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村里的学校荒废很久了。
鹭屿笙来到校门口,透过铁门往里看,只见几棵老树还在孤零立着。
明天他就要搬到镇上去,在离开瑶橡村之前,他有些舍不得。
几天前,鹭江橋还在极力劝他。说他这么年轻,明明有大好的前程,非得回来吃苦干什么。
哪里苦了,一点都不苦。至少,鹭屿笙是这么觉得的。他知道母亲希望他能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了。不要再回到这片贫瘠的土地。
可是,总要有人留下。
鹭屿笙今年刚毕业,读的是西北的一所民族大学。
他不顾母亲反对,毅然回到家乡成为一名教师。
他们瑶镇开办了一所中心校,周边村里的小孩都要到镇上读书。
(二)
鹭屿笙是由鹭江橋一手带大的。小的时候,他在村里上小学,家很远,需要寄宿。
鹭江橋把年幼的鹭屿笙放在竹编背篓里,给他盖了个防寒的花棉被,背着他通过狭窄陡峭的猪笼洞,徒步来到村小学。
每逢周五,鹭屿笙闹着要回家。老校长就又背着孩子们一个个送回去,生怕周末晚上有孩子哭闹。
后来,老校长不知道从哪里买了辆生锈的摩托车。鹭屿笙坐在露出黄色海绵的车后座,双手被冻得生了疮,脸蛋红得像是要渗出血来。
每次天黑前,鹭江橋都会站在猪笼洞口等他。
回到家中,母亲熟练地拿来几颗白萝卜扔进火堆里烤,烤熟后切开,敷在他脸上和手上。
鹭屿笙不喜欢白萝卜的味道,但敷在脸上很暖和,两只红肿的黑手也不怎么疼了。
(三)
三年级时,鹭屿笙已经可以自己走山路回家。他知道在小小的猪笼洞里要先迈哪一步,先抓哪一块石头。但老校长不放心,说要把他们送到摩托车不能再通过的地方才罢休。
那年冬天,气温比往常还要冷上好几度。
夜里寒风肆虐,他们宿舍旁的一棵老柚子树被风吹得咯吱作响。
鹭屿笙卷缩在被窝里发抖,他把母亲缝好的花棉被卷了两层盖在身上,但还是冷。
半睡半醒间,他梦见自己坐在老校长的摩托车后座上,回到家中跟母亲一起烤火,身上盖了很厚很重的棉被子,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天刚擦亮,窗外传来一阵阵嘈杂。他隐约听见有人说,老校长失踪了。
鹭屿笙从睡梦中惊醒,掀开被子从1.5米高的床铺上跳下来,跑到班主任面前。
他们说昨夜狂风乍起、暴雨骤现。老校长的车辆刹车失灵,轮胎打滑,连人一同掉下高耸的山崖。车的残骸被捡回来,却不见人影。
鹭屿笙看到操场中央,有一辆被捡回来的旧摩托车,车轮胎瘪了下去,后视镜也被摔得粉碎。
他听见两个穿着奇怪制服的叔叔说,人还没找到,山崖太深。但也有可能是被附近的村民救去了。
很多年后,鹭屿笙都会回想起那个夜晚。想到憨厚朴实的老校长和那辆不再完整的旧摩托车。
(四)
四年级时,学校来了位新校长。但跟他们很疏远,从不对他们笑。
清晨,鹭屿笙和同伴们用不锈钢饭盒把米淘好,打上一枚母亲送来的土鸡蛋,合上盖子放进蒸笼。
农村小学里,只有不断来回切换的语文课和数学课。早课结束后,鹭屿笙跑到水龙头底下,急躁地洗去脸上的热汗。
另外两个水龙头下,同伴们将衣服裤子放进铁桶里来回搓。夏天的时候,水龙头是烫的,流出来的水是温的。
只有这时,他们才洗得最欢。因为一到冬天,只能一个月洗一次澡。水太冷,碰到了容易生冻疮,又疼又痒。
老校长在时,会帮他们用柴火烧好一锅又一锅热水,再叫他们拿来木桶接去洗澡。
(五)
初中后,鹭屿笙同样寄宿在校。但他一个月只能跟着村里的面包车师傅回一次家,因为来回车费并不便宜。
此前,他一直都很憧憬初中生活。可到了学校后,他才发现镇上的初中其实跟村小差不多。且厕所要更远,气味要更浓。
晚上天黑,很多同学都不敢自己上厕所。
有一次,宿舍里一位同学因为胆小,又不敢叫其他人陪着一起。于是就憋着尿,半夜了憋不住,直接尿在床上。
下铺的同学,夜里听见淅淅沥沥的水声,以为是下雨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发现自己花棉被中间湿了一大块,还隐隐约约闻见一股尿骚味儿。
