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刘太义的头像

刘太义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20
分享

七八个星天外

须晴空,须朗月,须夜色薄得像一张纸,最好有几朵瓦楞云陪在月亮身边。

月亮越明,星星就羞于露面。紫微遁形,牛郎、织女隐身,天璇、瑶光也不见踪影。散落在天上的,只有几颗不知名的小星星,就像村里玩野了的孩子忘记了回家。据说,那几颗星星是村南山顶草尖尖上的几只露珠,顺着太阳的一根光线飞到天上去的。露珠飞到天上,到了晚上就睁开了眼睛,一闪一闪亮晶晶。

没有飞到天上的露珠,则站在村北的那片芦苇丛里,成了《诗经》里最晶莹的那一颗。有很多年我都不知道,在我们村里比草还贱的芦苇,原来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蒹葭”。

白天有个太阳,有一两朵云作伴,晚上有个月亮,有七八个星在天边。这就是一个村庄上空的日常。也不知道在村南,山那边的天怎么样,山那边总是阴晴不定,也许会有两三点雨飘落下来吧?这是晚上,搁白天,就叫太阳雨。山不高,但一山南北隔有二重天,村里人叫它“分水岭”是不无道理的。

这个时候的村庄,炊烟早已散尽。刚刚吃过晚饭,女人们还在忙碌。有几家院子里传来洗刷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把泔水倒在猪食槽子里的哗哗声,夹杂着女人们呵斥孩子的唠叨声,除此之外,别的声音就被院子包住了。院子能包住一些声音,也能包住里面的其它东西,包括豢养在院子里的风。

鸡宿了窝,牛槽放足了草料,猪仔们在圈里打着呼噜,猫不知躲在哪个角落和心上猫约会,都安生了。狗趴在草垛旁睡得沉沉的,听到女人的唠叨声,懒懒地抬起泰山似的眼皮,向四周撒么了几下,知道女主人骂的不是自己,张大嘴打了个哈哈,继续埋头做它的春秋大梦。狗在梦中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梦中,狗能分辨出声音的亲远近疏,轻重缓急,该警觉的时候警觉,该懒散的时候懒散,这是它的习惯。

一个院子里各有各的习惯,阿爹习惯吃了晚饭卷上一支旱烟,坐在树下的凳子上吸。烟卷儿一明一灭,天上那几颗星星也一明一灭地应和。旁边的小桌上摆着茶壶茶碗,门旁泥炉里的木柴窜着通红的火苗,烧壶被熏得比夜还黑,壶嘴滋滋滋地冒着白气。阿爹摇着蒲扇,吸一口烟,嗞儿一声喝一口茶。树上的鸟窝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孩子们的梦呓,大鸟朦胧中张了张翅膀,下意识地把小鸟们整个儿护住。

阿妈这时也拾掇完了灶屋里的锅碗瓢勺,出来时顺便把烧开的水壶提过来续水。一天难得清闲的时候莫过于此刻。不大的小院,虽说有些逼仄,但也比闷热的屋里强上百倍。天地之间就是一个大空调,风不时地撩过来,也带着点儿凉意。孩子们习惯在院子里铺个凉席,就地躺下打瞌睡。凉席就铺在阿妈坐着的凳子旁边,阿妈一边和阿爹说话,一边不时拿蒲扇在凉席上方猛扇几下,孩子们睡得沉,蚊虫最喜欢在他们娇嫩的皮肤上吮吸香甜的血液。阿妈需要时刻防备着这些蚊虫对孩子们的叮咬。

我们这地方不种水稻,闻不到稻花香,而有村庄的地方就缺不了庄稼香。院子以外不远处就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豆子地、高粱地。阡陌纵横,九九八十一条田间路,七七四十九道浇水沟。庄稼地里,地虫的鸣叫铺到天边,蛐蛐是句——句——句;蟋蟀是咯——咯——咯;“油葫芦”是咻——溜——溜——溜;“铁弹子”最好听,就像一匹马小跑时脖子下的铃铛,铃铃铃玲清脆而尖细。而蝼蛄则像跟人怄气似的,咕——唧唧。

白灿灿的月光洒在庄稼叶子上,连一望无际的庄稼地也白灿灿的。那时是有萤火虫的,我们叫它“白白落儿”,其实萤火虫的“火”是浅紫色,而从远处看,那不就是一个个白白的小光点嘛,时而飘在空中,时而落在墙上,落在草上。那时的萤火虫简直就是村里豢养的巡逻兵。它们提灯逡巡,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飞过来,飞过去;飞过来,飞过去。像是从天边飞下来,又飞向天边。让人摸不着是不是天外那几颗星星飞来又飞去。

