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村里人怎么也没想到麻二成了“地把式”。这是老叫法,年轻人喜欢叫“专家”。可年轻人都喜欢往外跑,他们嘴里哼着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就随着一阵风飞出了村庄。一个人的出走与回归,不是他自己说了算的,是风说了算,有人追着风跑远了,有人又被风送了回来。有人跑远了再也回不来,有人回来再也不出去了。
外面的世界再精彩,麻二也不出去。他说土地里就能长金子,何必出去东跑西颠的刨食儿?麻二也不敢出去,他生怕自己这一走,常年以来的等就会落空。麻二心里明白,等本身就是一场空,可他宁愿在空里守着一个等。他在,他等的人就不会找不到归路。来与不来,他都在这里,见与不见,他也在这里。他这一辈子啊,注定要在等里活着了。
麻二算不上年轻人,三十来岁,青年和中年两不沾边儿。可他有眼光,看得远,他看得有多远呢?他的眼睛看向村庄的远处的时候,远处是一座山,天正好在那座山的头顶上盖了下去。天盖下去的地方是天边,人就算跑得再远也跑不到天边去。原来,他们所谓的远方,其实就是在他目光所及之处。
麻二说,等着吧,还有下一句呢,外面的世界也很无奈。说这话的时候是对着自己悄悄说的,或者是对着天说的。对着别人说,他们听不懂。麻二知道,小家雀的翅膀拴是拴不住的,他们在外面飞累了,早晚得飞回来。
麻二现在对种地着了迷,那些从村里飞出去的人,把地都包给了麻二。把地交给麻二他们放心,他会把土地当作媳妇儿一样护着,亲着,一点也不让地受委屈。他们拿着土地补偿不说,还能从麻二那里赚取承包费,也耽误不了在外面挣钱,三份收入,算盘珠子都打得噼里啪啦。麻二包了那么多地还不满足,“爪子”都伸到外村去了。用村里的话说,他这是“着了道儿”。
二
人们说,麻二变得都认不出了,麻二不是以前的麻二了。以前的麻二是出了名的“懒磨鬼”。麻二自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不记得父母在哪一年离开他的。自从爷爷奶奶去世后,他就成了孤家寡人,上完初中就辍了学。从那以后他也上不起学了,辍学之后,麻二就在家混日子。
麻二守着祖上留下的三间石头房子度日。自家的那几亩地交给地邻士河叔种着。士河叔家在村东头,麻二家在村西头,中间隔着一座小山,说两家分别住在山东面和山西面也中。麻二有东西就吃点,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
平时,麻二就像一个游魂在村里游荡。麻二也觉得自己没有了魂,魂都让这所破院子里,那些曾生活在他身边的人带走了。他像各家屋顶上飘着的炊烟,风吹向哪里,他的身子就往哪里倒。
他在街上听到一个暴躁的母亲,用暴躁的声音喊自家的孩子回家吃饭的时候,站下来,他也静静地听了一会儿。他想在风里寻找喊自己回家吃饭的声音,听了一会儿,只有风日日日日地响在耳边。他很失望,回来就坐在自家大门前看树,看门前的路,看下地干活的人一个个从他门前走过。
人们不愿搭理麻二,像他这种混日子的小青年儿不受待见。人们出门除了没有别的办法非走不可,一般都是绕着他家走,哪怕多走几步路,生怕麻二把懒传染给他们。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进了灶屋就一身灰。人们常对自家的捣蛋鬼说,不好好上学,以后就像麻二一样变成混子。对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混混鬼说,等着和麻二穿一条裤子吧。村庄仁慈,但不养闲人。
几只被小孩赶着去山坡吃草的羊经过麻二跟前,停下脚步朝他看了几眼,咩咩叫两声,见麻二没反应,也自觉无趣地走了。
麻二爱听风,他总觉得风里有一种隐秘的东西,风里有他等的人。自从家里剩下他一个人后,他就变得越来越沉默了,即便说话,也是对着自己说,对着风说。他看到树枝摇晃的时候就知道风能听见他说话。麻二知道,他之所以叫“二”,他上面还有个哥哥,奶奶曾说过,哥哥在麻二还没学会走路的时候,去村里的机井边玩水淹死了。
麻二不明白为什么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离他而去,他怀疑这是不是老天爷在和他藏猫猫。他总觉得这些亲人没有走远,肯定藏在他身边某一个地方,比如风。这几年,他没有变动过家里的一切。他怕一经有一点点变动,他们会认不出这个家了。再说,他也没钱置办新家具,没有能力修缮一下四面透风的破屋子。
