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到蓬莱,脑海里先晃动起蓬莱阁的影子。对于蓬莱阁,二十年前我就对它留下了惊鸿一瞥。那年,在去渡往长岛码头的路上,我和同伴特意拐到景区附近,远远地看了一眼便匆匆离去。
从车窗向外望去,只见烟波浩渺处,有一处悬崖高耸的山峦临海突起,崖壁赤红,如刀削斧劈。崖顶上,隐隐约约有一柱高阁巍巍乎望海而立,飞檐斗拱,凌空欲飞。同伴说,那只是蓬莱阁的一隅,名曰普照楼。普照楼后面,才是雄浑壮阔、大名鼎鼎的蓬莱阁主楼。然而,当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定睛再看时,那普照楼的后面,除了有三四飞檐若隐若现外,只看到青绿树丛泛起的黛雾,和白色的云朵儿纠缠在一起。蓬莱阁隐在云烟之中,悠忽然似有,再顾然若无。车子晃晃悠悠行驶在马路上,那阁子模糊的影子也在远处晃晃悠悠,从那以后,它一直在我的梦里晃悠了二十年。
这次,终于能停下来一睹蓬莱阁的芳容了。一下车,在海边那尊巨幅的“八仙过海”雕塑旁,我再次远远地望向那座阁子,它依然是一副“云霞明灭或可睹”的神秘模样。丹崖山就像一艘巨大的船,冲着大海的远方拉开架势,普照楼凭崖乍起,又恰好是这艘大船上高高的桅杆。仿佛只要风起蓬莱,马上就会“直挂云帆济沧海。”
其实,丹崖山并不高,海拔仅57米。然而,山崖壁立如仞,早已与这一片海洋相守相亲。山的周围是弱水三千,“一马平川”的海平面,正好突显了丹崖山的“伟岸”。况且,评价一座山,“高”并不是唯一的标准。相较于众多的高山大谷,丹崖山也许少了一些雄壮的气魄,但叠加于其上的历史与传说,就足以让它傲居于另一种他山无法企及的高度。正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丹崖山是一座有灵气的山,而依山而生的蓬莱阁建筑群就更增加了它的生气和名气。
这一片海是喧嚣的。海鸥们擦着海面“欧欧”呼朋唤友,盘旋逡巡,几艘快艇俊逸潇洒地来回穿梭,犁出雪白的浪花。海边游人如织,打卡、拍照、闲逛都带着各自的安逸劲儿。一点也看不出他们曾是都市中匆匆行走在马路上,为生活而奔波的人。
海风吹得有些漫不经心,带着一些湿润,还有大海特有的,一丁点儿的腥气。空气如同洗过一般,没有内陆在这个季节里漫天的飞絮,让我这个久被鼻炎困扰的人顿时感到神清气爽。
我想,这些不太认真的风,可能与我现在的心情有关。人说来到蓬莱,就离仙界不远了。果不其然,如同一个隐喻,脚底还未贴近蓬莱阁的地界儿,仿佛身上就早已附上了它的“仙气儿”,让人感觉,在这方山海之间,不经意地就把一些世俗的烦恼和牵绊暂时抛在了脑后。
“夙闻蓬莱仙,今到蓬阁上。”世人每每提起八仙,言必称蓬莱。小时候看电视连续剧《八仙过海》,我就对这个度人成仙的所在心生向往。我想,不光是我,这肯定也是每一个凡夫俗子趋之若鹜,纷至沓来的原因。
如今,站在巍峨的山门之外,望着大门上方,苏轼的手迹“人间蓬莱”四个大字灼灼耀目。立时感觉,这“仙凡之隔”竟如此之近,仅一步之遥。心下不免嘀咕,如果跨进这座大门,不知会是身处怎样的仙境,也不知会是怎样的飘然若仙。
走在“登瀛桥”上,左边是人间登州,右边就是海阔山青的瀛洲“仙境”了。身处仙凡之间,我左脚还在留恋着人间烟火,右脚又不由自主地感到了“神仙”的逍遥。直到按照导游的吩咐,效仿其他人一步迈过“丹崖仙境”牌坊,才被笑称,此身终于脱离了凡尘,成为一个真正 的“仙人”了。刚位列“仙班”就发现,这里虽然没有想象中的“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的缥缈奇观,却感觉已然身在一种真真实实的“仙境”了。
