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年头了,从我出生之日起就那么高,从山下走上山顶仅需十来分钟。村子也是老村,而它再老也老不过一座山。
当初还没有村子的时候,山就在那里矗立了多少年。就像几十年前,当初还没有我,村子已经在山下开着枝儿。而山的老不过是我的一己之想,在我成长的漫长岁月里,山不过是歇了一个晌觉。我眼里很老的山,其实对于众多的山祖宗来说,东张营的山不过是一个毛头小伙儿。如果拿一把铁锨在山的任何一个地方挖开一层薄薄的土,就会发现石头的青色堪比村里年轻健壮的汉子那刮干净胡子的脸庞,山的骨骼里微白范青的纹络,就像阿强哥拉车上沿儿时暴凸的青筋。如果趴在石头上仔细听,就会听到隐秘的咯咯咯的声响,那是山在梦里生长。
有很多东西都是在梦里生长的。我小时候睡觉时睡得正沉,经常猛地一个打挺,一下子惊醒了。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祖母拍打着我安慰说,这是在蹿个儿。在我眼里很老的山,对于古老的大地,只是刚刚冒出的嫩苗儿。它几千年才生长一寸的声音,恰巧被我听到了。我知道,不能再挖了,甚至每走一步路都是轻轻的,我怕弄出的动静惊醒了山长个子的梦。
可是鸟儿们不管这些,两只鸟在相邻的两棵树上家长里短,说着说着就从两棵树上飞到一棵树上,凑到一起耳语起来,随后又爆发出一阵叽叽喳喳的叫声。就像村里像屏台子前那群扎堆儿纳鞋底、织毛衣、嗑瓜子、拉闲呱的婶子大娘,小姑大姐们,说着说着就把声音放小了,嘁嘁喳喳地脑袋凑到一起,嘴巴都快咬住了对方的耳朵,突然就爆发出一阵笑声,有时把嘴撇到腮帮子,像厌弃得不得了,有时摇摇头,发出一口长长的叹息。姑娘们知道不是好话儿,只顾低头做自己的事情,却支起耳朵,恨不得拉长到说话人的嘴边。有了声音的牵引,耳朵也会长长的。耳朵对嘁嘁喳喳的声音天生没有抗拒力。
人和鸟儿一样,总有说不完的“消息儿”(土语,悄悄话)。山和村庄也有各自的消息儿,山的消息儿藏在歇晌的梦里,村庄的消息儿藏在树里,藏在风里,藏在纳鞋底的女人嘴里。山还未来得及长高一寸,村庄就迫不及待地长高一寸。村庄高一寸,恰巧也被我发现了。这些年,村庄的房子一直从山脚下往山坡上洇,可再怎么长,也高不过山头。山是村庄的根,村庄需要它的支撑,需要它挡风遮雨,村庄高过了山头就会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就不会那么稳稳当当地依靠谁了。
村里的人都明白,人们遇到什么事都习惯说要有个靠山,我想,他们眼中的靠山可能就是这座被我发现正在生长的山。村庄从老辈子就知道,有个老于自己的长者在,即使他什么也不做,单单站在那里,他们心里就有底气。有山在,东张营就有底气,村庄就还是那个村庄。有山在,村庄就有根。
被我看到的生长有很多。在我梦中打挺醒来的时候,祖母说这是在长个儿,我半信半疑,总以为她在糊弄小孩。祖母说不信就让你听听长个的声音。她让我在一个炎热的初秋,去往村北庄稼地边的土路上,她说,不要弄出声响,连喘气也要轻轻的,因为地里的玉米棵在歇晌,歇晌的时候它会长个儿。如果惊醒了它们,它们就会长得慢。我果真去了,遵照祖母的吩咐,安静地坐在地边,果然,不一会儿我就听到地里传来叭叭,咯吱,咔嚓,接二连三的声响。惊得地里的蚂蚱一窜,土蛰子吱吱吱地叫起来。回到家祖母告诉我说,那声音叫做拔节,是玉米棵在晌觉里伸懒腰长个儿。
