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油路边,一条不算宽阔的石子路蜿蜒起伏,跨过一湾潺潺流淌的河水,循着山势,缓缓伸向不远处的大山脚下。路的尽头,藏着一个古老而温润的小村落,村口的风里,总缠着老白杨的枝叶声,也裹着一口古井的清冽气息——那棵老白杨与这口老井,像两位沉默的老者,守了村落不知多少个春秋。
村落的方言,藏着庄稼人最本真的质朴与善良。没有婉转多变的抑扬顿挫,多是平平稳稳的调子,却偏爱用叠声字,让这份平实多了几分娇憨与亲切。路边边的野草、菜园园的青翠、山茆茆的苍茫、豆苗苗的鲜嫩,一字一顿,皆是烟火里的温柔。就连村口的老井房,也被村民们亲昵地唤作“井房房”,这三个字出口,便浸着化不开的温情。曾几何时,这小小的井房房,是全村人赖以生存的生命之源。每当晨曦微露,井房房里便响起吱吱呀呀的轱辘声,那是岁月的歌谣,从破晓唱到日暮;即便夜幕低垂,勤劳的人们仍会借着皎洁的月光,再担两桶井水回家,让清冽的甘甜,浸润每一个寻常的夜晚。
井房房对面,有一方不宽不窄的高台,高台尽头,便是那棵生长了上百年的老白杨。树干粗壮如柱,枝繁叶茂,撑开一片浓荫,像一把巨大的绿伞,罩住了村口的喧嚣与安宁。树冠间,藏着无数生灵的家:黑白相间的喜鹊在枝桠间跳跃,叽叽喳喳地播报着村落的细碎琐事;灰扑扑的小麻雀成群结队,在枝叶间穿梭嬉闹,永不停歇;被村民们唤作“奔奔吃”的啄木鸟,笃笃地敲着树干,守护着这棵老白杨的生机;还有哇哇啼鸣的“黑老鸹”,偶尔落在枝头,添几分野趣。
因了这棵老白杨,这方高台便成了村落里最热闹的去处,藏着全村人的烟火日常。从田间劳作归来的人们,满身疲惫,总会在树荫下歇一歇脚,吹吹晚风,驱散一身暑气;白发苍苍的老人们,搬来小马扎围坐在一起,唠着家长里短,看着往来的身影,眼里盛着岁月的安然;去井房房担水的人们,会在这里自觉排起长队,你推我让间,藏着邻里间的温情;村落里有大事要商议,人们也总会聚在老杨树下,各抒己见,最终定下妥帖的法子;就连村里的孩童,也总爱围着老白杨奔跑嬉戏,笑声清脆,撞在枝叶间,久久回荡。这方高台,早已不是简单的土台,而是村落的“小广场”,集议事、娱乐、休闲于一体,藏着村落最鲜活的烟火气,是全村人心中举足轻重的所在。
高台对面的井房房,不过五平米见方,土墙斑驳,承载着岁月的痕迹。屋顶没有吊顶,裸露的木柱早已被岁月浸得发黑,墙面上还凝着带着霉斑的泥渍,藏着时光的沧桑。一扇木门斑驳褪色,红漆早已剥落殆尽,门外便是通向村外的小路;门对面的墙上,嵌着一扇宽大的窗,只有光秃秃的木窗框,没有玻璃,就那样敞开着,将窗外的田野风光尽数收揽——田里种着成片的洋芋,紫色的小碎花星星点点,缀在翠绿的枝叶间;还有几株向日葵,金黄的花盘朝着太阳,热烈而灿烂,风一吹,便轻轻摇曳,与井房房的古朴相映成趣。
井房房的中央,便是那口与村落同龄的老井。井壁由长满青苔的大石块砌成,青苔层层叠叠,藏着岁月的温润;井台被水泥细细抹平,井口架着一只古老的井轱辘,坚实的榆木弯成手柄,上面刻着深浅不一的纹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来来往往的村民用双手摩挲着榆木手柄,用肩膀担着井水,水泥井台上被磨出了一道清晰的凹槽,那是时光的印记;榆木手柄也被磨得光滑圆润,手握的地方,赫然嵌着两道深深的凹痕,凹痕里,能清晰看见一圈圈的年轮,右手的凹痕比左手更深些,那是无数双手日复一日的坚守,是烟火气最动人的注脚。井台一侧,有一道水泥砌成的下水道,通向旁边的田野,打水上井台时,难免会洒出些井水,那些清冽的水珠顺着下水道缓缓流淌,浸润着田间的草木,也滋养着村落的烟火。
这是一个几乎被时代遗忘的小村落,几百年的时光流转,未曾改变这里人们的生活底色。于村落而言,几十年不过是又一轮朝朝暮暮,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降生,喝着老井的水长大,在田埂上奔跑,在老杨树下嬉戏,最终又归于这片世代耕种的黄土地,化作岁月的尘埃。担水的人来了又去,井房房也渐渐老了,木门吱呀作响,终究难以顺利闭合;土墙也渐渐裂开了一道道缝隙,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藏着岁月的沧桑。
