身------
母亲说:“麦子熟了我们就不用这么费事了,磨成面,包饺子,烙油饼,天天能吃白面馒头。”
以后确实吃上了这些面食,可我还是觉得那次煮的麦穗香。母亲知道我的喜好,每每麦熟之前都给我掐一些麦穗煮了吃。但总没有那次吃的感觉。母亲说:这是因为日子过好了,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你小的时候忒穷了!咋一吃当然香了!做梦也没想到咱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啊!
母亲喃喃着,我也默默感念着家乡的日新月异,心中涌起无限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