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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太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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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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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旷野上

村南是山,村北为洼,村子就坐落在山与洼之间,是再寻常不过的村庄。山不用说,是山东丘陵地区那种最常见的小山包。洼呢,并不是低洼的凹陷地,而是乡亲们对村北那一望无际的田野,渗入骨子里的习惯叫法,比如,北洼、东洼、西洼。

山列三座,南、东、西各居其一,呈一个扇形,把村庄从三个方向揽住。洼出三径,从村子伸出的那条主道上分出来,分别通往北洼、东洼、西洼。路从村子里一冒出头就撒了欢,就没有了规矩,不是这边半路上突然叉出了新路,就是那边路边上又长出了小路。枝枝杈杈,隐入旷野里的一片片田地,或跑向更远的去处。

路和村里的孩子们一样,在家里,都规规矩矩,束束缚缚的,一旦离开了家长的视线,就像脱了缰的野马,由着性子,巴望着走出自己想走的样子。

我也学着路的任性,走出村庄。在北洼任何一条凌乱的小路上,置身于广阔的原野,我站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麻点儿。旷野之上,我以为和这无边无际的旷野是垂直的,而没想到的是,置身于一种大,我顿时卑微得连一只蚂蚁都不如。我无论站着,蹲着,躺着,都照见了自己透入灵魂的孤寂。“星光照旷野,百草失本形。”真的,那时,我不过是旷野之中,一株微不足道的小草。

从北洼里望过去,村庄被一张巨大的,树木织成的绿色帐幔所掩盖。石头房子时隐时现,若有若无。我打小就生活在那里,对村子的了解,胜过对自己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我闭着眼睛就能说出村里的很多事。比如,紧挨像屏的那条胡同里有王、李、丁三户人家,王家人多,大家大院,李、丁两家人少,门庭单薄。三队打麦场南边,刘霞家的院子里有枣树、梧桐和石榴树,石榴树就在她家堂屋前的窗户旁。大队部西边庞四家屋顶上,时常响起庞四娘唤鸡鸭回家的声音,调门儿拉得老长,足足能抛出二里地远。

供销社的营业员“老鸹”,嗜烟如命,老远就听听到他的咳嗽声。村里叫“会来”这个名字的,有两个人,东山一个,西山一个……多年以来,我抬头低头看到的都是这方地界儿,这些男女,这一片房屋,这一丛一丛的树木。我熟悉他们,就像熟悉一首我小学三年级背熟的唐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印到脑子里的东西,撵也撵不走。

树丛遮掩着房屋,同样也遮掩着我。树丛是不是也掩盖着村庄的其他?生于斯,长于斯,在这张巨大的帐幔掩盖下的村子,在每一扇窗户透出的灯光里,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故事,有多少我不了解的秘密?

站在旷野里,当我凝视着一个村庄的时候,村庄也在凝视着我。路从村北探出来,树丛就再也捂不住了。从主路开始,岔出来的那些“条条杠杠”,就像几辈子的血脉,在这片旷野上,分散开来,越走越远,越走越细,越走越广。而反观之,那一条条“血脉”,不断地向一个中心聚集,汇聚于三条路坝,三条路坝挟裹着石桥、泥沙、车辙、脚印、蹄印最终拧成一股绳,在那条主路上汇合,通往村子的躯体深处。顺着这些路的脉络,我发觉我正在窥见一个村庄的过往,一个家族的过往,一片土地的过往。

我的高祖父就是背着他的锛子、凿子、锯子、刨子、墨盒,从这条路上走出来,走进了四乡八镇,把一根根粗糙的木头打制成一件件精美的八仙桌子条仙几、橱子柜子太师椅。他是一位出色的木匠,凭着一身过人的木工技艺,走街串巷,刨刮锯凿,一朵朵木头开出的花儿飘落于他的脚下。

他每次又踏着这些凌乱的小路,背着鼓囊囊的钱褡子,背着一身的尘埃,背着星星和月亮,回到村里一户宽敞体面的刘姓院落里。如今,从那所院落里繁衍下来的家族,到我辈,五服内外,已经分布于全村各个角落,蔓延于全国各地。