我信了,所以等我扛动铁锨的时候,就正巧听到山在“拔节”。祖母知道的事儿很多,我小时候有一年得了一种怪病,特别在寒冬腊月,半夜里经常拉肚子。临睡前,她把我领到鸡窝前,对着鸡窝跪好,让我嘴里念叨:“鸡大哥,鸡二哥,你黑夜屙,我白天屙。”祖母为了治我的怪病,提前让我白天认了两只公鸡为干哥,我知道,此时的鸡窝里就住着我的那两只干哥。奇迹般地,我的病不几天就好了。可是我心里总过意不去,我把怪病转给了它们,我把鸡们长个儿的机会夺走了,而自己却躲在暖和的被窝里安安心心地做梦长个儿。在村庄,除了猪仔,哪个不希望自己长个儿呢?猪仔们相反,它们希望往回里长,越小它们就越安全。腊月里猪仔们老是胆战心惊,它们不希望自己长个儿。我们都是村庄的一员,对于村庄来说,树,猪仔、鸡,人,哪一个的生命不是它养育起来的呢?村庄不会厚此薄彼,可话又说回来,谁让我是祖母的一个宝呢?在老人们的眼里,孩子就是一个家的生长,是一棵大树长出的枝和叶。一棵树有了枝和叶,它的梦才会香甜。
做梦不光能窜个儿,有很多事情都是随着梦长成的。直到现在我还爱做梦,白天的时候刚刚在心里种下一颗被称为“希望”的种子,一到晚上的梦里,就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我时常被这种梦所打动,因而我第二天会不停地追着昨晚的梦一点点地去实现梦里的结果。当我对昨天的梦有了结果的时候,到了晚上,梦又变成了一个更大的果子,于是我第二天白天依然不停地追。我追梦的过程里,我那颗叫做“希望”的种子逐渐结出一个叫做“梦想”的果实。
而有时候,长在梦里的,不光是“希望”。有一次,在我的梦里长出了一条很长的路,长得望不到边,我走啊走,就是走不到尽头,累得我腿脚发软,没有了一点力气。果然,第二天醒来,虚汗已经浸湿了枕巾,我一动也不愿动,瘫软无力。我把力气在梦里都用完了,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做白天的事情了。我想,我的身体里逐渐长出的力气是不是偶尔也反着长了一回,力气长着长着偶尔就长回了梦里。
后来我发现,老也会生长。比如我家那堵老墙。在我小时候,它还是一堵年轻的墙。墙面上抹着洋灰,光滑且纯白。就像二丫白白圆圆的脸蛋儿那么干净。它是那么高,从墙角看墙头,须仰视才见。我需要两手紧紧攀住墙根那棵小榆树,两脚蹬住墙体,把身子撑在半空,一点一点就攀上墙头。在墙头上看,地上啄食的鸡好像长回成了小鸡,我感到一阵眼晕,想下去可没有了下去的路。我哇哇地哭起来,祖父嚷嚷着跑出堂屋,他惊吓的样子不亚于在墙头被吓哭的我。他跑到墙根,两只胳膊一伸就够到了墙头,然后双手卡住我的胳肢窝,一下子就把我抱了下来。那时候的祖父,高大而有力,双手一伸就能够到墙头。从我记事起祖父就那么高大,他和我家那堵墙一样强壮有力。墙为院子遮风挡雨,祖父为我们遮风挡雨。
