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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金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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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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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村

2023年6月,我踏上了驻村之路,以工作队队长兼第一书记的身份,走进了这片陌生却终将牵挂的土地。村里开会时,我坐在老支书身旁,对面的长凳上斜倚着村民们,烟卷的淡雾在空气中缓缓弥散,他们三三两两低语闲谈,目光偶尔掠过端坐的我,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我们在彼此的打量里,藏着对往后日子的共同期许,像田埂上刚冒芽的禾苗,怯生生却满是韧劲。

栖身村部

散会后,首要的便是收拾我们的宿舍。推开那扇旧木门,一股裹挟着甜腻霉味的热浪轰然扑来,呛得人下意识屏息,匆匆退至院中。待我们穿戴齐整、备好清扫工具再次踏入,目光所及,墙面、地面、家具上竟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点,像撒了一把碎炭。俯身细辨,才惊觉那些黑点原是一条条细小的黑虫——我的同伴阿钟当即失声尖叫,踩着慌乱的步子跃出了房门。万幸的是,这些虫子皆已僵死,我们挥帚清扫,竟扫出半簸箕虫尸,连柜子深处、抽屉角落,乃至床垫夹层里,都藏着不同发育阶段的虫体,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闻声赶来的老支书笑着解释,去年秋天这屋里堆过几袋小米,受潮发霉后便滋生了虫患,因屋内温湿相宜,虫子便肆意繁衍开来。我们望着那半簸箕虫尸,唯有感叹这小生命惊人的繁育力。

彻底清扫干净后,我们拉了满满一车被褥、锅碗瓢盆。结账时,店主望着我们,好心叮嘱:“换床厚些的被子吧,山里的冬天来得早,也冷得烈。”我们对视一眼,觉得有理,便应了下来。于是,在三伏天的酷暑里,我们裹着厚重的棉被,在热浪与闷热中辗转难眠,每一夜都浸在黏腻的汗水中。

村部紧邻国道,为方便山坳里的村民来取水,水井与电闸都设在院外的马路边。水泵的电线翻过院墙,穿过宿舍窗户,稳稳插在床边的插座上,也在窗沿上留了一道窄缝——这道缝隙,成了蝴蝶、飞蛾与各类爬虫的“绿色通道”。次日清晨,我们睁开眼时,只觉浑身发麻:被子上、床单上、窗帘上,甚至地面的砖缝里,都爬着形形色色的小生物,有的弓着脊背缓缓挪行,有的蹬着多足疾走如飞,受惊的飞蛾在屋内乱撞,翅翼扑棱声此起彼伏,更多的则匍匐不动,像撒在各处的墨点。清扫工作,只得从头再来。

村部的屋子曾漏过雨,虽经修缮,却落下了个奇怪的后遗症:无论阴晴雨雪,屋顶总时不时滴下水来。那水珠从天花板的缝隙里慢慢渗出来,聚成细小的水线,再凝成水珠,悄无声息地坠落在地板上,“嗒、嗒、嗒”,昼夜不停,绵绵无绝期。我有时望着那滴落的水珠,竟会生出错觉,仿佛天花板里藏着一眼永不干涸的小泉。

入户走访

安顿好食宿,入户走访便提上了日程。于驻村工作而言,入户是根基,诸多政策宣传、单据收集、种植统计、收入核算的工作,都需与村民面对面交谈,才能摸清实情、讲清道理。村里不少妇女,终日埋首劳作,对家中田亩多少、收成几何、收入高低都不甚明晰,养老、医疗保险的缴费标准,各类惠农政策的细则,更是一问三不知,凡事皆交由家中“掌柜的”做主,问及琐事,只余下一脸茫然。唯有马红红,是个例外。

71岁的马红红,初见时便直言自己是家里的主心骨,丈夫与儿子都听她调度,脑子也是家里最灵光的。可年初一场突如其来的眼疾,夺走了她的光明。

第一次去马红红家,车子驶过平整的柏油路,再碾过颠簸的砂石路,而后沿着蜿蜒的山路盘旋而上,最终停在半山腰一处隐蔽的小院前。斑驳褪色的蓝色铁门上,开着一扇小巧的侧门,院内三孔石箍窑洞敞着门,却空无一人。院外几棵老树,枝干黝黑遒劲,枝叶却长得葱郁繁盛,浓荫如盖。树下拴着一只黑色土狗,见我们到来,先是狂吠不止,而后转为低沉嘶吼,最后前爪撑着狗窝边缘,只偶尔抬眼瞥我们一下,发出几声慵懒的叫唤。

我们在另一棵树下等候,忽然听见微弱的呼救声。循声望去,马红红站在后院的草地上,一手拄着木杖,一手朝着我们的方向徒劳地伸展,身形枯瘦佝偻,像一截被遗忘在风中的老树桩。她失明后,竟在自己住了一辈子的院子里迷了路——若我们未曾到访,她或许要在烈日下一直伫立,直到傍晚老伴放牛归来。