我的曾祖父就是骑着一匹青鬃大马风风光光,吹吹打打,把我的曾祖母从六十里开外的邻县,翻过了三座青山头,越过了十个岔路口,最终踏上这片旷野的土地,那条通往村里的路被新娘的盖头映得通红。红盖头下的曾祖母心里是喜悦的,她本以为自己嫁了个比较殷实的人家,从此吃不愁喝不愁,安安心心地生儿育女了。可曾祖父天生木讷和愚笨,没有继承到父亲的木匠手艺,注定了这个家庭在他这一辈,家道势必中落,坐吃山空。曾祖母没有过上她理想的小康生活,在漫长的岁月里,拉扯着我的爷爷和二爷爷艰难度日,贫瘠而潦草地活着。

我的爷爷就是拉着他的地排车,赶着他的老牛从这条路上走出来,去往他的庄稼地。北洼里有他的二亩地,西洼里有他的半亩田。只有在田地里,我的爷爷才精神百倍,眼里放光。五月的风一吹,麦浪沙沙响,他薅下几朵青青的麦穗,用手揉搓几下,凑到嘴上一吹,他的眼前就下起了青色的小雨。他把青青的麦仁儿一口抩进嘴里,清香的汁液浸入他的心脾,阳光的味道让他的心也充满阳光。

我的爷爷是一个循规蹈矩,老实巴交的农民。他在不同的季节,把一捆捆的麦个子、玉米棒子、地瓜蛋子在地排车上堆成了山,一座座山丘,在一年四季的村路上,慢慢地走进了村庄。在农闲,他是一位赶脚人,他赶着他的牛车足迹遍布四城八镇,最远去过大济南。这是他炫耀了好些年的事。

我的父亲就是骑着他的“飞鸽牌”自行车从这条路上走出去。那时后座上坐着新嫁的母亲,我见过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那是一张黑白照,两根粗大的辫子一前一后耷在肩头,她眼睛清澈,脸上泛着青春的气息。父亲在家境困难,兄妹众多的情况下,冲破了祖父的重重阻挠,一边帮家里种地,一边坚持读书,终于以优异的成绩考入菏泽师范。后来又投笔从戎,以一个军人的名义迎娶了母亲。

父亲那时英俊威武,一身军装,红五星在他的军帽上闪闪发光。他用自行车载着母亲,路坝两旁的庄稼地里,正在锄地的人们抬起身,羡慕地目送着这对新人。面对众人的注视,那时,母亲的心里对未来充满美好的憧憬。他们曲里拐弯来到县城,扯了几尺布料量了新衣,去照相馆照了一张结婚照。两个原来不相干的人,从此,在同一方屋檐下,身边的那个人,从此就是另一半自己了。

父亲许诺,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一定给母亲盖几间宽敞明亮的大瓦房。可是攒了半辈子盖房钱的父亲,最终也没有盖起那几间大瓦房来,直到后来我们都离开了这里。父亲从部队转业后在一家工厂上班,下了班就上地,下了自行车就拉上地排车。他成了一个半工半农,永远也不会闲着的人。

我的两个姑姑就是分别坐着一辆前脸儿挂了红绸的地排车,机动三轮车,从这条路上走出去的。从实际意义上说,当踏上出村的道路那一刻起,这个村从此就腾出了她们的位置,等待着后来人把这个位置补上。有很多这样的位置从村庄里空出来,比如,二香姑、大栓姑、金英姑,雪鸽姐、云芝姐……又有很多人走进来补上这些位置,比如,荣喜婶、四婶儿、桂花婶、柳叶婶、银芝嫂……无论走出去的,还是走进来的,从此,她们安于自己的那个新位置,把他乡认作了故乡。村庄的人就像田野里的庄稼,一茬一茬地换,走了来,来了走,生生不息。

我带女儿踏上这条村路的时候,正是一个春天。我跟她说,我小时候,每天放了学,就在这片广阔的田野上,割上一大筐肥嫩的青草,那些草泛着土地的气息。有墩子草,有莠子,有猪耳朵,有芦茅芽、有曲曲芽……我跟她说,那些草真香呀,那都是咱家的牛羊爱吃的“面包”。她的父亲就是从这些田间小路,拐上主道,一步步走到村子里,直到树荫掩盖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说这话的时候,我脑海里也出现了二丫背着一大筐青草,走在路上的画面……青草青,青得堪比二丫青春的影子;青草长,长得从二丫的后脑勺遮过去,盖住了二丫的脸。二丫说话的声音也像是从青草里冒出来,二丫的声音也带着青草味。二丫在前面走,青草一甩一甩,像是二丫的秀发。我在后面背着草跟着她,不时为她托一下草筐。我叫一声“二丫”,她答应一声“哎”;我叫一声“二丫”,她答应一声“哎”。

