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那年,姥爷用一番话在我心底埋下喜爱文学的种子。他说,这世上没有什么可以永恒不变,要说有,那也只能是文字——它可以承载悠远历史的厚重,也能存留芸芸众生的喜怒哀愁。
姥爷出生在丹东市振兴区安民镇接梨树村,十七岁那年,他和大两岁的哥哥同时考上大学。1956年,在那个向土地讨生活的农村,一家同时有两个大学生其实算不上是什么大喜事,这个消息甚至让太姥姥和太姥爷堪比遭了蝗灾一般愁眉不展。他们知道两个儿子都特别优秀,也都渴望着去上大学,可家里不能没有劳动力,所以只能让一个孩子上大学,而另一个则只能一辈子留在家里做个农民。经过夫妻俩的再三考虑,决定让文科优异且孝顺的姥爷留下种地,供考进沈阳医药专业的哥哥上大学。后来听姥爷说,在送哥哥上火车时,他差点就抛下一切同哥哥一起上了火车——我的姥爷是那么渴望去上大学、渴望着改变命运追求诗与远方,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因为爸妈需要他,家里的农活也需要他。晚年,姥爷常念叨,若当年他真的抛下一切的责任和牵挂,是不是人生就会是另一番模样。
送走哥哥后,家里干不完的农活与难以完成的梦想让姥爷深陷精神世界的晦暗与痛苦中:白天,姥爷用身体的劳累来麻痹自己;可每当夜晚降临时,那列承载着他梦想的绿皮火车就会轰隆隆地不断驶向姥爷的脑海。姥爷的夜啊,是那么难熬,它就像一个不请自来的魔鬼,总在姥爷的耳边轻絮着:“恨吧,你不该恨么?”那近似诅咒的谜语萦绕在姥爷的耳畔,使他不能入眠。
当年唯一能让姥爷开心的时刻,就是在月底给哥哥汇过钱后,再到市里的书店里面看会儿书。我的姥爷非常聪明,书里的知识几乎过目不忘,后来我舅舅们能搞上市内装修,全都得感谢姥爷当时的勤奋好学。命运总是喜欢和人开着玩笑,虽然大学梦破灭了,但姥爷却遇见了一生挚爱——我的姥姥。姥爷每次讲起18岁时第一次遇见姥姥的那天,脸上都会不由自主地露出幸福与略带羞涩的笑容。我想,姥姥姥爷相遇的那天,应是阳光温暖和煦的日子。我的姥姥曾是一名小学老师,姥爷说,姥姥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站在三尺讲台上的姥姥,手里握着粉笔写下吴文英的《杏花天》,姥姥年轻时那乌黑的大辫子像爱情树上的藤蔓,将少年的心牢牢拴住。姥爷就站在学校的窗外,痴痴傻傻地望着里面让他魂牵梦绕的她。春天温柔的阳光透过教室照在姥姥白皙的脸上,窗外的那双炙热的眼睛就像汹涌燃烧的火焰,把姥姥的脸颊烧得滚烫烫的。
其实在舅舅们和妈妈的描述中,年轻时,姥爷要比姥姥好看很多。他虽然个头不高但面貌很清俊,眼睛大而有神,我母亲的那双美丽动人的大眼睛便是随了他。但姥姥却不像姥爷说的那么漂亮,这可能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后来,情投意合的姥姥姥爷结婚了。姥姥说他们的婚礼办得非常简单,结婚当天,她只是穿了一件大红的新衣服,手里挎着自己的几件衣服和被褥走到姥爷家,小夫妻喝了一杯交杯酒,就算结了婚。白驹过隙,这简单的婚礼,换来了姥姥姥爷五十多个春秋的相濡以沫。
婚后,深爱丈夫的姥姥把大辫子剪了,为姥爷换了几本他喜欢的书。她理解并支持姥爷的爱好与梦想,姥姥让姥爷好好钻研文学和毛笔字,而自己像个男人一样用肩膀挑起了扁担、扛起了锄头,把生活的重担一个人默默地扛在身上。姥姥的付出让姥爷很心疼,他十分想替妻子分担一些,时常跑去地里帮忙干活,姥爷的心疼却遭到了妻子的一通训斥:“你只管学习,家里的活根本用不着你操心,该干啥干啥去!”
