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质建筑,三台起基,基座由宽到窄逐渐收拢,三块巨石托起高大的幕墙。厚度一二米,高有二十余。石梁围子装饰其边,光滑圆润。上刻精美图案,座刻有花,花朵阳刻凸起,花瓣重重复复;梁刻有字,字体铁笔凿石,笔画曲曲折折。顶为卷条,两侧各嵌一个石球,一波拱形石浪荡涌其间。在波浪中冉冉升起的,是一颗巨大的五角星——这是一座被称为“像屏”的建筑。
在谈论一个村庄的时候,你一定会说,一个村庄的组成很简单,无非就是房屋、院子、人、牲畜、树和风,这是一个村庄的普通具象。但我要告诉你的是,一个村庄的组成,还有一座像屏;一个村庄的组成,还有那些构筑像屏的石头。它密切地贴近着一个村庄,站在村庄里照看着一个村庄。光阴附于它身上,它立于虚空之上。它不动,大地不动,会动的是光阴,会动的,是一个村庄的存与无。你猜得没错,我的村庄就有这样一座像屏。
作为一个浅薄的书写者,我写过不少关于村庄的事。写到村庄的时候,我无法躲避地会写到像屏。像屏从我记事起就屹立在村里,我曾无数次从它身边走过,无数次从它身边离开,又无数次回到它的身边。我路过它,离开它和走近它的时候,却从来没有好好地看看它,亲近它,抱抱它。对于我生长于斯的村庄,我最终是一个潜逃者。
我得承认,自从离开村庄后,我感觉自己始终活在永无休止的匆匆里,并且鲜有春风得意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矫情,只有在离开它的时候,在我中年的梦里却时常梦到它。而我梦到村庄的时候,首先梦到的是像屏,在梦里我常常与一座像屏对视。
对于村里的事,没有人比像屏知道得更多,像屏盛满了村庄的心事。那些聚在像屏台子上的女人们,她们的闲话也许是在村里人看来惊天动地的大事,也许就是针鼻儿那么大的小事。而她们的闲话,比纳鞋底的麻线还要长,比锥鞋底的针锥子还要尖。像屏总是耐心地,静静地听着她们的闲话,沉默不语。
像屏也听那些倚着它壁石说闲话的老头们,他们或许曾是离开它又回到它身边的人,或许是一辈子也没有离开过村子的人。离开过的人向没离开过的人添油加醋地讲述着他们天南海北的闯荡史,至于真假,像屏也不知道。也许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在离开的那段时日里,可能只是经历了一场梦。
有一个事实是确定的,外面的风吹老了他们的脸,他们在外面赚了一些闲话回来。他们在外面的时候,闲话憋在肚子里,没有人愿意听他们的闲话。只有回到村里来,回到像屏跟前,把憋在肚子里的话统统抖搂出来,才觉得好像轻松一些。他们说闲话的时候,眼睛里再也没有离开时那种冲天的豪气。他们砸巴着烟卷儿,闲话随着青烟袅袅地从嘴里冒了出来,一股一股的,带有一些说不清的味道。有时候,说闲话的人说了一半就走了,把一半闲话搁在像屏前,这个人没有再回来,另一半闲话被他带走,再也没有人把撂在像屏前的一半闲话圆起来,另一些人的闲话会一箩筐一箩筐地倾泻在这里,淹没了那半截子闲话。一些事情的圆和缺不会耽误一个村庄的日和夜;一个人的来和走,在村庄里是再也寻常不过的事。像屏只会注视着,不会特别欢迎谁,也不会特别留恋谁。它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等待。
那些玩疯了的野孩子,在它跟前“挤老鼠”,踢毽子,甩啪唧(一种纸牌游戏),打尜(也有叫耳的),各家的母亲站在屋顶,都朝像屏这个方向喊她们的孩子回家吃饭。像屏在她们的喊里数着村里炊烟的根数,数着数着炊烟就飘到它的头顶,落成了一片云彩。清晨的时候是蓝的,中午的时候是白的,傍晚的时候是红的,阴天的时候是黑的。当回忆起这些的时候,我总是想到河南坠子里的一句唱词:“落一块红云红似火,落一块蓝云蓝似天,落一块黑云如墨染,落一块白云赛雪山。”
在村里,鲜有树木高过它。即使偶尔有一两棵树漫过它的头顶,那也是一种虚无的高。我们有的是办法攀着树的枝丫爬到树顶。而像屏的高在于,我们无法攀爬到它的顶端去一览四野的低。我们所能做到的,是用眼光越过它,去看高于它的虚空。虚空里的云彩和飞鸟总能勾起孩子们对远方的向往,好像像屏在高高的虚空里昭示着一种神的谕指。我也曾经站在像屏跟前仰望着它的头颅,出神地看鸟儿们站在高高的像屏顶端上谈论着天空和远方。在我的看里,一阵风吹过像屏又吹向了我,一缕阳光照过了像屏又照向了我。我想,那些说闲话的老头儿们,是不是也曾经像我一样仰头看过像屏以上的虚空呢?
