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龙口的时候,已经是四月春深。胶东大地,满城的绿树繁花正热闹非凡。路两旁的绿色如锦毯般直扑到车窗玻璃上。春日晴好,仿佛连阳光也带着一些绿油油的意思。车里的人却不知道,车窗以外,海边吹来的风依然凉飕飕的,让人一下车便怀疑,这海风的凉薄,是怎么吹盛了这一城春色的。
“晓翠妨人看远山,小风偏入客衣单。”这是杨万里的意思,而春衫轻薄的我,面对微冷的海风,竟也生出了同样的感慨。然而,当逐渐适应下来这淡淡的凉意时,反倒感觉黏腻渐失的爽快。这风,凉总归是凉了一些,却不硬。
在龙口的这几日,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再也不想离开这座小城了。龙口简直是一座被山疼着、被海宠着、被树娇着的城市。 在南山贵宾楼,推开南窗户,便望到满眼苍翠的南山;推开北窗户,便看到广博深邃的大海。海是蓝的,山是绿的,花欢喜地开着。想看海时,随即就念出“海上生明月”,想看山时,脑海里便有了“悠然见南山”的诗句。想看花时,会想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望着窗外一幢幢的居民楼,我想,每天都处在如此怡人的小城里,龙口人真是有福了。
龙口的南山,并不是陶渊明的南山,也不是《诗经》里“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的那个南山。龙口的南山,是龙口人自己的南山。南山原名卢山,想必是的,龙口人把此山更名为南山,自有龙口人自己的道理。我故乡的山也有一座名叫南山的山,因而,一入住到南山,我便有了一种亲切感。
从宾馆到南山禅寺,一路上青草碧丝,绿树繁花,因为离海边较远一些,风也算是吹面不寒。树和花之间,是碧水,春阳如醉,这南山还有多少这样浓淡相宜的水彩呢?
音乐学院是南山人(南山集团)自己创办的大学。静立在一片平坦开阔之地,半玻璃半砖石的结构,圆尖方直,上下左右错落。远远看去,仿佛一曲凝固的音乐舒缓而恬静。不远处有几泓澄明的湖水氤氲着,一座海边的小城,怎么能缺得了水呢?有水,无论是山还是城,便有了灵气,南山便是如此,从高处俯瞰,这些小湖简直就是南山的眼睛。高尔夫球场的绿毯锦缎,就在湖边随山坡铺展着。据说,这里环境好,价格适,规格高,吸引了不少外地和邻国的游客来此挥杆,满是龙口人的智慧浸润在这里。
一踏进南山禅寺的大门,突然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子遁入了空门。游客们也是一脸庄重和严肃。大殿内外,宫商徵羽,梵音缭绕,有一种恍惚之感。直让我这个不是佛教信徒的人也陡然心生宁静,抛却寺外的红尘烦忧和名缰利锁,步生莲花,遁入世外,偷得浮生半日,抵却了几十年的世俗旧梦。
果然是清净之地,面对瞪眼鼓鼻的哼哈二将,我刚想口出诳语开个玩笑,却看到他们对我怒目圆睁,一个嘴巴张,一个嘴巴合,似发出了威严的“哼哈”声,以警告我的浮躁之心,就赶紧收起轻慢之态,噤了声。
殿内俨然是万佛齐聚的盛大场景,有的眉目舒展,神态温和。有的睿智沉静,似在沉思。有的大肚能容,喜眉乐目。有的庄严肃穆,眉目高耸。菩萨们微闭双眼,端坐莲花。十八罗汉坐立行卧,形态各异。我在想,我真如那笑口常开的弥勒佛一样,能容得下世间一切可容之事吗?我们看到的这些法相,是不是在暗示世人,拥有温暖和包容,智慧与悲悯的内心,才会在纷繁复杂的人世间达到大自在和真洒脱呢?其实,在凡尘,我们在度自己的过程中,也是一种修行的过程。来此礼佛参禅,说到底,参的是自己的内心。
其实,龙口人根本没有靠神佛来度他们。龙口人一直在靠自己度自己,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县,一直把自己度到全国百强县。
忽然间,有几只鸽子在大殿内闲庭信步,正诧异着,寺内僧人笑着解释说,这是开光大典时放飞的鸽子,佛事完毕后,这些鸽子竟留下不愿走了。鸽子们神态安详,宠辱不惊,也好似悟透世间的一切道理,自顾自轩昂地走,也不大理人,也不大怕人。正看间,一只鸽子“扑棱”一个响翅飞出殿外,直飞向高处的那尊铜佛。果然,殿外也有很多鸽子,或散落于桥舍楼阁,或飞翔在空中勾画着圆滑的轨迹。
整座寺院是依山而建的,随着山势渐次向上,山门殿、弥勒殿、天王殿等十五殿,大殿连着小殿,高殿挨着矮殿,飞檐斗角,似有凌云之势,皆呈现一派巍峨的气象。正好和到处播放着的梵音相应和,于是,一座寺院便有了深深的密法,荡漾着一层又一层的禅意。
四周的群山环卫着一座小山,小山也不小,小山的小是因为群山的大,就像大佛的大,抚感着这世间的小一样。巨大的铜铸大佛端坐于山巅,双目微睁,佛光显现,注视着山下的人间盛景。大佛稍抬法手,108阶梯层像一匹锦缎一下子直铺到山底。据说,登这些台阶要有足够的诚意,这或许也是一个修行的过程。
登到半途时,我已经气喘吁吁,想停下来歇息片刻,突然想到中学课本里学过的《挑山工》课文。我学着挑山工的样子,放慢脚步,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不停地登啊,慢慢地登。果然,别看同伴疾速快马,我时时就在他停下休息时,不经意间悄悄超过了他。