越来越荒的院子长着越来越荒的草。这所破院子,没有鸡飞狗跳,只有草才生机勃勃。它们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草长了腿,跑得到处都是。从开始的墙根,没几年就跑满了院子,最后连墙缝里都跑进了草。
麻二没心思管这些草,他在村子里一无所有,他的心也像草一样荒着。草可以帮他多收点阳光,阳光是他在村里唯一的收成。他一个人盛不下那么多的阳光,想让草多留一点。留一点是一点,毕竟他有时感觉到很冷,冷得透彻骨髓,他需要一点阳光。看到院子里的草在阳光下绿得眼晕,他就觉得那绿带着阳光的暖,一点点渗进身体里,渗进他的心里,也感觉到了一丝暖意。那年麻二才十六岁,按村里的说法,也老大不小的了。
十六岁的麻二在大门口坐累了就回到屋里躺在那张摇摇晃晃的破床上,他闭上眼睛,感觉很累,迷迷糊糊地似睡非睡。迷糊间,他感觉那双不记得是什么模样的父母来到床前,他的哥哥也来了。他的哥哥一直没有长大,哥哥的年龄就定格在他死去的那天。至于长大,那是麻二以后的事。麻儿以后要背起他们两个人的长了,他自己长的同时,也替哥哥担着一份长。
他们轻轻地抚摸着麻二的脸蛋儿,说,小二长出了细胡茬,成大人了。在众人的簇拥下,麻二成了一个宝。麻二看到父母偎着爷爷奶奶坐在桌边的凳子上,说着庄稼的收成,拉着家常话。他们叫爷爷奶奶爹和娘,麻二和哥哥也叫他们爹和娘。那个破旧的房子里温暖起来,麻二感觉从心里往外泛出的暖,把体内的寒气都给逼了出来。
麻二一点也不害怕。这样的场景在深夜睡觉的时候出现过多次,深夜的破院子就他一个人,可他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甚至希望这样的情景多来上几次,天天晚上都有才好。麻二平时积攒的话太多了,多得要撑破他的肚皮。他需要对他们都倒出来,只有他们才会安安静静地听他说话,别人是听不进去的。这一切他都在风那里得到过证实。
麻二睡着睡着就迷迷糊糊觉得脸上痒痒的,有两行液体从眼角里流了出来。他刚要抬手去擦,就觉得脸蛋儿早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擦拭着。难道梦里的情景成了真?麻二不敢睁开眼睛,生怕一睁眼那双手就会消失。
“二,醒醒。”一个声音响在耳边。
麻二睁开眼,是士河叔。他来送粮食和钱了。士河叔自从接下麻二家的地,时不时给麻二送些粮食和钱物。麻二听奶奶说,士河叔和父亲是好兄弟。两家搭了多年的地邻,好得如一家人一样。两家的牲口混着使,两家的农具掺着用,两家的地一起忙,种完了这家再种那家,收完了那家再收这家。如果这家的庄稼长势不如那家,那家的人比主家还着急,怎么也得帮着地邻想办法把庄稼的长势赶上来。两家的庄稼地也成了兄弟,飙着个儿的长庄稼,收粮食。
逢年过节,两家就在一起过。士河叔两口子用食盒带着炒好的菜,翻过小山来麻二家过年。他根本不嫌远,山路的远挡不住人心的近。士河叔两口子跪下给麻二的爷爷奶奶磕头拜年。那时候这所石头房子里欢声笑语,酒肴的香味飘在村子的上空,盖过了村里每一家年夜饭。临走的时候,麻二的母亲总是把攒了两个月的一竹篮子鸡蛋押回去。村里两家离得最远的人,因为土地,成了走得最近的人。有时候,有些远,走着走着就近了。
这一切麻二没有印象,麻二的世界是荒凉的,从有记忆开始就荒着,他不知道这所已经破旧的房子里还有过如此热闹的时候。
这回士河叔没有急着走。他找了张凳子坐下来,对着床上的麻二说,“二,你不是小孩了,该给自己找个活路了。”麻二坐起来,揉揉眼睛。他心里自语,我活个锤子,一个个都走了,我还有活路吗?麻二不止一次地梦到自己的死,他在梦里就死在这张破床上,周围没有一个人。他发觉自己死了以后很安静,终于不再这么荒着自己了。可当梦醒来的时候,梦又把他拉回到现实中来。麻二想,唯有死,才是他的活路。麻二现在不愿和人说话,和士河叔也一样。他喜欢在心里和自己说话。
士河叔叹了口气说:“二,恁爸妈可都是种地的好把式,咱庄有名的勤快人,你可不能给他们丢人!”麻二在心里说,我丢个锤子,好把式有什么用,不也是死了。麻二坐在床沿,心里想让士河叔赶紧走。士河叔继续说:“二,你这样下去,恁爸妈怎么能在那边放心?”士河叔说着也沉默了。