我还想起旷野之中的哑巴哥。哑巴不会说话,从他嘴里只能发出简单的“啊啊”声。哑巴的娘淘米二婶子,人到中年还没有子嗣,在族人面前抬不起头,她盼儿子都快盼疯了,盼啊盼,终于盼来两个儿子。可盼来的两个儿子,大儿子是哑巴,二儿子是半哑,淘米二婶子依然在族人面前抬不起头。

哑巴成了村里的小孩取笑的对象。我们一见到他,就故意大声喊“哑巴哑巴”,然后用脚在地上画个圈儿,往圈里吐口唾沫。我不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对于哑巴来说,可能意味着很恶毒的寓意。遇到哑巴,我也经常跟着起哄。哑巴听不到,但他能看出这是对他恶毒的羞辱。每到这个时候,哑巴就啊啊地举着拳头追赶,我们于是大笑着一哄而散。

据说,可不能让哑巴逮着,一旦落入哑巴之手,就是一顿胖揍。据说,哑巴的拳头很硬,力气大得惊人,哑巴打人下死手。据说,因争夺“里桑洼”里的鱼,哑巴一个人单挑邻村好几个壮汉,把他们打得落荒而逃。

那一年,我和哥哥推着装满了一车草的“土牛子”(手推车)在旷野中走,车子半路陷进了一个泥坑,我和哥哥用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推不上来。这时,下地干活的哑巴扛着锄头,由远而近地走过来。我看到他很害怕,他是认得我的,我就是经常混在小孩堆里,对他恶作剧的那个。我生怕在这片无人的旷野中会遭到他狠狠地报复。

哑巴走近我们,看了我一下,我怯懦地低头不知如何是好,心里想这一顿揍是免不了了。哑巴放下锄头,对大哥挥挥手,示意他放下车把。哑巴走到车辕前,把绳“攀”(助力推车的绳带)搭在肩膀上。他抬起车把,啊啊地叫了两声,我和哥哥拉紧绳子一起用力,车轮动了几下,慢慢移出了泥沼。哑巴放下车子,走到车头比画着:“好了,总算出来了。”然后,定定地看着我,突然在我后脑勺使劲拍了一下,啊啊地笑出了声。我臊得脸红脖子粗,摸着后脑勺也笑了。

村里的小孩在以后的日子里,见着哑巴依然做着同样的恶作剧,哑巴哥依然恶狠狠地追赶着他们,被他逮住了依然挨一顿下死手的拳头。我管不了那些小孩,而我能管得住自己。从那,我再也没有取笑过哑巴哥。

女儿似乎对家乡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她生在城里,长在城里,对父亲生活过的故乡,她当然不会有更多的感触。她感兴趣的是田野的风光,那些野花野草,那无边的旷野,那些青色的麦苗是城里见不到的。少有的新鲜感让她不时停下车,跑到地边,兴奋地摆着姿势拿手机自拍。如今那条主路也变了模样,油漆路面,光滑平整,有各种路标和路灯,成了城里通往乡村的模范道路,有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女神一号路”。但路的方向没有变,根基没有变,村里人出出进进,来来往往的样式儿没有变。

来到南山根,我们不能前进半步了。山坡上有我家的祖坟,按乡里的风俗,未出嫁的女孩是不能去祖坟跟前拜祭的。我只能远远地指给她,那组品字形的坟包中,那个高高在上的坟头,是她的太爷爷、太奶奶;下面紧挨着的,是她的老爷爷老奶奶,她的堂叔伯老爷爷奶奶……最后那个,是爷爷。在众多的祖先里,女儿只见过爷爷,她的爷爷,我的父亲在世时给她的关爱胜过我这个当父亲的。女儿远远地看着爷爷的墓冢,看着祖先们的墓冢,眼睛泛红,表情肃穆。