像屏起初可能是为了一种宣传的目的而建的。在周围的邻村,也有类似的像屏,但都不如我村的高大威武。幕墙上每个时期都出现不同的内容,有时候是人物画像,有时候是标语,有时候是村规民约,有时候是配有图画的节孝礼仪典故。而大多时候,幕墙被粉刷成白色,被当成放电影的幕布。外面来的打铁的,卖货的,爆爆米花的,说书的唱戏的,大都循着像屏而来,他们把摊子支在像屏前的小广场上,这让他们觉得,只有在像屏这里驻扎下来,才会给他们的生意带来好运。
像屏台子下的小广场前是大队部。大队部周围,有供销社,有油坊,有磨坊,有卫生室。然后,一家挨着一家,一院连着一院,人们划“队”而居。第五生产队紧挨像屏,然后向四周辐射,三队,二队,六队,一直到十队。屋舍和树木蔓延至三山之脚,一水(黄河)之里。我家是五队,就在像屏以北二百米远的地方。人们总喜欢以像屏为界,指给外面陌生来客问路的人,比如,他们会用手指着高高在上的像屏说,你问二柱子家吗?在像屏东边第一个有黑大门的那家。
就这样,像屏在一个村庄的烟火里静静地站了好多年。
当我再次看到像屏的时候,它是以一座孤岛的形式出现的。周围没有了屋舍和树木,没有了赵四娘“梆梆梆”敲着梆子卖豆腐的声音,没有了媳妇大婶们带着孩子在小卖部周围喧闹的人影。它现在被一片远到天边的麦田包围着。云飘向它,风飘向它,尘土飘向它。我随着风,随着云,随着尘土,也一点点地飘向了它。我飘向它的时候,头发凌乱得像麦田里的麦苗。
从县城到我的村庄,我是骑着电动车来的,沿途经过了六个村庄,翻过三座小山和一条干涸的小河。当我把这些都统统甩在身后时,就远远地看见了像屏高昂着的头颅。我知道,我离我的村庄越来越近了。一个村子的轮廓已经在我眼睛里逐渐地清晰起来。
事实上,这里已经不能称其为村庄。我此时眼睛里的村庄,只不过是一个虚像。村庄自己长了腿,跑到二十里开外的一个叫“平洛社区”的地方。村子里有很多东西都长着腿——人长着腿,牲畜长着腿,风长着腿,树也长着腿。比如,树的根须就是它的腿。树机灵得很,地表以上,它原地不动,而在土壤里,它往下跑,往四面八方跑,树的根跑着跑着就你连着我,我绕着你,像屋舍一样,王家连着李家,张家连着刘家。在村庄,树在地上有多茂密,地底下的根就跑得多欢实。而时间呢?时间也有腿,时间的腿是日和夜,是春和秋,是钟表上那三根指针,跑得快的那一根是白天和黑夜,跑得稍慢的那一根是四季,跑得最慢的那一根是岁月。
像屏没有腿,它自从站在了那里,就一动不动地扎实了根。像屏的根把它托得稳稳的,一直托到手可摘星辰。我祖父曾经说过,像屏的基石,大多是由北洼里迁走而废弃墓地的墓碑和墓石组成。第二层基座的那三块巨石,就是三块精致的墓碑。我曾仔细辨认过,基石表面上有隐隐约约的模糊字刻,上面分别写着“某姓先祖讳字某某之碑 ”而那些较小的方正墓石,也许是赵家的,也许是李家的,也许是王家的。那么,我可以说,是村庄的祖先托起了一座高大的像屏,王家的祖先托着李家的祖先,李家的祖先托着赵家的祖先。一座像屏,偎依成一个村庄的缩影。乡亲们新迁入的社区,在那几幢高楼里,不也是一层一层地一家托举着一家,组成了一个叫作“东张营”的新村吗?
