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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太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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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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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声如织

把我从梦里唤醒的,是一片鸟声。

麻雀简直就是一群“碎嘴子”。清晨,当意识刚刚回到脑子里,还未来得及睁眼回味一场梦境,麻雀们已经在窗外叽叽复叽叽了。一声两声三四声,五声六声七八声,麻雀们的鸣叫,执着而细碎,占据了每天清晨公众号的头条。

一只喊来两只,两只喊来三只。你一句我一句,一个逗哏一个捧哏。不长时间,一大群“灰点儿”就密密麻麻地站在电线上、屋檐上、树枝上扎堆儿组成一个“聊天群”。由单口到对口,再到群口。就像好几年没见面的几个闺蜜偶尔聚到了一起,叽叽喳喳,让我满耳朵里“一锅黏粥没个豆儿。”有麻雀在的地方,主场就是它们的。风暖鸟声碎,清晨梦醒,闭着眼睛听取“麻”声一片,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我知道,麻雀喜欢把话说到明处,不会在背地里做对不起鸟的事。在广阔的天地间无论对谁评头论足,白云也能听得到。只要聚在一起,麻雀的话多得就像一张密实的网子,说完上一句,就赶紧勾住下一句的话头,一句接一句地唠。和麻雀在一起,连风也接不上话把儿。

就让它们随性地聊吧,爱怎么聊就怎么聊。在麻雀面前,人只好做个老老实实的听众,麻雀的事,人看不透,也听不懂。鸟声如织,这看似杂乱无章的嘈杂里,谁知道隐藏着哪些不为人知的秩序呢?也许,其中的“卯窍儿”,只有鸟儿们自己知道。

在一群麻雀面前,再能叫唤的鸟,也都赶紧三缄其口。当一张嘴面对多张嘴的时候,谁都知道唾沫星子的厉害。你见过花的世界吗?油菜花是最平民的花。它没有牡丹的富贵,没有兰花的高雅,也没有玫瑰的香艳。可它有一种现实主义的多,多得就像天上的星星。油菜花开的季节,整个地球都是黄的。麻雀亦如此,它没有好看的羽毛,也没有硕大的体型,而它却有无数的同类。

在我的家乡,人们管它叫“小虫子”。当然,这三个字用普通话叫起来,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只有在鲁西南特殊的方言语境里,像山东人的直性子一样,舌头不会打卷儿,僵硬的平仄里,才会体味到“小虫子”这个叫法,像给家里的孩子取名一样,叫大狗,二蛋,小嘎咕,三迷糊——名字取得随便,孩子好养活,叫起来也称口。我是说,出现在我们生活中的,麻雀是一种最普通,最“卑贱”的鸟。只要抬头,随时都能看见麻雀忽闪着紧凑的翅膀,在广阔的天空里,切割着细碎的光阴。

人和空中密密麻麻的麻雀一样,也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大地上。人不会飞,但很想像鸟儿一样飞起来。人的身体太沉重,两条腿被死死地粘在地上,每天迈着沉重的脚步,沉重地行走。脚步也被束缚着,不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人常被一根线牵着,无论愿意还是不愿意,都要去一个既定的地方落脚、觅食儿。其实,我们谁都不如一只麻雀活得快活。

人们管行走的大地叫“尘世”,尘世里有一种叫“红尘”的东西,有十丈那么厚。被红尘压着的,裹着的,无论什么东西都是沉重的,连同思想。如果把一个人的思想卸下来称一称的话,足足有千钧重。人是多么想卸下一身沉重啊,像鸟儿一样简单而自由。

在人的眼里,麻雀比不过一只拳头大小,甚至还要小,一个人比一只麻雀大几百倍。可人再大,也大不过一座山,一座楼,一支河流,甚至一棵树。上述的任何一样东西,都会挡住人渺小的身躯。人的眼睛只能看到自己和一座山的距离,一棵树的距离,眼前一座楼另一面的东西就看不到了。红尘滚滚,被红尘遮住的东西太多了,人根本看不清。