那天,是一个阴雨蒙蒙的天气,小雨像细面粉一样耐着性子在天空洒,庄稼叶子上凝满了水珠,水珠多了,就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地边的路面上亮得像镜子一样,踩上去湿滑湿滑的。士河叔在地里干着活,眼睛往邻地里瞟,可是邻地里还是没有来干活的人影。以往两家都是不约而同地在一个点出现在了自家地里,可那天他的好弟兄总不见身影。他以往锄地,一边锄一边和地邻拉着闲呱,两人齐头并进,一点也不觉得累。可那天他总觉得浑身没劲,他锄过的草被小雨又粘到泥土上,过不了多久肯定又会活过来。有时候生死这玩意儿很奇怪,越希望死的东西生命力越顽强,草就是这样。
那天,没过多久,南山的石窝里往山下运石头的麻二父母,在湿滑的山坡上,没有控制住装满石头的地排车,地排车冲下山坡,连带麻二的父母一同压在车下。士河叔地里的草锄了又长起来,而两个脆弱的生命却消失在南山的山坡上。
我那可怜的哥嫂啊!士河叔说着说着,双手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这时候麻二也已经泣不成声了。麻二感觉眼前的士河叔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一步步向他靠近着。“你爸妈起石头为了啥?不就是想盖上新房子让全家奔个好生活吗?他们从没有想过要撇下你,他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就想把你好好拉扯大,一家人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士河叔抹一把眼泪,看着麻二说。
麻二感觉话头这时一个劲地想送嗓子眼儿里往外拱,他想河士河叔说说话。他的话像他的人一样荒得太久了。
“二小(对晚辈亲切的叫法),咱活出个样子来让庄里人看看行不?让你爸妈在那边放心行不?你不罕也不傻,还能比那谁谁差到哪里去?”士河叔眼巴巴地看着麻二等他说话。
麻二泪眼婆娑地看着士河叔。他嗫嚅着:“叔,可我啥也不会,怎么混出个样子啊,我行吗?”
“怎么不行?我的傻二小,咱庄稼人有地,还能饿死不成?地就是咱们的宝。你爸妈就是种地的好把式,你也肯定行!跟叔学种地吧,叔教你。”士河叔看麻二说话了,情绪高涨起来。这孩子,他不是榆木疙瘩,他是在心里揍事儿(有事压在心里的意思)。
士河叔打算把麻二家的地再还给麻二,带着他让他自己种。“庄稼活,不用学,人家咋着咱咋着。”士河叔给麻二说。只要能下力,肯吃苦,一定能行的。
三
这天,士河叔买了火、烛、香、纸,买了鱼、果、祭品,带着麻二来到他父母的坟前。士河叔点燃香火,黄纸在坟前的砖池子里吐着红黄的火焰。士河叔拨拉着火纸,好让它们烧得又透又碎。士河念叨着,老哥老嫂,孩子来看你们了,给你们送钱来了,出来使钱吧。你们放心,有兄弟在,二饿不着。小二以后肯定会有出息。
纸灰打着旋儿飘起来,围绕在两个人的身边久久不散。
士河叔让麻二对着坟包跪下。麻二直直地跪了下去,他看着眼前的小土包,胸膛里多年来积聚的东西突然要爆炸出来,他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麻二说,爹,娘,我要跟叔学种地,二以后能养活自己了。麻二感觉一些压着、堵着自己的东西从腹腔、胸腔里爆出来,再也没有那么沉重了。他感觉一个麻二死了,被他的父母带进了坟包里。一个麻二又活了,被士河叔带到村庄那广袤无垠的土地上。
人活在村庄,要靠村庄养活,吃土地,喝土地,土地里也能刨出金子来,这是士河叔说的。出去的人,是想换个活法,而留在村庄的人,难道不能换个活法吗?有时候,活法是靠自己定的。这要看怎么去想,怎么去做。以前,麻二心里荒着,游逛,发呆,那是一种活法。既然以前的活法死了,新的活法就不能再荒着了。麻二一旦想通了这个问题,就煞巴下身子,踏踏实实跟着士河叔学种地。
十五年过去了,麻二种着种着就成了“地把式”。十五年能把一个人改变多少?和士河叔又搭十五年的地邻,两家人依然走得像一家人一样近。十五年,已经把士河叔由一个强壮的中年男人催成了一个老头,而麻二却是越来越强壮了。
终于,士河叔干不动了,他把自己一辈子都给了这几亩地,这几亩地也没有亏着他。有时候土地和人就是这么一个说不清的关系,你累,苦,恨它、埋怨它,而你时时刻刻也离不开它。你恨完,埋怨完后,又打起精神,和它纠缠在一起。