乡亲们把“东张营”这三个字小心翼翼地掖进了心里,把所有家当搬上三轮车、卡车、拖拉机的后斗上,扶老携幼地离开了故土。那次搬家的时候,我是回来帮着叔叔们搬的,二叔三叔驾着三轮车,突突突地行驶在去往新村的路上。我看到二婶三婶坐在堆满被褥和锅碗瓢勺的后斗子上,脸朝着后面的方向,看着这个生活了半生的地方一点点地变小。当像屏顶的最后一丝影子消失在视线里,她们回过头来,我看到她们用袖子在悄悄地擦眼睛。
像屏没有走,乡亲们把这片土地托付给一座像屏,把像屏留给了一片废墟。卸了门框的房屋睁着黑洞洞的眼睛,目送着人们一波一波地离开。那天,路上一队一队的搬家大军在我们前后连成了一串。小辛庄的,南王店的,东西两张的,南北贵平的……至此,这一片土地终于完成了一段历史使命,将要迎来另一个使命,未来,黄河滩区开发建设将要在这里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新社区里,乡亲们被楼房高高地抬离了地面,他们和故土的像屏站在了同样的高度,站得高看得远。我想,乡亲们的眼睛必然看到了更加广阔的未来。
我这次回来,是为了特意看一眼孑然犹在的像屏。那些房屋废墟之上,已经被整理成一片田野,和北洼的田地连接成一片。春天里,风吹麦苗,麦田里翻涌着一浪接一浪的绿涛。并没有一条田间小路通往像屏,我只好在麦地里踏着麦苗,攀爬着一条条地堰,越过一道道壕沟。我每接近一步像屏,就无限地接近着一个村庄。
我站在它跟前,以一座像屏的姿势望向四周,仍然从周围的麦田中分辨出一个村庄的镜像。西北三百米的那片麦田,应该是栓柱家,再往南一点是喜子家,东边那一片是石头家,像屏的正北家庙跟前就是水井位置了。我不断地把每一家的房屋从麦田里重新建起来,把每一家的树重新栽起来,把每一个母亲的脸庞重新从灶膛边映红起来。我甚至把原来村里人送亡人最后一程的时候,沿途“泼汤”的路线都辨别了出来。
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像屏的顶端,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像屏由于再也没有人擦拭和管理,变得灰头土脸,脚下的台子也塌陷了。以前,女人们偎着它纳鞋底,孩子们靠着它挤老鼠,老头们倚着它晒太阳,壁石时常被摩擦得光滑锃亮。以前,人们常常辨认着壁石上的碑文,那些祖先的名字也常常因此被提起,人们念叨着碑上人的生平,评论着他们的晚生后辈。于是,因为一座像屏,一个人以这样的方式,在人们谈论中活着。一座像屏的矗立,让一个村庄有了一个可靠的依仗。
在整理土地的过程中,人们特意留下了像屏没有拆除,它一旦依靠这片土地站稳脚跟,就不会轻易倒下。乡亲们让像屏替他们守着这片故土,像屏接下了这个活儿,它不动声色地矗立在那里。虚空之上,一座像屏从此在一片田野中法天法地法自然。由于周围没有了建筑物,像屏更加显出了它的高。村庄在,它和村庄待在一起。村庄不在,它和庄稼和野草相依为命。野草摇曳,它静立;庄稼摇曳,它静立。在田野,像屏站成了另一种植物的姿势。