秦始皇当年东巡至此,看到了海面上耸起的仙山。“隐隐山头见楼台,淡淡树影倚云裁。层峦叠翠,绵延不止。忽如伞盖,忽如旗帜,若似浮图,状如城郭,殿阁兽脊,形态万千,变幻无穷。”不过,他看到的再美,也是看得见摸不着的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如梦如幻的景象,让他相信,世间的确有如此仙境,于是便心生寻仙问药,长生不老的执念。后来汉武帝也步其后尘,好几次巡游蓬莱,只为见得奇观,寻得仙药。苏东坡也在此看到类似的海市蜃楼,留下千古流传的诗作。如今,两千多年过去,沧海桑田,秦皇汉武等帝王已然成为历史的烟云,文人的笔墨也滞留于纸上,而他们当年拼力追求的仙境幻象,而今却在这丹崖山上,在我的眼前真实地重现了。
果真如此,从进入“丹崖仙境”牌坊开始,秦始皇所见的仙山,还有那些气势恢宏的仙阁,一天的云雾锦缎,一地的绿树青衣,一海的碧波水袖,尽是最妙的细腻真切。唯一缺少的是仙人们驾云行路,游弋其中的飘忽。而从我身边擦肩而过的这些游人,他们神态悠闲,步履轻松的样子,满是刚刚“成仙”以后的逍遥自在,正好填补了这一空白。“安得此身生羽翼,共君飞上玉京台”,看到和我一样对“仙界”如是执着和乐此不疲的人们,我忍不住笑了。
在满目的苍翠里,春服带风,丹崖日丽。亭殿楼阁依着山势,渐渐蔓延至山顶,把蓬莱阁追着,捧着,宠着,护着,托到了山的最高处。在崖壁上方,向着宽广的大海,蓬莱阁欲要飞翔起来。远远近近的楼台祠庙,飞檐斗拱,峥嵘轩峻,各有风姿。有的朱甍碧瓦,犹如仙宫;有的重脊覆顶,又似龙庭。偶有一点云雾缭绕,恍惚间以为真的是仙境里的琼楼玉宇。
弥陀寺、龙王宫、天后宫、白云宫、三清殿、吕祖殿各居其利,自成一局,一生二,二生三,连带着各自的侧殿、偏殿、配亭和附宫、次楼、叠院渐次铺排,梯次错落,和扶摇直上的蓬莱阁连接成片,组成仙阁整体建筑群。丹崖之上,千古一阁,由澄碧轩、避风亭、卧碑亭、苏公祠、宾日楼和普照楼拱卫其中,蓬莱阁主楼和普照楼、避风楼互相照应,恋恋不舍,静静地伫立在绿树和云雾丛中,宛若时光凝固成的守望者,砖瓦、廊柱、木梁都悄然氤悟着一种“仙气儿”。
蓬莱阁凭崖望海,我附着阁前的石栏也望向海面。波光粼粼处,大阁的影子荡漾其中。坚硬的建筑一落入水中,仿佛也变得柔软,让一幅水墨一下子活泛起来,海水荡漾,我的心也随着荡漾,恍如自己也跟着这阁子一起飞翔起来。我想,秦始皇当年看到的仙境,大概也不过如此。而眼前的一切,并不是海市蜃楼,让人直觉得,这世间果然有一处真实的景,它正好和自己某个时间的心境相契合,在宁静、无忧中寻找一种精神上的永恒。
一路走来,看到各大殿里都有虔诚跪拜的香客,我想,这些凡人的求仙问道,也许并不是希望像秦皇汉武那样求得长生不老永享世间荣华富贵,他们可能是想借着这里的风水和“神力”,来表达对生活的一种期许。然而,生活的运势,并不是靠虚无缥缈的外力和馈赠,人的内心和行为,其实才是真正的风水。人生的顺遂,是内心的宁静和善良,“向内守心,方得人生笃定”,也许,内心才是我们所要拜守的真神。正所谓,你若盛开,蝴蝶自来,你若精彩,天自安排。
遥望大海的深处,黄、渤二海相汇之处,清浊分明,有白色的浪花时起时伏。一天,一海,一山,一人,天法地,地法人,人法道,道法自然。虽然我悟不透里面的奥义,但以我浅薄的感知,天、地、人在这个时候,达到一种和谐的共融。
“荡摇浮世生万象”,在蓬莱阁,我们在乎的,也许不仅仅是景,而是在这景中生出的某种心绪。正如避风亭上的一副楹联所写:“山水有灵,亦惊知己;性情所得,未能忘言。”
我并没有看到“烟涛微茫信难求”的海市蜃楼,然而,海风阵阵撩着衣角,海浪翻涌淘洗着心事。人们只羡慕神仙的逍遥,殊不知,八仙们本来也都是凡人,经历了风浪和磨难才成为了神仙。天地山海之浩渺,仙山贝阙之缥缈,这个美丽的传说,也许原本就是提醒我们去思悟生活的某种哲理。
放眼望去,八仙们也许是那几只海鸥,也许是那一阵海风,也许是那几条正在游泳的鱼,它们在大海里凭借着自己的“法宝”,各显神通,破浪前行。如果把眼前的场景具象化,那就是,铁拐变龙舟,芭蕉扇翩大如席,神驴踏浪乘风,紫电青光,御剑刺水,箫声清越,劈海为道……“看破幻影必然自在,识得玄机方见真空”说得极是。那么,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在人生的大海里,靠的是什么来搏击生活中的这波大浪呢?以从容自信之心,始顺天地之机杼。面对眼前的景,也许,每个人都有着有不同的若有所思。