寒来暑往的笔耕不辍,使姥爷的毛笔字写得非常漂亮。每逢春节,村里的乡里乡亲就会拿着自家的鸡蛋、猪肉、白菜、土豆,纷纷登门,只为求姥爷给写副对联贴在大门上。姥爷从不看礼物的贵贱,只要有人来求字,他就依照要求写上各种吉祥祝词送给他们。乡亲们都说姥姥有福气,能嫁给像姥爷这样的才子,可姥爷却总对他们说,自己才是最有福气的那个人!
改革开放后,机遇越来越多,制造业、互联网、房地产业如雨后春笋般繁荣起来。老百姓有钱了,居住条件也变好了,开始追求美观与舒适并存。脑子灵活的姥爷立刻动员起孩子们,靠着勤奋钻研,干起了室内装修。一家人分工明确:三个儿子负责装修,而姥爷则负责设计和画图,操劳半生的姥姥,也退居幕后做起了后勤。
日以继夜地努力没有白费,舅舅们都盖起了窗明几净的大瓦房、结婚、生子,当下的小日子蒸蒸日上,家庭和睦幸福,仿佛美满的生活正在向姥爷和姥姥招手而来。但1992年,突如其来的一场眼疾夺走了姥爷的视力。从此,一生爱书如命的姥爷,再也不能看书、写字、画图了——他也再看不见自己心爱的妻子。失明是什么样的呢?原以为会是眼前的一片黑暗,现在才知道,其实比黑暗更可怕的是眼里的荒废虚无。这片虚无,如张开巨口的毒蛇将姥爷的人生彻底吞噬。
我想,姥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幻想过自己被救赎,眼睛突然恢复视力。我想,他无数次睁大了眼睛想看清楚,看清楚自己脚下的路,可现实总是残酷地将他绊倒。每每的希望过后,都是慢慢的失望和绝望。曾经夜那魔鬼般的絮语又在不断地折磨他,那时的姥爷比年轻时更加的痛苦,因为当时的魔鬼只属于夜,而如今他被命运囚禁在了永夜里。所以,姥爷才在那个秋天、那个收获的季节,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缓慢地一步一步走向家门前的那口水井,姥爷摸索着井口,他想,活着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自己不想拖累老伴和孩子们,就这样死了也挺好。姥爷刚把上半身伸向井口,这时,干完农活回来的姥姥,一把将姥爷拽了上来,她拼了命拉住他嘶吼:“你要干啥啊?眼睛一定会好的,你要抛下我一个人么?”滚倒在地上的姥爷和姥姥抱在一起哭嚎着,他们苦涩的泪滂沱地在地下汇聚在一起,就像姥姥和姥爷的命运一样纠缠交织,从不曾分离。
儿女们都有各自的家庭,姥姥不想拖累他们;姥爷的哥哥在毕业、成家、工作后就跟姥爷断了联系。姥姥又像个男人一样,独自扛起家庭的重担,地里的农活、姥爷也需要照顾。十几年独自撑起一个家,终于把姥姥累倒了。姥姥住了一个月的院,姥爷就以泪洗面了一个月,他不停地念叨:“累倒了,都怪我!”姥爷依在门边哭着,等着姥姥回来。七十多岁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几乎看不到黑眼仁了,浑浊的眼泪不停地从没了黑眼仁的眼睛里流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干。
八十岁时,姥姥记忆力不好,而姥爷不仅眼瞎还患上了耳背。姥姥一有事就怕自己记不住,让姥爷帮忙记:“我让你记得的事儿别忘了啊!”姥爷回答:“啊?你说啥?”姥姥怒骂道:“你个老鬼,你想气死我啊?”此时,姥爷就会像个顽皮的孩子说:“你放心吧!我肯定死你前头,到时候就没人拖累你了。”
后来一语成谶,姥爷果然走在了姥姥前头。一年后,或许是姥姥太想姥爷了,也或许她根本就离不开他,我的姥姥去了有我的姥爷在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