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流光

她的光斑

在山间行走的时候，她看见无数梦中来过的光斑。

那一瞬间，她怀疑，它们是带着使命来的。

这些零落的小东西没有香气，也没有影子，仿佛突然而至，又会突然消失。

它们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也不知人为何物，只管静静地亮着，只管美丽这一段贫瘠的人间之路。

有露水沾湿裤腿，她仿佛看见，它们跳到她的身上来了。

她继续向前走着。不远处，有人举着一把白色的雏菊在飞，他发丝缠绕的光阴散开了，并无人听见。

但她听见了，对着他的背影微微笑着，那些光斑似乎裂开了，在她的脚边。

雏菊和她

她终于停下了脚步。

不知何时，她已置身在雏菊明艳的背景中。

它们是这样热情奔放，似乎每一片花瓣都在争相释放着春日的浓度。大概到了这里，夜晚也像白天一样浓烈罢？

她继续向前走着，忍不住抬起手来，手指一一抚过她身前那枝羸弱的细茎。她不知道，它从来都是傲气的，并不需要她的搀扶，就已走过她没有参与的四季。

她闻闻自己的指尖，风带起的清香散而又聚，像她，不管走得多远，都会轻轻回来。

她和花

每一天，她都在重复采花的动作。

像第一次弯下腰，讶于生的奇迹一样，她握住花枝的手颤抖着，却终于没舍得让那份鲜活堕入颠沛流离之中。

远山照旧是披了纱的。

却挡不住空气中微微的芳香在飞。

沾衣欲飞？

是的，这些清冷而热烈的花朵没有一刻不在释放她们的美丽。像极了她，一路想要将美占为已有，却又一次次将她们归还天空和大地。

终于，一路走来，花，依然是花；她，也还是那个初初上路的她。

月亮边上的她

芦苇白的时候，她的发间也白了。

她从来不知道。因为她的镜子坏掉了，而她，又不去修理。

她让自己行走在芦苇中，一遍遍的来回。

芦苇白了，她以为那只是一场关于霜的游戏。她没有家，也不觉得没有家有什么不对。

有一天风来的时候，芦花漫飞，每一朵芦花都在展开它奇异而迷人的色彩。她才明白，原来芦苇是有家的。

她终于记起来，她是有家的。她的家，就在月亮边上。

还有，她的镜子坏掉了，只要换一个就好，为什么不扔掉呢？

她的海

她常常一个人出发，到很远的地方去看海。

海当然是热烈的，很少能安静下来。每当她以为它安静下来的时候，就是她睡着的时候了。

其实，她觉得自己从没有睡着过。但她更宁愿说“沉睡”。

她在水的来去中看见了另一个自己。这个自己只是闭上眼睛，就可以轻易触摸到时间的涌动。

是的，时间是有形状和声音的。

她曾看见许多说不出形状的光阴在地面上一晃而过，也曾听见过太多稀奇古怪的声音擦肩而行。

她也曾想过去数星星，但星星们高高在上，哪容得下她来一一点数呢？

海就不同了，它是亲切的，易于靠近的。

但她从来都不懂，她看的不是海，而是她的一生。

她的网

星星留下光点便走了。

为了捉住它们，她做了一个很大的网。透过它，她可以看见更多的东西。

自此，她认为她的好日子来了。

白天，别人看到的太阳是独一无二的，但她对她们说，她看见的比一个多多了。她们笑得头都弯到地上了，她却还在数：“一个，两个，三个……”

数累了，她便躺下来，接着数经过她的微风，一次，两次，三次……

夜晚很快席卷了一切，但不包括她的星星。因为，她开始忙着数落到她网里的小不点儿们了。

以后每晚都是如此。她也不知道，她一个人什么时候才能数完，但她觉得，只要星星是她的就好。

她的湖

子夜时分，踩着青草隔开的小径，她来了。

这时的湖水比白天更温顺，凭空多出一份轻灵之感。她将双手缓缓放入水中，随着月光的摇摆，千万分身即刻在眼前炸开。

在那分身里，她看见鹤的飞，莲的清，小亭的简单，和水草的柔软。

是的，柔软。

在这不大的湖中，一切都柔和起来。没有什么是尖锐的，锋利的，不可移动或不可改变的，就连旁边小山似的石影也在微微摇晃，让她无端想起“绿丝绦”。

但春天已经太远了，好在一切皆可入心湖。

她的远方

又一次，她开始迎风而舞。

从来就分不清早晨和黄昏。除了方向上的差异，在她眼里，天空都是一样的迷人。

这样寂静的沙洲，这样安静的水面，纵有微凉不请自来，却都抵不过一个空寂的她。

她曾望着天空落泪。之后，总要着绿纱，舞春袖，仿佛每甩出一下，就会将曾经的那个自己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像海，一次次将自己投向远方。

她的飞

她当然知道，她早就不是粉粉的少女了。

但她仍然会跑到附近的山坡，也不管蚂蚁飞蛾什么的，径直坐到青草上，取出自制的“神仙药水”和打磨了很久的树皮吸管，蘸一下，吹一下……

无数泡泡飞起来了，在她傻傻的目光中。

飘的美感就是这样落地生根的。对她来说，它们是不是七彩的，一点儿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在飞。

在那透明的渴望里，时间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泡泡，温柔地将她裹在其中。

这时的她，连沉醉都是香的。

轻而美，她做到了。

但她从来不知，人类是在空中悬着的。因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她从未停止过飞。

她的光

这个夜晚，天空只有一只眉毛倒挂着，因为在海边，看起来仿佛要坠到海里去一样。

也不知道谁这样不小心，自己的眉毛丢了也不知道。

这时候的海，忙着推送一批又一批银光。她一直疑心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反复确认几次后，才知道是远处的光亮罢了。

也许，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无数灯塔宛如古老的守夜人，守护着黑沉沉的夜晚。

她回头看看，海边一个人也没有。

从她的方向望去，一点儿光亮也不见了。

她的蒹葭

从未见过这样美的蒹葭。

留在风中怕飞了，捧在手里怕谢了，夹在书页间怕扁了。

它们是将月色采摘下来了罢？

无论如何，现在，它们簇拥着她。而她，对它们的偏爱已非一日两日了。

彼岸太过遥远，而此岸虽在眼前，她却总是一次次的视而不见。

只有蒹葭能让她短暂停留。她知道它们终将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而她只是一个旁观者，但她仍然希冀它们能在风中多飞一会儿。

只因为它们飞着的模样，像极了偶落到她眼前的星星。

她以为，那是她全部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