作为生产队长的祖父,威武地站在比墙头还要高出很多的屋顶,双手做喇叭,对着村庄喊上工号令。我发觉祖父的声音不是喊出来的,是从他嘴里长出来的,他喊:“五队的了嗬,东边的,西边的,牵着牛,扛着耧,上山南,耩绿豆,耩四耧,留四耧,留着四耧栽芋头!”从他嘴里长出来的一根根声柱子,直捣各家的院落,声遏行云,响彻村庄。村庄在他的喊声里长长了,他的喊声有多长,村庄就有长到多长。随即,就听到各家的大门吱呀吱呀地打开,人们牵着牲口,扛着犁耙,陆续聚集到一起。一拉溜儿的排开,走在那条通往南山曲曲弯弯上工的小路上,路有多长,他们的脚步就长出多长。
我那时根本不曾想象祖父的老会是什么样子。会像村东佝偻着腰,咳嗽不止的传连老爷爷吗?我总以为庄稼、野草会一年老一季,第二年还会重新回到我们身边。我只知道像我这样的小孩儿会在梦里长个,根本不会想到老也会悄悄地生长。几年后,我突然发现,那堵墙好像没有那么高了,我的头顶能搭到它的腰部,我已经没必要攀住那棵榆树。我双脚一跳,双手就能抓住墙头,然后一个纵身就能爬到上面。真事儿,我试过,我放学的时候大人都在坡里干活,大门反锁着,我就经常这样从翻墙进院。
就在我轻轻松松地能翻墙进院的年月,我忽然发现,祖父似乎也没那么高大了。他的腰好像佝偻起来,说话没有了以前的中气十足。他以前叼着旱烟袋,猛吸一口,会喷出一股浓烈的白烟。而那时,他的嘴巴似乎有些干瘪,吸烟的时候腮帮子凹出一个坑,他似乎没有力气吸那么一大口烟了。他喊上工的号令已经被另一个嘴里长出来的年轻强壮的声柱子所代替。祖父那中期十足的声音逐渐地往回长,说起话来没有多少气力。我想,他的声音被他的胸腔收回去,困在他的身体里。
祖父那时常念叨的一句话就是,老喽,不中用喽。而他经常说的另一句话是对着我们兄弟几个说,快快窜个儿啊。其实他知道,在我们窜个儿的同时,他也在慢慢长老,而他依然乐此不疲地盼着我们长个儿。
老继续长在祖父和那堵墙身上。它的墙身再也不那么光滑白腻了,我用手一摸,簌簌簌掉下几块墙皮,我觉得这些墙皮不是那些老了的洋灰,而是从墙的骨骼里长出来的老。就像从祖父的脸上长出的越来越多,层层叠叠的皱纹。老墙从破损墙皮的空隙里露出的石头已经变成褐色,它们本来是从南山的那些青色的石岩上凿下来的。现在南山的石头依然青色如许,而它们却为了呵护一个家,长出了褐色的老。
我觉得那堵老墙和祖父的老,是不是与我偶尔反着长的力气一样,在往相反的方向长。他们两个越来越矮,越来越接近土地。老墙是因为经常从墙头上掉下一两块石头所致,而祖父呢,他的变矮是因为什么呢?和土地打了一辈子的祖父,像以前村东传连老爷爷一样,以鞠躬的姿势,对土地谦卑且恭顺。
离开院子的那年,我的梦已经长到连这个院子都盛不下了。祖父在那堵老墙前,坐在一根榆木疙瘩上吸着旱烟管,默默地看着我收拾行李。祖母唠唠叨叨嘱咐我这嘱咐我那,嘱咐我凡事要小心,别逞能。祖父呵斥祖母说,孩子大了,有自己主见,唠叨个啥玩意儿。他每吸一下,两边的嘴窝就深陷一下。我看到他浑浊的眼睛里长出了一种叫做“别离”的絮子。
逐渐地,那堵老墙已经被一堵新墙所代替。那堵新墙墙面粉刷着五颜六色的壁画,有芭蕉,有牡丹,有玫瑰。祖父也在我家南山坡的那块自留地里长眠了。祖父和老墙终于长回了土地。那堵新墙下面是老墙的根基,有老墙托举着,它既漂亮又坚固。而从祖父安眠到自留地,地里的庄稼一年好过一年。我知道,祖父又以另一种形式的生长,把根扎到一个家族最深厚的土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