也有隔墙的邻居忙完自家的事情后,翻墙过来凑热闹的时候,两家,三家或者更多家围在一张小桌旁,喝茶、抽烟、聊天,“稻花香”里说丰年。偶尔有破得一条一缕的蒲扇茬子“啪啪”使劲拍打在后背上的声音,这也是村里人的习惯,这种拍法,止痒,驱蚊,活血,庄稼人的脊背硬,再大的劲也拍不疼它。庄稼人简单而随性,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活法。

其实,我那时根本没有睡着,我在睁眼看星星。星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一方小庭院的上空,是无限的大。星星就在我眼睛的上方和我对视,我的眼睛眨一下,它也跟着眨一下。我听祖母说过,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对应着地上的一个人。我在想,是不是和我飙着眨眼的那颗星星就是我呢?我平时没有注意过它,而它却时时刻刻在看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去哪,它的眼睛就跟到哪,我喜的时候它也颤动着身子笑,我哭的时候它就化为一滴露珠落在草尖尖上。

同时,我也在寻找,哪一颗星是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和她祖母的化身呢?在刚学到那篇课文时,我的小心脏收紧着,我甚至想化身那间房子的主人钻进课本,把她请进暖暖的屋里,和她共同分享一只烤鹅。

大人们此刻也在谈论着月亮和星星。他们说,今黑儿的月亮真亮啊,亮得星星都没几颗了。明天肯定是个好天气,明早就把北洼地里的“棒子”(玉米)掰回家晒上。邻居说,我家的豆子也该打出来了,明早就去场院里摊开,晒它一头午……我不知道,天上的一颗星星是不是真的就是地上的一个人,我想,如果是的话,此刻那几颗星星,是不是也和地上的我们一样,围坐在月亮这张大圆桌旁,谈论着天上的事呢?是不是其中最小的那一颗,看到地上的我,也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呢?

忽然,趴在草垛旁睡觉的狗醒来,抬头向着空明的夜空大声喊了两声。显得完全安静下来的村庄更加空旷,辽远。它的声音在小院的上空停留,等待。村子那边的一家院子里,接着也传来两声狗叫。不到一秒钟,西边一家院子里同样传来两声。我知道,这是我家的“大花”和它的几个孩子在夜里互相报平安,问候。

自从我家的“大花”生了一窝小狗,它的孩子们被乡亲们你一只,我一只陆续“记”走了。我们这里谁家的狗有了后,不卖。谁想要就白送一只,称作“记”。大花舍不得孩子们,每到晚上固定的时间就会叫两声,问问生活在别家的孩子吃得饱不饱,顺便约好明天在哪里见面一起团聚。为了生活,它们一家子不得不分开,然而,聚散总有时,它们一家子通过夜空的传递,在村庄的上空相遇了。家畜和人一样,在一个村庄里同样地生生不息,有分有合。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一方万物,连同树、草和风。

此刻,月亮朗得毫无顾忌,毫无理由。月朗人也朗,星稀人不寂,天清气和,六畜兴旺,五谷丰登,这是一个村庄,一个村庄的人最可心的时候。

后来,我在学校里学到了更多关于星星的知识。从那我就知道了,我们看到的大多数不起眼的星星,其实比太阳、月亮大几千倍,几万倍甚至几亿倍。太阳和月亮算什么?在它们面前,太阳不过是一个星子星孙,而月亮则不过是地面上一滴硕大的露珠挂在了天上。

星星们距离遥远,即使以光的速度也需走几年、几百年甚至几万年,才能到达我们的眼睛。也就是说,当我们看到某一颗星星的时候,其实那是很多年以前的它。那么,八百多年前,辛弃疾和乡亲们“稻花香里说丰年”,那七八个星,已经不是我那晚看到的光了。那些光在经历了长途跋涉之后,在一个月朗的秋夜,先期到达一个词人,一个将军,一个英雄的眼睛里,留在了一阙千古不朽的词里。紧跟而至的光,又跋涉了八百多年,熏染了一个小孩的眼睛,注定了那个少年以后,必定和一阙词不期而遇。八百年如约而至,果然,以后的我,的确触摸到一首词的呼吸。

当我们埋怨奔波之苦,人生道阻且长的时候。原来,星星也一直行走在永不停息的道路上。它们为了到达一个人的眼睛,耗尽了光和热,消失在我们追不上的年月里。

我躺在凉席上,拿月光当被,阿妈拿蒲扇当翅膀护我在身下。天边那几颗星星,走了那么多年的路,光耀了一个孩子的眼睛,我们目光于是相遇,相知。我看到它们,就像看到父母的眼睛,明亮如星。让我时常感觉到,在亲人们的庇护下,我的心如皓月般光洁。

当村南那座山还是一个小土丘的时候,星星们就出发了。那时候,南山的目光就朝上望向几万年的路程,它知道,一场艰苦的跋涉在星星和它之间,从此以后同时展开。

再后来,我离开了村庄,告别了躺在凉席上数星星的日子。从此,那样的日子永远也回不到我的生活了。我也开始了没完没了的跋涉,我辗转了大城市,中城市,小城市,每次走进一个地方,我都努力地想把自己融进去,想成为那里的一分子,我也希望它们把我融进来,成为它们的一部分。可到头来我的行囊和内心总是空空如也,总觉得自己一直是一个异乡人。

