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东面是海（组诗）

半筐风霜

低头做事与抬头看天

没有区别

秋雨下了整整一夜，炊烟抚摸

一座山的碎石

扁担还未压弯青春

一个女子

挑起烟火也挑起半筐风霜

山那么大，此地

困住的围墙

又破开，比朴素补丁更大的洞口

再高的山也藏不住

奔走的足迹

一些荆棘在斧头面前倒下去

像日月流动的光

不忍心长出

刺向她柔软双肩的利刃

月光推开半扇门

月光走了很远的路

穿过云层

照进旧院子，它不放弃每个角落

一把锈锁三十多年

挂在门上

而木门那么重，承载的记忆

细数纹理中

所有挡住风雨的日子

院子里，月光站在中间

周围很静

梦里的人不愿醒来

父亲每晚都会回家，半扇门

一直留出空隙

月光在头顶，正替他——

把爱过的人

和万物，又轻轻抚摸一遍

 山的东面是海

我把虚无的部分交给内心

山高水阔

思想里的铁慢慢化开

有时候，等待时间托出明月和朝阳

也等一个人

从木船上走下来与我靠近

眼里生茧

也会生出温暖的光

西山再高，也在东面阳光里

矮下去。如影子

一寸寸缩短与另一个影子的距离

行走的脚印

正填满大半生的空白

我会站在风中

扶直你日出时归来的位置

一束光的巷口

城墙和石板保留一个人

最初的余温

尽头是巨大的空白，早上六点

你和阳光一起

醒来，是深陷出口还是——

进入迷宫

风从窄小的胡同里吹过来

听不懂的方言

又把时间的距离加重

我不会停下来奔跑

所有弯路

是脚步一生既定的旅程

有人在我前面

也有人

在你后面重复磨平的脚印

秋风起

秋风抽出利刃砍向一座山

山，不语

枝条伸向天空，轻抚着

高处的疤痕

喜欢站在山顶的人，比一块石头

更干净——

请不要透露我的名字

我是草芥上

一颗露珠被世间忽略的符号

落到哪里都将回到

草木的根部

所有柔软事物都有多面性

你退到风的背面

只与日月

谈论万物间避开江湖的漏洞

风向南吹

风替你把头发和胡须

又梳理一遍

往南走的路很远，盘缠在大火中

悬在腰间

小院空得只剩下明月

旧物之重——

被脚步压住最后的回音

太阳和月亮

反复交换酥油灯里不灭的光影

奶奶、三叔、伯父

还有姑姑

顺应光走在同一条路上

你不再回头

跟着八月的风向南

怀揣着——

一块补丁还未缝合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