未曾谋面的祖先们,如今在那折厚厚的族谱里,只剩下一个名字,占据着纸里一方小小的位置。可是血脉这个东西是犟不得的,他们可能未给晚辈们留下丰厚的遗产,但是晚辈们继承了他们的根须,继承了他们的方言,继承了他们的姓氏,继承了他们留下来的土地。我们,就是祖先们在村庄结下的果实。

南山是村里的“长生林”。南山和东山西山是不一样的。南山上苍松翠柏,一年四季都是一个颜色。那些花呀,草呀,都淹没在遮天蔽日的苍翠之下,有时候连天上的云都被它们遮住。村里众多姓氏的祖先都沉睡在这里,从半山坡开始,一个“院落”接着一个“院落”,鳞次栉比。这些“院落”是沉默的,整个南山也沉默寡言,沉默得连虫子都不敢大声叫,生怕惊动了沉睡的人。祖先们把他们那一辈的村庄装在脑海里带到这里,南山就是另一个村庄的存在。在南山下,后世子孙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祖先的眼睛。苍松挺,翠柏立,祖先们又把自己“活”成了站得住,看得久的样子。

东山和西山就不同。东西两座山是喧嚣的。除了山虫的鸣叫,还有自留地里庄稼拔节的声音,还有山花开放的声音,山本身不能喊出声,它们的喊声,都让花呀,草呀,虫呀替他们喊了出来。东西两座山就像两只饱满的乳房,那些嫩嫩的花草是它的乳汁。牛羊们都喜欢往那里跑,两座山滋养着它们,吃饱了的牛羊惬意地躺在它们的怀抱里晒太阳。

旷野之上,我俯下身来,以一只蚂蚁的视角望向三座山。突然发现,平时看起来不高的山,变得巍峨耸立,直插云霄。我自以为对村庄很熟悉,原来我一直忽视了村庄的一些东西,我的目光还不如一只蚂蚁看得清,看得透。

旷野之上,我看见同样一个人从很远的野外往村里走来。他步履蹒跚,头发花白,近乡情更怯,他是一位离开村子太久的人。他之所以以步代车,是想回味什么,还是重温什么?

当初他离开村庄的时候,义无反顾。把能用的家具都搬上一辆大卡车,大卡车驶出村道的时候,人们正顶着烈日在路坝两侧的田地里劳作。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议论,语气中带着酸酸的味道。他们说,人家谁谁谁算是脱离了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了,去远方享福去了。等卡车腾起的尘烟慢慢消散,人们该怎么做活还是怎么做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村庄不会因为少了一个人而改变什么。不多长时间,人们逐渐把这个人忘记了,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在村里生活过。

这个头发花白的人来到一所破败的院落前,门上的锁已经锈迹斑斑,多少年没动了。木头大门裂开几道大缝。这所破败的院落和周围花花绿绿的小楼、瓦房相比,显得那么破旧和低矮,那么格格不入。

他透过缝隙朝里看,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当初他离开院子时,亲手栽种的几棵小树苗,现在已经长成参天大树。树上的鸟窝里,鸟儿叫得正欢。他下意识地去摸口袋,可是钥匙早已被他丢失在岁月里。他在常年与生活的纠缠中,在城里买了大楼房,买了新汽车,他得到了很多东西,可是他又不断地丢失着很多东西,他不停地得,又不停地丢,连老院子的钥匙都丢了。

可话又说回来,如果他找到钥匙又能得到什么呢?这么多年了,那把钥匙还能打开那把锈迹斑斑的锁吗?院子里已经空空如也,除了草、树和鸟。屋子里也早已蒙尘已久,灰尘厚厚地包裹着那些老时光,抵挡着外面人间的声响。

老院和老屋现在已经属于那些树和鸟儿们的了,他此时不过是一个局外人。院子对树,对鸟,对草,比对一个离开多年的人,要亲得多。他抛弃院子的时候,院子也抛弃了他;他离开村庄的时候,村庄也离开了他,他不知道最终要去往哪里。我曾看到过这么一句话,故园如果荒芜,谁还能衣锦还乡?

我何尝不是这样,我这个村庄的逆子,这么多年,在我所谓的远方,在我不停的摸爬滚打中,得到了什么,又丢失了什么?站在旷野之上,此时村庄与旷野融为一体,站在旷野之上,此时我也与村庄融为一体。当我注视一个村庄的时候,村庄也注视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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