可在一只麻雀眼里,人只不过是密密麻麻行走在大地上的两脚虫。麻雀比绿豆还小的眼睛里,能装下整个城市,整个村庄,整片树林。麻雀站高高的枝头——是最高的那座山顶上,最高的那棵树上,最顶端的那根树枝。麻雀在枝头上静静地站立的时候,太阳是从它东边的眼睛里升起来,攀上它圆圆的头顶,又从它西边的眼睛里落下去。天空再远,也远不过一只麻雀两只眼睛的距离。太阳升起和落下的时候,红红的火焰在它眼睛里燃烧。越烧,鸟儿的眼睛越明亮。越烧,它就看得越透彻。那么,在这一片锅底一样的天空里,还有什么能瞒得过鸟儿的眼睛呢?相反,自称万物之灵的人类啊,有时候,常常被一片小小的树叶遮住了眼睛,而看不见一整片森林。人们眼中的小,其实可能很大;人们眼里的大,其实也许很小。

我很想变成一只麻雀,宁愿以我的两根胳膊为代价,把它们折成一对翅膀,卸掉一身沉重。用轻盈的翅膀去扇动轻盈的天空。用我的羽毛抖掉一身的红尘。我拜麻雀们为师学习鸟语,用啾啾啾啾的叫声和另一只麻雀说说心里话。在红尘,想说的话我常常不敢说,当我变成一只麻雀的时候,我终于能对着天空说出来,哪怕我为此变成一个话痨。

我会扎堆在它们中间,寻找一只情投意合的麻雀,用我尖而小巧的喙去吻它那小巧而尖的喙。我将以人的习惯为我们各自取一个“鸟名”,我叫它灰姑娘,它叫我二黑哥。我们两只爱情鸟比翼在轻盈的天空,东南西北地飞,我想以一只麻雀的眼睛装下世界的小,俯视红尘中的痴痴情深,聚散有时,清醒和醉。我们飞来又飞去,五里一徘徊,飞出一篇赋比兴。然后停在一根连理枝上,啾啾啾啾地商量生儿育女的大事。我们的鸣叫,像水洗过一样清脆。即使死了,我们的两根羽毛仍停留在天空,我们不会放弃任何飞翔的机会。

是呀,即使麻雀是鸟类最“低贱”的鸟,我也愿意扎上一对翅膀变成它。人们说,一旦挥动翅膀,就会成为天使。女孩们都想成为天使,如果给她安上一对翅膀,她会挥动着翅膀歌唱:“Believe me I can fly, I’m proud to fly up high, I’m sing in the sky.”

麻雀多像村里那些灰姑娘, 一点也不金贵,但村庄几时能缺少得了她们?她们都是村庄的一种符号。没有了鸟儿的村庄,是枯萎的。城市也一样,鸟儿就是城市的呼吸,没有鸟儿鸣叫的城市,是僵硬的,沉闷的。特别是麻雀,它们就像地上蚁行般的人,地上的人有多少,天上的麻雀就有多少。地上的人声有多鼎沸,天上的麻雀就有多喧闹。

鸟儿是天和地的传话者,天对地说的话,都是通过鸟儿传递的。比如到了要播种栽种的季节,“姑姑叨春”(布谷鸟)就开始唠叨开了:“阿公阿舅,栽秧种豆。阿叔阿婆,栽秧插禾。”这都是天在提醒人们不要误了农时,天通过布谷鸟的一张嘴告诉了人们。而麻雀的叽喳在说什么呢?麻雀不像燕子那样含蓄,燕子说话总拿捏着,舌头卷起来,操着一口软语,像朗诵一首抒情诗一样呢喃。麻雀不是,它说话像一个心直口快的村姑,直接,短促、爽快。它说:“俺不吃恁的饭,不叨恁的米,只借恁的屋檐躲躲雨。”

