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归来,身体里沉坠两年的绳索,忽然松脱。心情的平和,如掺着三月春花的涟漪。
很多事,需在平静中方能理出头绪。譬如,眼前这冬日的窗前,窗内终于得以平静的我,与窗外那曾让我焦灼无措的世界。
《秋红秋黄》新书发布这道悬了很久的门槛,该怎么迈过,一直是心头沉重的事,远比写一篇文章艰难。总觉得如果不热闹一番,就像自家头胎的孩子没过满月,少了应有的仪式与见证。
终于,这件事还是办了。当它真正过去,那颗悬了太久的心重重落地。而随之而来的,竟是远超预期之喜——刘炜评老师的褒奖。
自收到拙书电子稿后,刘老师从未以肯定的语气褒奖过。期间只说过两句话,一句是“语言可以再讲究些”,另一句几乎令人惊跳起来:“怎可以这样不讲究?”此后,便再无任何评语。
于是,我就一直忐忑不安,暗自猜想:这不置臧否,大抵是出于对一位农村写作者礼貌性的尊重吧。
直到拙书发布暨座谈会上,发生了让我震惊的一幕——刘老师竟对我的创作给予了极大的肯定,同时也不无惋惜地指出了我的不足:未曾进入大学深造,欠缺正规文学训练。但总体上强调我的文字带着一种野生、鲜活、蓬勃的生命力。他的言辞温和,却字字直击心扉。
我当场顿感意外,以至于大脑一片空白,最后的答谢词不断地卡壳,只是不断地鞠躬、流泪,语无伦次地絮叨着那些走投无路时的无措与彷徨……
去年夏天。出版社的电话再次催问交稿日期,已经拖了一年了,期限迫在眉睫,我却仍在《蚊子,你好》《我爱你》《投我木桃,报以琼瑶》三篇文稿间踌躇。它们从不同角度递进,书写奶奶眼中孙子的世界,反映中国当下的育儿现实,舍弃任何一篇都觉得力度上不能达到互补,是选一个代表性的?还是三篇都要?我举棋不定。那一天,下定决心向业内的老师求助,一连五个电话却都石沉大海,均不在服务区。那一刻,我呆立院子中央,如同荒野上迷途的少年,四顾茫然。
这时,想起了在长安文学活动中邂逅的刘炜评先生。他是一位教授,发言有着春天般的感染力,渊博学识自不待言。抱着“看命吧”的心态,忐忑中发出了冒昧的求助。很快得到刘老师回复:“发过来,三篇都发过来。”是在开会间隙的简短回复。
燃眉之急,顷刻得解!惊喜之下,我得寸进尺,将电子书稿全部发去,恳请他都给把关。如今回想,感觉自己当时未免自私——刘老师那般忙碌,会议、授课、各类活动缠身,审稿只能挤在深夜,我的一句“拜托”,得占用他多少时间和精力?但刘老师言辞温和而恳切:“趁我看稿这段日子,你可放松一下了。”
刘老师在会议上谈道:“永红多数作品很具可读性,不少文字很有辨识度,还有一些句群令人拍案叫绝。”“永红的写作带有明显的‘野生’性:毫不造作雕琢的鲜活书写是优势,但也难免留下些许遗憾。如果她能参加写作培训班,对她的再创作会有很大的帮助……”
是的,一个从未受过科班训练的写作者,书写全凭冲动,如同地头疯长的女贞树,恣意而孤独。它从未被修剪,亦从未被期待能成材。所谓的形态,是旷野给的,风霜给的,与园圃的标准无关呵。
我为了学习写作,曾如一个脚上沾着黄泥、肩挎草篮的放牛娃,趴在人家教室的窗台外听课——透过一位老师发在朋友圈的名家摘录,偷听里面的声音,捡拾触动心弦之音,整整六年。有时窗子关得严实,什么也听不见……
从刘老师的多篇文章中,我窥见一位正义、侠义且慈悲的师者。他是一位直率的、说真话的人。我已做好准备,在发行会上接受正规的、学术的、严厉的批评和指导。
然而,现场完全出乎意料。刘老师开门见山就拿他母亲的散文集《槲叶山路七十年》当年请陈忠实老师写序拉开话头。陈忠实赞叹老人家是一位“被时代耽搁了的作家”,笔下全是“鲜活的原生态写作”,并为这本散文集写下了八千多字的序……转而谈到我的写作。他说:周至文脉滋养了这位兼具诗心与散文质感的“野生”作家……她如果上了作家班进行过深造,发展空间会很大。
听刘老师说到“这娃”的话时,我觉得空气忽然很热。尽管是冬天,我却感受到了春暖,因为还没有人以这样疼爱的口吻指称爱文学的我,因此那一刻,我像一个一直坐在墙角的孤独而害羞的学生,突然被老师点名表扬,感到有些惶乱。
对于这首次的公开肯定,我如此介意,只因我所行之处,并非总是春天。我所获得的写作力量,大多源于朴素的热爱和对冰冷、坚硬氛围的自卫和反抗。
直到现在,我都为自己当初的无知无畏害羞,但我更要感谢自己的勇敢。而对于刘老师的慷慨给力,我觉得一句感谢,实在难以表达全部感受。
刘老师淡淡地说“愿意帮忙”,可是这忙一点都不好帮!十几万字,一篇篇地过,一行行地审。有些地方,要一字字推敲。从修改的地方,看得出他既要保护我的自信,又要矫正我的某些偏激,还要避免抑制我的“蓬勃”。
我知道,我的不少文章里面,文字都比较私话、敏感,而一本书面世,与发朋友圈自是两回事,哪能随便?刘老师敏锐、细心地用他的才智打理妥帖,这是最富人情味的地方了。如《老街的槐花》一文,有许多读者认为描写槐花开放的句群多了赘述,但他一字未动。《三妹》原文第一段“化解一下草民的烦躁心”句,他在电脑上用红色勾出来,“草民”二字不妥,我回复“小民”,也不太好,好像没必要那样提出。他又回复再考虑一下。后来用“化解一下自己烦躁的心情”句,轻巧地导入第二自然段。我想他应该是想说,作为一个女性作者,更要保持不卑不亢的写作姿态,言辞自贬和破损性自嘲都是不适合的。
轮到我致答谢词时,我在惶乱中紧吸一口气:“感谢刘炜评老师……还有,为了这本书的封面,刘老师托付他的弟子找专业美编设计。他还告诉弟子:小地方来的作者,把出书看得重。弟子又传话给朋友,朋友又传话给做封面的朋友。看着他发来的截图,我眼前似乎看见一个身影正弯腰在一个窗口,给窗里面的人说好好话……”
这些,我都记着,永远记着。
2025.12.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