蓬莱阁,不仅仅是人间仙境,更是一个文化艺术的世界。无数文人墨客登临大阁,感怀惊叹,追慕寄情,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诗词、楹联,每一处门楣、石碑、廊柱,都留下了令人遐思无尽的“从前”。单单一处道家陈抟老祖的“寿”字碑刻,就有许多的说道。整体看去,这个“寿”字一笔到底,好像一个仕女在翩翩起舞。经过导游的介绍,仔细再看,却是由“富”“林”“弗”三字构成 ,寓意寿命关乎财富、心境和自然的统一。翩翩起舞的整体观,提醒众人,要想长寿,需多运动。一个“寿”字,把道家养生、处世、人文、自然的哲学诠释殆尽,颇为奇妙。本来嘛。除弥陀寺外,蓬莱阁就是以道家文化为主的一处所在。
然而,让我更为惊叹的是蓬莱阁的建筑艺术。整个建筑群布局之巧妙,设计之精巧,建筑之奇特,在整个古代建筑史上,也堪为奇观。它并不是神仙挥一挥袍袖就一蹴而就的魔幻障影,而是肉体凡胎的人们一砖一瓦,真真实实建造起来的奇迹,是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从唐贞观年间建筑弥陀寺开始,历经宋、元、明、清五个朝代,其间有扩有修,逐渐完善,直到现在,才形成蓬莱阁自然与人文完美结合的壮丽景观。
整个建筑群的布局是以从南至北为主轴线,从山脚到山顶,分前、中、后三区以梯状递进,中区主轴线两侧,宫、殿、庙、碑东西为次轴排列,呈“丰”字安排,契合道家风水理念,顺地势而为,错落有致,多而不乱。
依崖基而建,凿岩固基,柱顶开卯,二榫相应,榫卯相合,拱瓣层出,暗销防移。这大概就是蓬莱阁的建筑技巧。自北宋以来,历经960年不倒,是中国唯一保持原貌的“四大名楼”之一。要想仔细说透它的奥妙,那得需建筑专家说上三天三夜。比如,仅仅一座龙王宫的屋脊,就很有讲头,它是古建筑中级别最高的庑殿顶,由五条重脊构成,借了山海之势,隐现在云雾中,周围是绿树繁花。看来,连龙王也喜欢“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居所。
其实,进来久了,你会慢慢发现,漫步于这些厅殿楼阁之间,脚踏着青石铺就的小路,倒觉得好像走进一条古朴的街道,路两边都是街巷人家,左邻右舍。最西边是敖广家,往东是天后娘娘家,再往东北是老吕家、老李八兄妹家……
有一座戏台在天后宫显得特别显眼,这是我上山以来看到的最有“人气儿”的一处所在。戏台名曰“观止”,一说戏文精彩,看上一眼即止住了脚步不愿挪动,又说看了这里的戏,就不愿看别处的戏了。
望着戏台上的“出将”“入相”我仿佛看到了水袖飘忽,听到了咿呀婉转,琴瑟和鸣的热闹景象。不知在那台上走过了多少生旦净末丑,又不知台下听醉了多少仁义贪痴疑。人们只觉这戏中的妙,然而,这活色生香的人间,又何尝不是一场戏,那些如醉如痴的看戏人,不都是生活中的戏中人吗?就像后院那棵有着诸多传说的千年老槐,更不知从它身边走过了多少的繁华旧梦和主角与看客。
在戚继光纪念馆,我怀着无限的敬意,对着戚继光将军的塑像,向这位英雄,蓬莱之子,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出得景区,回首再望巍峨的“振扬门”,檐角上的风铃叮当作响,不远处的海面上,海鸥逡巡,游艇穿梭,游人悠闲自在,依旧一派热闹非凡。
这是一片充满浪漫和庄严色彩的山海。来一趟蓬莱阁,除了仙境梦幻,除了烟雨楼台,它带给我的,更是一部历史,一种智慧,一种情怀和一种人生态度。
回来的路上,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车子、楼房和路人,我想起一段戏剧中的唱词:“老龙王恋的是汪洋大海,观音老母恋的是岐山,佛祖爷恋的雷音寺,小鳌鱼恋的那饮马泉……”如果有人问我恋的是什么,那么我会说,我恋的还是这实实在在,有声有色的烟火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