曾经的人们,对麻雀十分仇视。那些年,它们曾被叫作“害鸟”。人们为了从麻雀嘴里抢粮食,敲锣打鼓,用噪声吓唬麻雀,用弹弓射击麻雀,用粘杆捕捉麻雀,人们想尽各种办法消灭他们眼中的害虫。麻雀们惊恐地躲避着人类的捕杀,用悲哀的啾啾声向人类解释着它们的无辜。可人们哪里能听得进去,他们在乎的是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被麻雀啄去。那时,麻雀们几乎被消灭殆尽。幸存的,躲进深山,再也不敢面对人类了。我理解人们对粮食珍惜的心情,可大自然不光是人类的,也是鸟儿们的。没有了鸟儿们的世界,人类会何其孤独啊!

我得承认,我小时候也没少掏了鸟蛋,我以我的无知,用稚嫩的双手,破坏了不知多少鸟的家庭,杀害了多少它们的孩子,害得多少鸟儿妻离子散。在我看似善良的皮囊表面,其实隐藏着一个曾经的凶手。

还好,经过了多少年,人们终于醒悟过来,麻雀终于被正名了。现在有一种说法,说是麻雀并非所谓的“害鸟”,反而对庄稼起着保护作用。因为麻雀是杂食性鸟类,以草籽为食,也偶尔吃一点稻谷,但主要以危害庄稼的昆虫为主食,例如稻飞虱、蝗虫、稻螟等。麻雀为求一二米果腹,曾遭受了如此大的劫难。其实,世界上的事物都一样,任何一种成长,都在幽幽暗暗反反复复中追问。在大自然,麻雀自有它的天敌,而最不应该成为它天敌的,是人类。

所幸,这些年又听见麻雀们的叽喳了。现在的我们,和鸟儿相亲相爱,甚至以鸟为师。其实,人们从骨子里是崇拜鸟的。人们为孩子起名,总会起个好听的“鸟名”,凤儿,雪鸽,小燕,小娟,大鹏,鹤鸣......人们模仿起鸟儿的舞蹈,打起“五禽戏”来强身健体。模仿鸟儿的鸣叫,吹奏“百鸟朝凤”。当唢呐声嘹亮地响起来,没有一个人不把自己当成其中一只鸟儿的。

在北京,我们学着鸟儿,用钢筋混凝土搭建起人类伟大的建筑“鸟巢”,人们在这个巨大的“鸟窝”里狂欢,北京奥运开幕之际,李宁高高地“飞”了起来,在“鸟巢”沸腾的大厅里整整飞行了一圈。他真像一只鸟儿,在全世界的注目下,代表着整个华夏民族冉冉升腾。

清晨,当我被麻雀们吵醒的时候,正好是个周末。我趿拉着拖鞋,站在窗户旁隔着玻璃,试图学着麻雀的鸣叫,跟一只蹦蹦跳跳地站在窗沿,梳理羽毛的麻雀打招呼。它扭过头,朝着窗户里的我奇怪地看了一眼,随即扑棱一个响翅飞走了。它一边飞一边嘟噜着什么,所有正在叽喳的麻雀一哄而起,一下子腾飞起来,像一片灰色的雾打着旋儿落到地上,就像风吹在桂花树上,摇落一地碎花。它们以群舞的姿态,向我致意。我说,好邻居,谢谢你给我带来欢乐。它们用啾啾的鸣叫回答我,好邻居,谢谢你给我带来安宁。

可话又说回来,如果这只麻雀误解了我呢?我这“只”窝在坚硬的钢筋混凝土里的人,只会鹦鹉学舌般地啾啾几声,谁知道这简单的声符里包含着多少意思!我的唐突会不会是把它惊吓住了?麻雀的语言,只有麻雀听得懂。就像它们对于人,也许也用“只”来计算。在鸟眼里,人可能是另一种鸟。在人眼里,鸟有时候也是另一类人。