士河叔把地也包给麻二,和老伴去了嫁到外省的女儿家。麻二的地越种越多,把村里撂闲的地都包了下来,还去外村包了不少。这么多地,他一个人当然忙不过来,他雇了不少人,种粮食的、种蔬菜的、种瓜果的、种杂七杂八的、养殖的,给他们详细地规划和分工。麻二现在鼓捣的,是新农业。间种、穿种、整合,资源调动、大棚、智能操作,土地一年四季都不闲着。麻二现在只需动动嘴,大家就颠儿颠儿地做得稳稳当当。
村里的小青年似乎也不那么心急火燎地往外飞了,在外面飞回来的人也似乎不愿走了。他们都聚集在麻二这里,都愿给麻二打工。麻二给的工资一点也不比外面少。麻儿还张罗张三购买无人机,李四购买收割机,王五购买智能灌溉,赵二麻子购买运输车,钱三瘸子购买面粉加工,都入了股,登了记,麻二自有他的调遣。
有了这些,耕不求人,种不求人,收不求人,卖不求人。麻二和村里联合成立了合作社,麻二心眼儿活泛,忙完了自家的,本地的,又带着他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奔赴四面八方,千里之外,几千里之外,只要有沃野的地方,都能看到麻二们的机械在忙碌,种地的一麻线团团窝的事,都有各自的妙用,本地的活计耽误不了,闲了就去赚外地人的钱,有分红,有工资,有承包费。麻二的新型农业,叫什么公司化管理,有钱大家一起赚。腰包鼓起来,麻二也赚大发了,麻二精着呢。
现在,人们都称麻二为麻总。有一次,支书带着电视台记者到麻二这里采访,摄像、灯光、声筒都万事俱备,记者拉开了架势。他问在一旁的众人:“请陈守正同志就位,哪位是陈守正同志?”大家一愣,这里没叫陈守正的啊。支书一拍麻二的肩膀说,麻二,叫你呢。快去!麻二一脸惊愕地看着支书,手指指着自己的脸,叫我?随即恍然大悟,一拍脑袋,还真是叫的自己。大家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麻二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叫陈守正,这是麻二在身份证上清清楚楚写着的。麻二自小一脸麻子,大家麻二麻二的叫习惯了,连真名都忘记了。
麻二脸上的麻子,就像老天爷用热锅焙芝麻粒儿时不小心焙糊了,恰巧洒在麻二脸上。麻二脸上的麻子像晴天的夜空里,均匀地布地在天上的星星。麻二早已娶了一个漂亮的老婆,有了好几个孩子,以前家里,麻二一个人吃了全家人不饿,二现在可不行喽,一大家子,闹哄哄的。麻二媳妇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大美人,一点也不嫌乎麻二脸上的麻子。她说,那些麻子都是福,一个雀儿一个福,他陈家的福还在后头呢。
可有一样,麻二包的地可以雇别人种,只有挨着士河叔家的地他要亲自种。他把两家的地连成一片,两家的地也成了一家。他亲自一犁一耙地耕,一畦一畦的整。他的新农业再新,在这几亩地上,他也要坚持按士河叔的传统种法,看起来虽然落伍了,甚至说落幕了,但用锄镰镢锨和土地贴乎着,只有他才能感觉到有些东西的暖。
这片庄稼地有他父母的身影,有士河叔两口子的身影,他的每一个锄印,都会和他们的锄印相会,他每一个躬身,都会感到实实在在地和他们说话。这么多年,他感觉他的亲人们一直没有撇下他。
他的新农业再新,也是从一种传统的根里衍生出去的,根不能丢。这片土地的根也许就是整个村庄的根,这个村庄的根也许就是所有村庄的根。
终于,士河叔老两口回来了。他们在外地住不惯,他们还是想念这片地。落叶归根,一个人要是心里没了根,就会像飘零的落叶。也许,对于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农民,土地才是真正的根。村庄的人,无论走得再远,村庄都会留出一个位置静静地等待着他。
士河叔的回归,麻二的心里好像也有了更扎实的根。他们因为土地成了一家人,他要把这根扎得更深一些。士河叔唯独一个女儿,远嫁外省,他不会让晚年的士河叔重走自己少年的无依无靠。
那天,他推开了士河叔家的门,扑通一声跪在他们面前,他说,叔,我打小没有见过爹娘,我心里一直空落落的,就让我认你们做爹娘吧!他一个响头磕在地上,洪亮地叫了一声,爹,娘。士河叔和老伴的脸上,早已老泪纵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