我想,这样的行走,多么像龙口人的步伐。龙口不张不扬,始终迈着坚实的步子从容地默默地走着自己的路。其实,我们都轻慢了这座城市,世人张口闭口龙口粉丝,好像龙口除了粉丝,并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哪承想,龙口人像泰山的挑山工一样,在流行造势和追潮的风潮中,它低调内敛,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走得踏实稳健。不知不觉,龙口已经跑到了全省乃至全国的前列,已成为全国百强县。
在龙口,除了这座具象的南山,还有一座龙口人心目中的南山。我通过南山集团的展馆,系统地了解了这个集团公司的发展史。这是一个从做豆腐、编水泥袋、制石棉瓦开始,从小作坊,到小工厂,从农业到工业,从小公司到集团公司,再到现在集工业、石化、金融、教育、旅游等多产业现代化、国际化的大型集团公司,就这样一步步踏踏实实地走到现在。据说,1986年南山集团公司的前身,前宋村已户均存款100万元,但是他们没有坐享其成,而是扩大公司规模,吸引更多的人加入进来。逐渐地,集团带领整个龙口跃马策鞭,南山成了整个龙口人的靠山和支柱。
自然,我这个异乡人只是惊艳于南山的表象,我不知道的是南山人乃至龙口人,这种高瞻远瞩的目光是不是来自于这座南山,是不是隐藏在状如莲花的南山山巅。而胸怀呢?龙口人宽广的胸怀是不是来源于大海?南山和大海养育了龙口的子民,山的风骨,海的性格已经深深地烙在龙口人的骨子里。
就像这座南山,它所容纳的不仅仅是佛教,离南山禅寺不远的地方就是儒家孔子纪念馆。在南山南,中华历史文化园汇集了秦汉、唐宋、明清等各大朝代的发展史的展现,是一部中华文明发展史的缩影。另外财神殿、香水庵也代表着不同人文意义。龙口人把南山打造成了一个集宗教、历史、文化于一体的山体百科全书。
当然,有南山这个名字在,聪明的龙口人不会错过“寿”这个字的特殊意义。打造南山胜景,他们不会忽略人间热气腾腾的烟火生活。只要有南山,肯定有与“寿”字有脱不开的,千丝万缕的联系。虽然通常所说的“寿比南山”不是指龙口的南山,但龙口的南山也在展示“寿”文化中,给它设立了一席之地。
当被问及这个问题时,导游小赵便脱口而出,她说,“寿比南山”出自《诗经.小雅.天保》里“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她说,诗经里的南山是陕西省的终南山。而龙口有南山,龙口人怎么能错过这个有着特殊含义名字的大好机会呢?小赵是龙口本地人,一个造诣颇丰的女孩。一整天她都在不停地说禅道法,谈古论今,宗教、历史、文化无所不及。在她面前,我这个自以为是的所谓“作家”根本插不上言,搭不上话。她随便溜达出来一个典故就会甩我两条街。在她面前,我对自己平时的阅读和积累感觉苍白而无力。我纳闷,是不是龙口人都这样,看似淡泊宁静,实则内心翻涌着丰富的惊涛骇浪呢?
有人说,南山多了一些人工雕琢,少了自然美。那是我们还没有全面了解南山,是我们只缘身在此山中。在我来不及登上的山顶,那里肯定有想不到的风景。就像我在路边看到的针叶松、阔叶松,不知名字的树,不知名字的花草,南山应有尽有。据说,在山顶深处,会有大片的紫藤花开放,像一片紫色的云彩。所以,有时候,我们连自己也不能解得清,理得明,又怎能真正地了解一座山呢?
想看山时有山,想看海时有海。当我站在海边的沙滩上,望向大海深处的时候,海风阵阵,海浪翻涌。之前领略了海风的厉害,这时候我学聪明了,特意加了一件外套。墨蓝的大海与浅蓝的天空纠缠着,不知道是海把天扯下来,还是天把海拉上去,在极目的远处,海天连为一体,已经分不清楚,到底天空是海,还是海是天空。倒是有一只海鸥展着宽大的翅翼,来回穿梭逡巡,不断地划分着海与天的界限。海鸥的鸣叫类似于女中音的圆润,如果不是它时而发出的“欧欧”叫声,我真以为它是大海翻起的一朵小小的浪花。
当年徐福东渡的时候,面对渐渐消失在视线内的家乡桑岛,他是不是也会生出一丝故土难离的悲怆呢?
回首再望,却是另一番景象了。龙口县城于近在咫尺中悄然矗立着,缭绕着人间烟火,是有声有色的人间世。在胶东大地,一座城与一片海连接起来,仿佛海的胳膊伸长了一些,轻轻把小城揽在了怀里。
大海,把龙口人的胸怀也变得宽广起来。让我惊讶的是,在龙口乘坐公共汽车,竟然不用买票,无论幼壮妇老,无论本地外地,一视同仁。原来,不到龙口,不知龙口的妙,到了龙口,就放心地慢慢晃,龙口的路面干净得像猫舔舐过一般,我在龙口几日,鞋子没有沾上一丝尘土。走累了,随便坐上哪路车,就像在自己的家里一样随便,根本不用担心自己是一个外地人。人们走在路上,恬恬然然地走,步子从容淡定,这是龙口人的底气所在。
怎么说呢,龙口这座城,总给人以山水默契的通透和豁达,在一方神山和大水之间,龙口有着自己的发展密码,龙口人也有着自己的现世安稳。
仿佛一开始就要结束,终究还是要离开了,恍如一切都在梦中。回首再望一眼青色的南山,再看一眼阔蓝的大海,路上的行人依然恬恬然然地走着。一座小城已经远远地落在车后了。假如十年之后再来龙口,它又会给我带来怎样的惊喜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