于是,那人便不留情面地朝上铺吼叫,把其他还在睡梦中的同学都惊醒。引得所有人都往他们那里凑去。
鹭屿笙睡在最里面的床铺,他脑袋发懵地起身坐在床上,盖着厚重的棉被,隐约听见他们在争吵。
自那以后,他发现班里就都不怎么待见那位尿床的同学。
很奇怪,明明是宿舍里的事情,也没有听见任何人在班里说过。可大家就是不约而同地对那位同学投去不算友好的目光。
半年后,那位同学提出要搬离宿舍,甚至再也不见他来上课。
他去跟老师打听,才知道那同学已经退学回家了。
(六)
鹭屿笙在老师和同学眼里是个老实巴交的好学生,跟同学们相处不亲也不冷。于是就这么平静地一路升到市里的高中。
到了市里,鹭屿笙见到了许多不同的光景。比如,学校厕所很干净,教室里不再是能把人眼亮瞎的白炽灯,门窗也都是完好的,冬天不会被寒冷的风儿吹打。
那会儿,他曾暗暗发誓一定要考上好大学,走了就不回来了。
他想去见更为广阔的天地。
而他也真的见到了。
但七年后,他却是第一个走出去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愿意回来的人。
(七)
瑶镇中心校里,鹭屿笙抱着课本,行走在教室中间。
恍恍惚惚地,他仿佛听见有人在问:鹭屿笙,你怎么回来了。
是啊,他怎么回来了。
但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因为淋过雨或见过雨,所以甘愿走回去,做那个撑伞的人。
即使是七年后,镇上变化并不大。学校里环境依旧,有低年级和高年级,相互欺辱的现象依然存在。
就在昨天,鹭屿笙刚从学校肮脏不堪的公共厕所里捞出一个浑身沾满泥土的孩子。
他定睛一看,眼前一黑。不是别人,就是他班里的学生。
鹭屿笙将名叫肥肥的孩子送到卫生室,用手帮他擤去脸上的鼻涕和泪水,叫来兼职保健教师为他处理伤口。
他回到教室,发现那几个欺负人的学生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经过同学们的反馈和家访后,鹭屿笙才了解到。肥肥因为体格和容貌,经常受到家人的贬损和同学们的不善对待。
鹭屿笙如何都想象不到,在他家访的过程中,听到的那些有损孩子尊严与自信的话竟是来自一位母亲之口。
自那以后,鹭屿笙就时常关注肥肥的状态。并对那些欺负肥肥的孩子进行问话和家访。
但令他无奈的是,那些孩子的家庭情况要远比现实更复杂。
有的孩子是单亲家庭,跟着母亲或父亲生活,或是留守儿童,家里只有爷爷或奶奶。
父母亲在外忙于生计,爷爷奶奶缺乏知识,对孩子的情感、生活以及学习从不过问和关心。
(八)
从教的一年里,鹭屿笙将日常所见所想都详实记录了下来。经过观察和分析后,他发现孩子们缺乏的从来不是正常的课程教育。
而是来自父母亲的情感支持和关心以及心理健康教育。
鹭屿笙知道像他们这样偏远贫困的乡镇中心校很难留住专任心理教师,他觉得除了向外求还应向内看。
于是,他向学校提交了一份源于自己日常观察所得的建议书。希望其加强对校内农村孩童的心理健康关怀,支持提高校内教师心理健康教育学习意识并提供专业培训。
又是一年过去,鹭屿笙的建议终于得到了回应和支持。他在做足准备后,联系了在天使公益的季札虞。
收到鹭屿笙的来信时,季札虞还远在岭乡作为组长带队进行课题调研。她读完邮件后,惊讶地给这位老同学拨去电话。
电话里,鹭屿笙给她讲述了自己从教两年来遇到的问题。询问她是否可以把他所在学校的学生列入天使公益项目,给予孩子们一些帮助。
说实话,季札虞觉得,鹭屿笙所讲述的那些问题还远达不到被列入项目的标准。
她们项目针对的是边缘贫困地区心理异常情况较为复杂的孩童。
但几个月后,她还是来到了鹭屿笙所在的地方。
鹭屿笙为季札虞争取到了一处办公场所,她的到来完全是以公益志愿的身份来为孩子们做一些心理援助工作。
鹭屿笙很感激。起初提出这个邀约的时候,他认为季札虞肯定不愿意。但问题总要有人去解决,那些孩子也要有人去关注。
(九)
两个月后,他们在学校的支持和帮助下,顺利开展了一些工作。
在破败的校园一隅,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盆植株。上面贴了几张便利贴,写着“纠结”“愤怒”“孤独”“想家”“脏”“痛苦”等等词汇。