于是,某个温暖的黄昏,吃过晚饭的村民们不约而同聚在老杨树下,围着井房房的维修事宜,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着。第二天,全村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农活,齐聚在村口的老杨树下,要为这古老的井房房翻新。大家纷纷拿出自家的建筑材料:结实的木柱、整齐的砖瓦、和泥用的碎茅草,还有各种各样的工具。男人们挽起衣袖,砌墙、和泥、刨木头,动作娴熟而有力;女人们则忙着打下手,递砖、送水、整理材料,眉眼间满是热忱;小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闹,为这热闹的场景添了几分生机;年迈的老人们坐在老杨树下的浓荫里,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一幕,脸上漾着欣慰的笑意。不多时,新的井房房便落成了,样式格局与老井房一模一样,就连屋顶的瓦片,也大多沿用了旧的,只是添了几分新的生机。井台的裂缝被重新用水泥抹平,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当又一个黄昏降临,翻新后的井房房里还飘着新泥巴的清香,那熟悉的“吱呀、吱呀”的轱辘声,再次在村口响起,从未间断。
井房翻新不久,那只不知陪伴了村落多少岁月的老井轱辘,却悄然迎来了终结。一天清晨,早起担水的村民推开井房房的门,却发现井台上空空如也,那口老井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只瞪大的眼睛,满是茫然与孤寂。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村落,村民们奔走相告,脸上满是疑惑与惋惜。吃过早饭,大家又聚在了老杨树下,细细分析着这突发状况,最终得出结论:许是路过的外乡人,或是有备而来的贼,偷走了那只老井轱辘。人们恍然大悟,怪不得昨夜村里的狗叫得格外激烈,原来是有贼潜入。大家一边叹息,一边咒骂着那个偷走井轱辘的人——若是只为了井轱辘中间的生铁主轴,便劈了珍贵的榆木轱辘卖废铁,实在是罪不可赦。更让人惋惜的是,那根被无数双手摩挲得光滑温润的榆木手柄,从此便再也无法触碰,那些藏在手柄纹路里的岁月与温情,也仿佛被一并偷走了。
没有了井轱辘,便没了那熟悉的吱吱呀呀的打水声,村落里仿佛一下子安静了许多,人们的心里也空落落的,渐渐发慌。于是,村里每家每户都拿出几块钱,托人去集市上的铁匠铺,买了一只新的井轱辘。新的手柄是冰冷黝黑的生铁,没有了榆木的温润;原先缠绕在井轱辘上的粗麻绳,也被一根细细的钢丝绳取代。轴心上抹了黄油,转动起来悄无声息,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歌声”;钢丝绳性子顽劣,缠在井轱辘上总是乱七八糟,不像粗麻绳那般整齐有序;到了冬天,生铁手柄冰冷刺骨,根本无法直接触碰。于是,每一个来打水的村民,都忍不住想念那只榆木井轱辘,想念它的温润,想念它转动时的吱呀声,想念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柔。
老井的井水,始终是清冽透彻的,带着天然的甘甜。放学归来的孩童,背着书包,一路小跑来到井房房,猛地将书包甩到身后,凑到水桶边,大口大口地喝着刚打上来的井水,清冽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一身的燥热与疲惫,那是世间最解渴的滋味。这时,打水的大人们总会停下手中的动作,耐心地等着孩子们一个个喝完,看着他们打闹着、笑着,跑回各自的家,眼里满是温柔。老井的井水,似乎永远那么充沛,即便在干旱的年月里,供应全村人的生活用水、牲畜饮水,还有田间菜园的灌溉,依旧绰绰有余,而且那份甘甜,从未改变。每一个走出村落的人,都要走过井房房,走过这口老井;每一个生长在村落里的人,对这口老井,都有着一份难以言说的情愫,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牵挂,是血脉里的眷恋。
时光流转,老井终究还是老了。渐渐地,村民们开始在自家院子里掘井,装上水泵,只需轻轻一按开关,哗哗的井水便会流进自家的大水缸里,再也不用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肩挑手提地去担水了。那些曾经被精心打磨的扁担,渐渐被遗忘在仓库的角落里,落满了灰尘;老杨树下的老人们,也渐渐少了往日的热闹,脸上多了几分落寞,唯有老白杨依旧枝繁叶茂,守着村口的岁月。
但老井,从未被人们遗忘。无论自家的井水多么方便,村民们都始终觉得,没有一口井的水,能比得上老井的甘甜与清澈。闲暇之时,依旧会有人提着水桶,来到老井边,挑回一担井水,舀几马勺倒进锅里,细细熬煮新收的黄灿灿的小米,再配上自家腌制的老咸菜,那股子鲜香,是世间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替代的。那口老井,藏着村落的岁月,藏着邻里的温情,藏着一代人的记忆,它就那样静静地立在村口,陪着老白杨,陪着这个小小的村落,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