在虚空,它环顾四野。在它的看里,由冬天的一片寂寥看成了春天的一片浓绿,由夏天的一片热烈,看成了秋天的一片金黄。仿佛一村的人并没有走远,在夜晚,它看到田野里又长出了房屋和院落,它看到人们在睡梦中一个个牵着牲口,扛着犁耙走进北洼去侍弄他们的土地,它看到二逮住在水井旁摇上一桶清冽的井水饮他的牛,看到孬蛋他奶奶把一把高粱撒向那些馋嘴的鸡,也看到柳叶婶和大力哥在草垛旁悄悄地幽会。人们一个个活跃在梦里,在梦中做着他们各自的事情,说着各自的话。像屏看到了整个村庄的梦,听到了梦里的声音,那些声音像白天一样嘈杂。在一个虚无的村庄里,田野里的夜在像屏的听里有着一片震耳欲聋的宁静。在众多的梦中,像屏一定也看到了我中年的梦,看到一个满脸疲惫的中年人梦到一座像屏。于是,像屏在我的梦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现在,我在满眼荡漾着的绿色里靠近了它,触摸着它,好像触摸到了一个村庄的温度,祖先们的气息从我的肌肤纹路里开始渗透到骨子里。在一座像屏旁,在一片无人的田野中,一个曾经在村里叫“小二”的人与一个村庄紧密连接起来。我擦拭着像屏蒙尘的基座,墓碑上的刻字立时显现出来。于是,一个人的生看到了一个人的死,生与死在我和一座像屏之间形成了短暂的对视。
低头看,有一群蚂蚁排着整齐的队伍在从我身边经过。我俯下身仔细观察,看到每一只蚂蚁都大包袱小提溜,肩扛背驮。有的驮着一粒瘪巴的稻谷,有的抬着一根残缺的蚂蚱腿,有的托着干活人丢下的饭粒儿,有序而紧张地行进着。看来它们是为了躲避即将来临的雨季进行一次大搬家。不知它们要搬往何处,也许就是地堰以上的那块地方,有十几步就到了,而对于蚂蚁,这段道路,肯定是一条漫长而又艰辛的旅程。然而,路的长短能说得清吗?鸟儿一驾云头就是几十公里,而对于广阔的天空来说,它们一翅膀飞出去的距离,和一只蚂蚁挪动一步的距离又有什么区别呢?鸟儿有翅膀,而蚂蚁有的是时间。
四野之中,原来长人的地方,现在长起了庄稼。在一个村庄,庄稼和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乡亲们把土地作为自己的信仰,时间长了,他们也把自己活成了一棵庄稼。现在,在旧的故土上长起一片新野,它新得就像我三十几年前刚刚长大成人的样子。庄稼正在这片新野上成长,这一棵棵从以前王家的院子,张家的院子,刘家的院子里长起来的麦苗里是不是也藏着村庄里一家一家的故事呢?
诸位,你肯定猜不到我现在的心情。岁月就是一条漫长的路,再有几代人下去,社区里,我故乡的后人,还会记得他们祖先的出处吗?我看着独立在虚空中的像屏,我想,我应该向它鞠躬,人们在时代的潮流中,顾全滩区建设的大局,离开了眷恋的故土,而像屏始终没有作为一个遁世者放弃自己的使命。像屏永久地在这片土地上独立着,等着吧,庄稼成熟的季节,人们又会成群结队地来看它了。
在一片新开拓的田野之上,像屏独立于虚空,脚下是坚实的厚土,天上的鸟儿飞去又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