阿钟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缓缓走回院中。马红红坐在门前的旧木椅上,紧紧攥着阿钟的手,始终不肯松开。她的眼睛大睁着,模样与常人无异,却无神地望向我们的方向,哽咽着诉说失明后的无助:田地无人耕种,儿媳妇抛下两个孩子远走他乡,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字字句句,都浸着心酸。

马红红家是三类户,按职责要求,我们每月都要上门走访。后来,我们带她去医院检查,帮她办理了残疾证,时常捎去电饭锅、挂面、馒头,还有新鲜的果蔬。失明后,她的听力与记忆力愈发惊人,我们刚走到院门口,她便能准确叫出名字,连谁在哪个日子来过、带了些什么,都记得分毫不差。有一次,我们给她带了一块豆腐,她记了许久,每次见面都笑着提及,细细讲述自己如何指挥肢体残疾的老伴,将豆腐与土豆烩在一起,那锅寻常的烩菜,在她口中竟成了世间难得的美味。

打扮村户籍上有近三百户人家,实际常住的却不足半数,且多是五十岁以上的留守老人。他们操劳一生,供养完儿女,又帮着照看孙辈,最终回归故土,闲不住便种几亩薄田糊口。他们大多不会用智能手机,身上缠着各样病痛,生产力日渐衰退,像一本本蒙尘的旧书,书页泛黄破损,却藏着半生的生活智慧,既需旁人帮扶,又有着最纯粹的善良与热情。彭老头,却是这其中最特别的一个。

他不像温润的旧书,倒像一只浑身带刺的刺猬,见人便竖起尖刺,拒人于千里之外。彭老头养着一群山羊,每天清晨与傍晚,都会赶着羊群从村部后方的小路经过,留下一路细碎的羊粪豆。若是察觉有人注视,他多半会狠狠瞪一眼,而后在羊群扬起的尘土中,头也不回地走向对面的山峦。可若你主动上前打招呼,他便会驻足,目光沉沉地盯着你,等你开口。只是无论你说些什么,他都能扯到党的政策、干部作风上,絮絮叨叨地发一通牢骚,甚至夹杂着几句咒骂,而后甩袖而去,只留一个倔强的背影。

彭老头走后,他的老伴便会扛着一把大扫帚,慢悠悠地走出来,一下一下将水泥路上的羊粪豆扫到路边,动作迟缓却利落。清理干净路面,她也不与人寒暄,匆匆转身往家赶——家里有个先天脑瘫的小孙子振鸣,时刻都离不得人。这或许,便是彭老头终日郁郁寡欢、满身戾气的缘由。小振鸣趴在炕头看动画片时,眉眼清秀,与寻常孩子别无二致,可他无法正常行走,也不会用言语、手势表达自己的心意,世界于他而言,是寂静而混沌的。

每天下午放学,小振鸣的两个姐姐都会牵着他的手,到村部前的小广场上玩耍。奶奶怕他尿裤子,常年给他穿着开裆裤,于是春夏秋冬,他都光着小屁股坐在地上,任由姐姐们护着。两个小姑娘模样周正、心思灵巧,玩闹时也始终留意着弟弟的动向,只要见他往马路边挪步,便立刻飞奔过去,轻轻将他拉回安全地带。

我们反复劝说振鸣的母亲,带孩子去参与政策扶持的康复项目,又帮着申请了送学上门服务与最低生活保障,竭尽所能提供帮扶。可即便如此,彭老头依旧未曾给过我们一个好脸色,那份疏离与戒备,像一层厚厚的冰,难以消融。

信任之困

打扮村地处山区,九成以上的耕地都是山地梯田,没有连片的川台地,更缺乏年轻力壮的劳动力。为了让村民增收、壮大村集体经济,村干部与我们辗转摸索,历经数次失败后,引进的白瓜子终于迎来了丰收——村里半干旱的沙瓤土,恰好契合白瓜子喜干燥、耐贫瘠的生长习性,丰收时节又恰逢市场价格攀升,天时地利人和,总算为村子蹚出了一条产业致富路。

丰收的喜悦蔓延开来,周边村落也纷纷效仿种植白瓜子。县级部门顺势推出奖补政策,每亩补贴150元,为产业发展添砖加瓦。春耕时节,我们走遍村里的田间地头,挨家挨户宣传政策,鼓励大家多种白瓜子,既能增收,又能拿到补贴,稳步走向致富路。在我们的动员下,村里的白瓜子种植面积大幅增长,一度超过总耕地面积的一半,就连在外务工的年轻人,也特意赶回来参与春种秋收,田埂上重新有了热闹的烟火气。

白瓜子顺利种下,奖补政策也宣讲到位,田地里的瓜苗破土而出,抽枝展叶,开出细碎的白花,嫩绿的瓜蛋子藏在宽大的叶片下,长势喜人。我们挨户统计种植亩数,仔细核对后上报,只等补贴资金发放到位。可意外陡生,政策突变,原本申报的补贴只能发放一半。老支书斟酌再三,最终抱着凑齐的半额补贴走进了乡政府——他深谙“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的道理,既然无法做到人人足额领取,索性全部退回,免得引发村民不满。