我们的祖先是懂鸟儿的。人和鸟儿那时都生活在森林,是真正的邻居。人懂鸟儿,鸟儿也会懂人。人对鸟儿好,鸟儿也会反哺给人类。春秋时有个懂鸟语的人叫公冶长,他因为常常和鸟儿对话,帮鸟儿捡拾死掉动物的内脏喂食,赢得了鸟儿的信任。后来,村庄即将来临的大水灾,被站得高看得远的鸟儿提前预知,告诉了公冶长,村民们及时疏散,才避免了一场灾难。有一句流传甚久的鸟语能证明这个传说,鸟儿对在山上砍柴的公冶长说:“公冶长,公冶长,东崖有只死山羊,你吃肉来我吃肠。”

实际上,这几年,我已经很少静下心来听鸟鸣了。平时充斥在耳边的,都是路上汽笛急促的嘶叫,或者大型铲车推倒城市记忆的轰鸣。其实,我并没有与鸟声隔绝,在每天的上下班路上,路边的树枝上时常也会响着各种鸟鸣,可它们很少能落在我的心里。我那时的心,比汽笛的嘶鸣还要匆匆。每一辆汽车身后都有一条鞭子,不等红绿灯变绿,后面的汽车便响起急促的鸣笛。当红绿灯还在数秒的时候,就急匆匆地起步,一个前窜,像离弦之箭,匆忙离去。而我呢,常常走得比他们还匆忙。树上的鸟鸣,落不到红尘里来。即使落下来,也会被车轮碾得稀碎。

事实上,那天,在未被麻雀们吵醒之前,我正在做着一个梦。我是一个习惯做梦的人,我的梦深得不见底,梦里套着梦,梦里装着梦,我的睡眠是被一层一层的梦包裹着。一层梦醒了,外面还是梦,那天的梦就是这样的。我从一个梦中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其实,我那时还在外层的梦中没有醒来,天的大亮只不过是在梦里的大亮。

在梦里,我慌忙起床洗刷,但还是错过了班车,我只好步行去单位。走到半路,忽然遇到了妻子。她执意要陪伴我走一程。不知怎的,平时上班的坦途,那天特别难走,走着走着就遇到一个深沟,等我和妻子搀扶着越过鸿沟的时候,前面又一道坎儿,我们小心翼翼地绕过那道坎儿,不久,前面又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当道。我们犯了愁,妻子说,要是能飞过去就好了。她的话音刚落,我们真的长出了翅膀,我俩变成了一对鸟儿。我和妻子展翅飞翔,悬崖在我们的翅膀底下显得那么不值一提。我们轻盈地飞翔在蓝天,啾啾啾啾地用鸟语交谈。说也奇怪,那简单、直接,没有一点儿平仄的啾啾声,其实蕴含着丰富的语意,我俩完全能听得懂对方在说什么,和用人话交谈没有什么两样。我们用鸟语谈论着家庭,孩子,父母。飞着飞着,我们靠得更近了。一会儿我领着她飞,一会儿她带着我飞。

飞着飞着,我就听到一片麻雀的喧哗——我从梦中被几只麻雀唤醒了。醒来时,我发觉我的手还紧紧地牵着妻子的手。回味着刚才的梦境,我和妻子梦中的同行,不就是我们这么多年来走过的路吗?在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中途遇到了亲爱的妻子,常年相伴生活中,我们遇到过沟沟坎坎,遇到过悬崖峭壁,遇到过冷暖交替,不都一样一样地闯过来了吗?

这么多年里,与我相伴的,还有鸟声。有麻雀,有喜鹊,有长尾巴郎,有“包包吃”。鸟声如织,有报喜的,有报忧的,有文雅的,有喧闹的。而无论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它都会时不时地出现在生活中的某个时间,并且,这些如织的鸟声还会一直鸣唱下去。这些鸣唱的鸟儿啊,它是谁的儿子,又是谁的丈夫?它是为谁而活,又是为谁歌唱?

写到这里,我想重温一下什么是幸福。什么是幸福呢?我想,幸福也许就是当你老了,有一二间房住着,有三四亲人相伴,有七八鸟声相随的日子吧。

对了,还有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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