季札虞时不时会跟学校里的孩子们像朋友一样聊天,从他们口中听见一些不被重视的话语。
他们说,学校厕所很脏,晚上天很黑,会害怕,不敢上厕所,不敢叫人一起。
他们说,冬天会很冷,没有热水,手会冻裂,只能一个月洗一次澡。
他们说,爸爸妈妈不理解他们的痛苦,觉得在学校学习是很件轻松的事情,不应该在他们面前抱怨,因为挣钱养家很辛苦。
他们说,鹭屿笙老师跟其他人不一样,会给他们布置很多有趣的作业,讲很多外面的故事和心理健康的案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季札虞发现,她设在办公室外面的信箱,每天都有人来投信封。
信封内容很繁杂,但都是他们心里想说的话。
(十)
从教的第三年,在季札虞的帮助下,鹭屿笙依托学校筹集到了公益基金来改善学校公共厕所环境,在校园里增设了路灯和饮水机。他们共同研发本土课程,将瑶乡民族文化引进校园和课堂,成功举办了首届校园文化节。
文化节舞台上,鹭屿笙身穿黑色粗布的枇杷襟上衣,缠红色头巾、插白色鸡翎,面容清俊,精神振奋,气概豪迈。
他将由燕脂木制成的瑶族长鼓挂于肩上,横于腰间,右手五指并拢击打鼓面,左手持竹片击打另一鼓面。在有序的节拍下,长鼓被拍击出铿锵有力的乐声。
舞台下,季札虞盘坐在孩子们中间,听见他们欢呼雀跃地朝舞台上说着瑶语,“郭咚郭”“槁”。
(十一)
季札虞在校园植物角旁,做了一面“会说话的墙”。
墙上贴满孩子们自发书写的便利贴。有开心的、抱怨的、悲伤的、愤怒的、焦虑的、奇怪的、痛苦的,种种情绪都能在这面墙上述说着各自的心事。
季札虞希望,每面墙都可以大胆说话。情绪需要说出口,更需要一个能说出口的方式。这是季札虞做这面墙的意义。
当看到信箱里的一封封匿名来信和墙上的一张张便利贴时,季札虞仿佛可以窥见笼罩在孩子们头顶的乌云。
或许,她无法改变许多横亘在眼前的现实因素和客观因素,但至少要让他们感受到自己能被理解和关爱。
(十二)
两年后的某个夏日。季札虞收到一封从这所学校毕业,已顺利升入高中的学生的匿名来信。
季札虞老师亲启。
亲爱的季老师,也许你不记得我,但我永远感激你的到来。
那天,你从迷雾中走来,没有拨开它们。只是告诉我该往哪走。
我熬过了冬天。顺利毕业,升入了市高中,来到鹭老师的母校。
我看到他口中跟我们述说的很多故事。
我想,我会永远记得你和你们。
谢谢你的到来。
信的内容很简短。但季札虞想,她也会永远记得这封夏日来信。她好像,有些理解鹭屿笙的选择了。
两年时间过得很快,季札虞告别了鹭屿笙。
离开那天,鹭屿笙来跟她道别,感谢她这两年来为这所学校和孩子们所做的一切。
因为还有自己的其他项目要完成,季札虞确实没办法一直呆在这里。
鹭屿笙觉得,这两年里已经足够麻烦她了。他代孩子们向季札虞诚恳道谢。
自从她来到这里之后,孩子们改变了很多。他能清楚看见他们脸上露出的轻松快乐笑容和相处时的融洽氛围。
(十三)
季札虞离开后。
校园植物角上依然贴着许多简语。从最初的“纠结”“愤怒”“悲伤”“痛苦”“乌云”“下雨”,渐渐变成了越来越多的“晴天”“快乐”“温暖”“包容”“理解”和“向上”。
而那面“会说话的墙”,下课了也总会围着许多孩子前来驻足观看,仿佛在看一场盛大的电影,看月有阴晴圆缺,看花有凋零绽放,看树有逢春之时。
教室里,孩子们听完鹭屿笙的话后都心情低落着。或许时间太短暂,他们都抓不住那一闪而过的流星。
鹭屿笙想,人生本就是一场诀别。他们总在无数个瞬间,悄悄诀别人生中的点点滴滴。他拿起课本又放下,笑着劝慰孩子们积极拥抱属于自己的人生。
很多年过去,鹭屿笙依然扎根于此,成为了人们眼中的老教师。
他送别了一届又一届从瑶镇中心校毕业的学生。
他们培育了很多从大山里走出去的孩子。
有的成为国家栋梁,有的依然平凡,有的远走高飞追求自由。
但也有的,像他一样毅然回到这片不再贫瘠的土地。
他们从大山里出去,又回到大山。因为,总要有人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