退回的补贴让乡长大为惊讶,了解缘由后,当即带着情况汇报赶往县里协调。可类似的变故并非个例,有时我们笃定宣讲的政策,总会因各种原因中途调整。“白瓜子补贴啥时候发?”“外出务工的交通补助不是说每年都有吗?”……面对村民的追问,我们无从解释,只能陪着他们吐槽,在无奈中消解那份信任的裂痕。

往后再去宣传政策,村民们总是点头应和,“嗯嗯”“好好”的声音不绝于耳,可眼神里的将信将疑却毫不掩饰,像一层薄纱,隔着彼此的心意。那份最初的信任,一旦有了裂痕,便难再轻易弥合。

小卖部里的江湖

打扮村部坐落在国道旁,周边散落着错落有致的农家小院,门口的小卖部,是村里最热闹的聚集地。农忙时,村民们上田前总会来这儿买些饮料、零食,干活累了,便坐在田间地头,就着一包卫龙辣条啃干粮;农闲时,大家便三五成群地凑在小卖部,打牌、聊天、挖花花,欢声笑语能飘出半条街。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信息,这不起眼的小卖部,自然而然成了村里的信息集散地,藏着全村的家长里短与古今轶事。

有一次,我们去小卖部买东西,在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谈中,竟顺顺利利核对完了一份原本需要逐户走访的表格。那一刻,我们仿佛发现了新大陆。此后,只要听见小卖部传来喧闹声,便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兴冲冲地跑去“旁听”。小卖部里的信息,既包罗万象,又实时更新,既能聊到谁家的庄稼长势好,也能追溯到村子的古老传说。

曾有人好奇发问:“咱们村为啥叫打扮村?”话音刚落,几位70后的大叔大姨便抢先开口,语气笃定:“当年王昭君出塞,路过这儿停下梳妆打扮,拜别故乡,这名字就传下来了。”众人纷纷补充细节,有人说翻过村后的打扮梁,便踏出了中原地界;有人说昭君梳洗完毕,面朝东方跪地叩拜,泪水滴落在泥土里,滋养出了满坡的草木。待众人说得尽兴,院子里静了几秒,角落里抽着老旱烟的大爷“吧嗒”一声吸了一口,将烟袋锅往桌腿上重重一磕,慢悠悠地开口:“都胡说哩!”

大爷说,“打扮”之名,实则与周赧王有关。当年周赧王途经庆阳,在此地停歇一夜,次日清晨就地梳洗打扮,故而得名“打扮村”。见众人面露疑惑,大爷又抛出论据:周边诸多地名,都与周赧王和他的神马有关。周赧王到华池时,被一块巨石挡住去路,神马扬起后蹄猛蹬,巨石轰然滚入河中,开出一条石砭路,马镫不慎甩落在砭上,便有了“马登砭”;砭上有一块平坦塬面,便是“马登塬”。

“还有贾桥、玄马、悦乐、马河、走马梁……就连白马泉、白马村、白马乡,都和周赧王与那匹神马脱不了干系,打扮村怎么可能例外?”大爷的话掷地有声,众人面面相觑,再无人反驳,只任由这段古老的传说,随着烟袋锅的青烟,在小院里缓缓流淌。

村部院子里的国旗,被2023年的风雨与烈日侵蚀得褪了色、破了边。老支书从柜子里取出一面崭新的国旗,我们一同动手换上。湛蓝的天空下,鲜艳的五星红旗冉冉升起,旗杆转动时发出“吱吱扭扭”的声响,却丝毫不减那份庄严与神圣。我们站在院中,望着飘扬的国旗,心中满是滚烫的责任感——这方土地,早已成了我们牵挂的家园。

马红红后来享受政策,做了白内障手术,虽因眼底病变未能重见光明,精神状态却日渐好转。有一次上门走访,远远便看见她与老伴坐在院子里,说说笑笑地晾晒新收的谷子,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安详。她终究是慢慢适应了没有光明的日子,在家人的陪伴与政策的帮扶下,重新拾起了生活的甜。

小振鸣仍在坚持康复治疗,每天下午姐姐们带他来广场玩耍时,他会主动走到我们面前,睁着清澈的眼睛笑,伸出小手讨要零食,那份懵懂的亲近,像一束光,驱散了过往的隔阂。

驻村的日子忙忙碌碌,四季在不知不觉中更迭。村部院子里斜斜飘落的春雨,渐渐变成了砸在地面上的雷雨,蝉鸣再起时,夏天,又如期而至。而我们与这片土地、这些人的故事,仍在继续,在每一次走访的脚步里,在每一次帮扶的温暖中,在每一个平凡却真挚的日子里,慢慢沉淀成最珍贵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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