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行

蜀中行（组诗）

1. 四川印象

俨然聊斋中常出现的一个镜头

转一个弯，一户人家

——孤零零一座园子

掩映在深山密林中

或者三两户依背的楼房

向阳，依地势而建

坐北向南——中原古老的风水

在此失效

山多，多得

不修边幅

山圈着人

任性地隆起，随性地鼓包

不像秦岭

陡峭，巍峨，有棱角，有脉理

大盆地成都

那是给被山圈着的人呼吸的地方

那是久居山地需要直腰、嘶吼之地——

快意纵马

欢畅扫鞭

痛快到赤足发泄

神有悲悯至善之举

2. 问堰

你治水的办法是顺势

用最经济的方式疏通——

烧山，开石，砌鱼嘴，淘滩

终于让那条暴虐的岷江

——咆哮、狂躁的巨龙

敛威

从此江水有了灵性

旱时灌溉万亩良田

涝时化作五条分流的神龙

两千多年了

你治水的六字诀

“深淘滩，低作堰”

历朝历代奉若圭臬

无人敢僭越一字

石牛为记

每十年一次的淘滩

像一场庄严的契约

让都江堰在每一个朝代

都固若金汤

最关键的是——

沿用至今

安澜至今

李冰，云端上的你

所有高敬的赞美——

伟大、智慧、不朽——

你都担得起

而我只想听听你唠：

当年，是怎么走过来的——

治水三十一年呵

3. 浣花溪公园点翠

（一）龙丹竹

最扎眼的是那窝生的竹子

每一根都笔直

每一根都一般粗壮

像立满山岗的傲岸儿子

长衣飘飘

凛然守土

（二）亭子

北方的亭子不空

不是神像就是某个朝代的遗民

这里的长亭是空的

给风

给喝茶的人

给游客

给不是游客的人

第二个潦倒的杜甫来了

毋庸怀疑，可暂住一宿

（三）小白鹤

清水河的水太急

不适宜散步

浣花溪温顺

是清水河从臂弯里

溢出来的

女人们在这里流成传奇——

给僧人洗过袈裟的

在水上漂过桃花笺的

都在同一条溪水里

一只小白鹤痴痴看我

你是要问我从哪里来么？

还是，你是轮回守望的故人？

我欣喜，不知为何欣喜

噢，小灵物

从前只在画册里、电影里见过

我大气不敢出，也

痴痴望向它

溪水，往更远处

蜿蜒

4. 黑龙滩镇的第一缕阳光

狂欢的人们

还在梦乡

白天的拘谨——

如何体面地被服务生迎进大门，而我们

像逃难一般拖着行李箱，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装满衣物的塑料袋

在一夜间松弛

这里远离尘嚣

只听见鸟鸣

只看见金色的阳光

缓缓拨开竹林

铺在翠色鹅绒般的草坪上

挂在举着长毫的狼尾巴草上

涂在长蛇一样

用原木搭建的异域风情长廊上

安静，也是一种景色

今天的早餐

不用做

5. 望江楼辞

起初是一个人

问讯西来的每一声江涛：

可见有人驭红叶飞度？

江水匆匆

只是将上游迎亲的唢呐声

紧急摁进水底

后来是三两朋友

看江，看一位女诗人

的踪迹

欷吁爱情的诡异——

有人是四季的蝴蝶

有人却以生命祭旗

再后来，一群人来

更多的文人骚客

如云溪涌来

看一位女子

看一位

会制作桃花信笺的

女子

历史说不到的地方

人心做到了

6. 谒薛涛

一只白鹤飘然出现

我不信它是偶然

从浣花溪到望江楼到你的冢园

直到那一刻——

亲见你驭一只白鹤，飞

白色的天光落在你白色的汉白玉身上

白色的鹤在白色的天光下飞翔

云从天上落下

绿光托着云

鹤影、竹影、光影阑珊

奇怪的现象又一次降临

我浑身起栗，发冷

我知道你从云端降临

你于林梢处

于竹影里

于我凡眼不能见的暗处

打量

打量一位一千多年后的女诗人

我放下远行的旅行包

整整被热汗洇花的脸

抿了抿鬓前碎发

紧三步，双手合十：

三江载不尽你的幽郁

三江唱不尽你的才情

望江楼的长尖角飞檐

是你神秘的桂冠

7. 出蜀

慌张出蜀

退一座山又一重山

退一个隧道又一个隧道

山挤压得我胸口憋闷

山堵在眼前

一个又一个山

山让我疯了一般渴望山外

渴望大平原，渴望一马平川

渴望一眼看到云落在地平线的旷远

退退退

车过汉中

车过太白

天啦——

太白上空的云家也来凑热闹

像赶一场盛大的节庆

它们在上空一溜飞

云姐姐生动地笑，我醉了

狗熊哥俩追着跑

一队云鸭鸭

竖起翅膀

鸭头抵前

我能听见——

它们在天上

嘎嘎嘎

2026.7.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