自从父母也搬来城里,我回村里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我所了解的故乡,是从乡下来看望奶奶的二叔嘴里了解到的。三十年前他说,家里安上电话了,可以随时都和我们拉拉呱了,这玩意儿真神奇,隔那么远就能听到声儿。二十年前他说,家里买了一台大彩电,这玩意儿更神奇,在家里就能看到全世界,想看啥就有啥,全世界都掌握在他手上一个遥控器里。后来奶奶去世,二叔来城里的次数也少了。我们的联系,大多通过电话。十五年前他在手机里说,现在根本用不着电话了,手里一部手机,在地里干着活就能随时和外边的人通话。他还说,村里通上沼气灶,那玩意儿随手一拧,啪地一声,蓝蓝的火苗就蹿上来,就可以做饭,烧水,方便极了。十年前他在微信上和我视频,他说,这玩意儿更神奇了,想谁了就打开手机,连上网络就能看见真人,你说说这世界咋变得这么快,以前谁想到过这个?他还跟我说,咱村谁谁又老了,我知道,老了就是死了的意思。那些死去的人被埋在南山坡上,随时都可以看见村子里的人和事。他不厌其烦地说着,哪个姑娘又出嫁了,哪家的小子娶了新媳妇,哪个过得好,哪个过得一塌糊涂。谁谁小时候整天鼻涕耷拉着,现在出息得很嘞。他说,村里变化大着呢,一天一个样。人也一天一个样,有走的,有来的,换了一茬又一茬。这些年跟着二叔的说的话,我感觉离村庄越来越近,又感觉越来越远。我知道的,只是电话里的村庄,而村庄到底变成啥样了,在我脑海里依然模糊不清。我时常被自己的生活牵绊得一塌糊涂,虽然偶尔也回村里一次,可那一个个逐渐越来越多的陌生面孔里,我能看出点啥呢?

前几年,二叔又带来一个消息。他说,全村现在都搬进了新建的社区,大家和城里人一样了,都住上了漂亮的楼房,他说,真没想到啊,上个厕所也在屋子里上,搁以前连想都不敢想。他说,对了,现在不叫厕所,得叫“卫生间。”他滔滔不绝地说,我的耳朵也滔滔不绝地听。二叔说,家里养的大黄狗送给亲戚了,它过惯了有庭院的生活,楼房它住不惯。这么多年,都把它当成一家人了,真舍不得啊。他还说,他搬家时,去南山连根挖了几棵草,种在了阳台上,捉了几只蝈蝈,养在笼子里。每天早上他看到花盆里的草的时候,就想到那个鸡飞狗叫的老家。每天清晨听到蝈蝈叫,他就恍惚地感觉到自己在山上的自留地里干着活。说着说着,他沉默了,我能感觉出他眼里那时候浸着泪水,而我的眼里也潮乎乎的。

我和他聊起以前躺在庭院里看星星的日子,他轻轻叹了口气说,小啊(对晚辈的昵称),现在哪还有闲情看星星,农忙的时候,机器都帮着干了,不几天就忙利索。忙完地里的活就出去打工挣钱。谁不是像上紧了绳子的陀螺,忙得提溜提溜转呢?他说,现在日子好了,大家还是想好上加好,生怕落到别人后面。听到这里,我心里想,多好算是好呢?太阳比月亮大,月亮又比星星大,可事实果真如此吗?

前些日子,有一个夜晚,我正在灯下敲打一些无聊的文字。二叔突然给我发来视频请求,等接通的时候,二叔兴奋得脸上的褶子都叠在一起。他说,二小,你看我在干什么?他把镜头对准了他们楼下的一个花坛旁,花坛边摆着一个小圆桌,圆桌上有茶壶茶碗。一圈儿人围坐在圆桌旁喝茶聊天。我认出来了,他们是我家以前的老邻居,有南瓜叔,有万波叔,有健民哥,有胜利哥,还有几个年轻的侄子辈。他们热情地和我打着招呼,我一一回应着他们,眼里慢慢渗出了泪水,以前的壮年都老了,以前的小孩都大了。而我,和他们一样,鬓上也上了几层霜。每一个人,都在和岁月较着劲。

二叔说,你妹妹(我堂妹)嘱咐我,让我不要这么拼了,现在吃不愁喝不愁玩不愁,这么好的日子,也该放松一下自己了,身体健康才是本钱,我们这几个老哥也是这么认为。二叔接着说,今晚的月亮真好啊,亮得连星星都不见几颗,照得整个小区都白灿灿的,你该出来看看。我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晴朗的夜空里,月亮像一颗大露珠明亮地挂在天空,不远的天边,随意地散着七八个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孩子的眼睛……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