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记不清自己从何时开始,模糊了五官。
他就默默地伫立在街角,望着来来回回的人们发愣。那些脸,一张一张的,像河流里浮叶飘来过去,有的笑着,有的皱着眉,有的什么表情也没有,但总归是有眼睛、鼻子、嘴的。他抬起手想摸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光滑的、温温的平面——好像什么也没有。但是他看着望着,又觉得自己和他们大差不差。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弄丢的呢?他思来想去。
大概是前几年秋天吧,有个小姑娘站在他跟前,踮起脚,用手指在他脸上画了两个圈,说,这是眼睛。又画了一道弯弯的线,说,这是笑。那一下午他都觉得自己是在笑着的,心里暖暖的,像有什么东西正要长出来。可是天黑以后,小姑娘走了,那笑也就跟着散了。
或许是再早一些,他看见一个穿着崭新西装的年轻人,对着自己旁边的镜子整理领带,把嘴角往上拽了拽,一个十分标准的弧度,然后转身走进一扇玻璃门里面。那个弧度他认得,清楚得很,很多路过的人的脸上都有那种笑容,忙碌而四处奔波着的人—他见过的橱窗里的模特也都是那样子笑的。
他也见过一个女人,拿着一件崭新的裙子放在面前比着,转了又转,然后拿下来,然后再放到身前,然后又拿了下来。最后她还是没穿上那件衣服,也没有穿着什么别的新衣服,离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不一样了,但又莫名熟悉,像是换上一件看不见的,但是大家都穿着的衣服。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也穿上的。也或许根本没有穿上,穿不穿脱不脱的,已经无所谓了。
更早的时候,有个醉醺醺的男人靠在他身上哭,说活着没意思,说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想拍拍那人的背,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等那人抹着眼泪走远,他才发现,自己好像也不知道,那个想拍背的自己,到底是谁。
有天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长出了五官。他站在某处,记不清是哪里,只记得有光,暖暖的,从头顶洒下来。他抬手摸了摸脸,有眉毛,有鼻子,有嘴,一样不少。他想笑,那嘴就自己弯起来,他想哭,眼睛自己就酸酸潮潮的。他试着喊了一声,竟有声音出来,嘶哑,但确实是自己的声音。梦里他站在那许久什么都没做,就只是摸自己的脸,一遍一遍地摸,像个傻子。
可惜梦没做满就被一段杂声吵醒,嘎吱嘎吱的,像是骨头和骨头之间磨出的声响,在空气里颠颤着,被他慢慢噎下去。他站在那,忽然觉得身上有什么地方空落落的,比之前更空了,空的不像一直没有,而是曾经有过的没有。
他试着去找。
他走过街,花扑簌簌地落,有人弯腰捡起一朵,凑在鼻尖闻了闻。他站在旁边等了很久,等那些香气也飘过来,飘过他本该有鼻子的地方,可什么也没有,香气穿过去,继续往前飘了。他走过巷子,卖瓜的老头摇着蒲扇,冲每一个路过的人笑。那笑热乎乎的,像刚出锅的馒头。他学着那老头的样子,把嘴角的位置往上弯了弯——可他没有嘴角,那弯便无处可去,散在空气里,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他走过广场,一群孩子放着风筝,跑着喊着。有个孩子撞到他身上,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哇地哭着跑开了。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身上裂了一道口子,凉飕飕的风直直地往里灌。他想哭,可是眼泪该从哪儿流出来呢?
直到冬天的某个傍晚,他走到一条偏僻的巷子尽头,看见一家破旧的服装店。橱窗玻璃灰扑扑的,里面暗沉沉,堆着些过时的衣裳。玻璃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他自己,光溜溜的,没有五官,也没有温度。
其实他一直就只是站在这里。
那些街角,那些巷子广场啊什么的,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都是他望着橱窗玻璃发呆时,做的臆想。他以为自己能走,能闻,能笑,能哭。醒了,站了不知道多少年,站得身上的漆都剥落了,脸上被哪个孩子画过的印子,也早被雨水冲干净。
“脏成这样,也没人擦。”旁边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驼背的老人探出头来,手里拎着块布。嘟囔着,举起布,朝他脸上抹了一把。布湿湿的,凉凉的。他就那么站着,任那块布把自己抹得更干净,更光滑,更像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东西。“漆都掉差不多了,不过无关紧要,过一阵新的又来了,比你好看,也更像个人。”老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也无所谓,像来像去的,最后都一个样。”
巷子外面,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热热闹闹的。声音飘进来,又飘出去,没有在他这停一停。
天黑了,门关着,屋里屋外都黑透了。他还在那儿站着,望着橱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什么都没有。他想叹一口气,可他没有嘴。他想闭目哭泣,可他没有眼。
他是个模特假人,仅此而已。
偶尔在夜深的不能再深的时候,他还会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正要长出来,又像有什么,从没真正离开过。
远处有一盏路灯,忽明忽暗的,仿佛谁在眨眼睛。他就那么望着那盏灯,望了很久很久,直到那光亮也灭了,直到自己也分不清,自己是在望着,还是被望着。
他动了动胳膊,声音嘎吱嘎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