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着一堵墙的缝隙朝里窥探,里面是一片荒地,蒿草和灌木足有一人多高。杂乱的草丛里,一些动物的身影时而一闪,又迅速消失在杂草之中。
墙是用绿色铁皮沿着荒地的边缘围将起来,绿底的铁皮上印着鲜嫩的小草图画,逼真而青翠,乍一看,像一片立起来的绿茵。墙面每隔十来米就钉着印有各种广告的画布和这片荒地未来的规划图。阳光懒洋洋地照在铁皮上,铁皮于是以墙的名义把阳光迎面接住。
墙把该挡住的东西都挡住了,比如视线、阳光和隐藏在里面的荒芜。墙能挡住的,还有一些风和被风传送的闲言碎语。而接住了很多东西的墙,却接不住自己的影子。阳光把墙的影子一帧一帧地从西边移到东边,于是,“光阴”二字就显得格外意味深长起来。
然而,围得再严实的墙也总会留下一些破绽。两片开了钉的铁皮露出了一道缝隙,给窥伺者留下可乘之机。不知道在我之前,还有多少人通过这道缝隙窥探过里面,如果有,他们都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或许像我一样,是一个碰巧路过的散步者突然起了好奇心,扒着墙缝往里面张望。然而,里面除了荒凉,却没有预想的那般悬疑。
好奇,总是人们与生俱来的天性。他们总希望在一种熟视的具象中,发现某种异样,来满足自己抽象的神秘感。谁知道呢,有时候一个人,心里的空又能比一片荒地的空强出几许啊!
这里曾是一个城郊的村子,近些年,县城以鲸吞之势把周围的村子变成了工业区、商业区、行政区、住宅区。原先的几个城边村,按照预先设计好的功能、面貌、优势和专长,建成各具特色的区域而跃居为县城的新贵。不知什么原因,这个村子却迟迟没有被波及,依然以“村”的形式,顽强地坚守着几十年来固有的模式,久而久之,终于成了城市势不可挡的扩张中,一道不合时宜的疤痕。或者说,像一个褪去风华的妇人,跻身于众多光鲜亮丽的少女中间,注定了这片土地势必会被重新考量和规划。
当它完成了一段时期的历史使命,居民们都得到妥善的安置和补偿之后,挖掘机、夯砸机、渣土车的履带和车轮前仆后继,终于碾压在这片土地上。那些老旧的建筑物,在新时代机器的轰鸣中,听从了时光的安排,纷纷倒伏在挖掘机尖利的铁爪之下。把县城周边最后一个关于“村”的概念,留在了一个时代的记忆里。在新的使命未达成之前,它暂时被一道墙隔离起来,把“荒芜”二字遮挡在我们的视线之外,而显现在我们面前的,是挺拔精致的大楼和繁华整洁的路面。
然而,在漫长的岁月长河中,“暂时”究竟是多长呢?也许是一两个月,也许是一两年,也许是几年。对于一个人短暂的一生,土地是长久的。土地上的附属物不过是生长在它身上的毛发,一茬褪去了,另一茬又长出来。“发如韭,剪复生”,在时间面前,一切所谓的漫长,不过是时间不经意地打了一个盹儿。这片荒地就是这样,城市规划者要慎重考虑将它发挥出最大的价值,而不急于开发,几年的时光,根本不值一提。于是,这片被隔离的土地闲置至今。
事实上,它并不是旧村的全部。拆迁之后,村子的南半部分首先进行了重建。被修整成一条宽阔华丽的公路,和县城的主干道连接成网,紧挨着公路,又建成锦东公园。偌大的公园里,精心种植着各种观景树、花草和适应各个季节的植物,以保证公园的四季常青。公园的中央,人工挖掘了一个湖泊,接通南边流过来的锦水河,锦水河通过湖泊溢出来的水,又流向西边的黄河。横跨湖泊,有一道拱形的石桥,白色的,有雕花的护栏。西湖上的断桥,七月七的鹊桥,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人站在桥的上面,左边是湖,右边是河,湖与河虽然不大,但也颇有一番人在江湖的味道。
薄薄的铁皮墙把这里分成了内外不同的两个世界,公园里常常是人类的狂欢,东边是人,西边也是人;桥上是人,湖边也是人。从早到晚,各处空地都被不同的人群所占据。打鞭的,跳健身舞的,唱戏的,搞直播的,摆摊的,闲逛的……黄发垂髫,并怡然自得。不期然地,锦东公园现在也已然成了县城的新宠。
隔了一道铁皮墙,墙内的世界是落寞的。比起以前的城边村,这片荒地更加以它前所未有的荒芜生长着一种暗,和在暗里生长着的另一种欢实。除了墙的阴影,阳光其实不分墙内和墙外,阳光对谁都是平等的,但阳光照在这片荒芜的时候,大部分被灌木和杂草所阻挡,灌木和杂草之下,隐隐露出尚未清理干净的残垣断壁,昭示着在这片荒地上,曾经也是人来人往,烟火升腾的地界儿。
当一个人面对一大片荒地的时候,这片荒地对于一个渺小的人来说,可称其为“大”,然而,当一片荒地处于一座城的角落,就像散落在天上的一个星星,“嘒彼小星,三五在东”,它是何其的小啊,小得连这座城的耳朵眼也算不上。设若相较这片荒地来阐述这座城的大,那么就要把自己置身于画家的角度,删繁就简,让一座县城的姿态清晰地呈现出来。
如果登上县城东边的笔架山,最好是在夜晚华灯初上的当儿,就可以以俯瞰的视角来审视这座城。就着东高西低的地势,再加上笔架山的高度,用来鸟瞰夜县城是最好不过的选择。白昼太白,阳光容易把一些细微杂乱的东西纠缠不清。到了晚上就好了,当太阳落下,夜晚的黑便漫浸如幕布。
灯光,这个白昼的散兵,试图固守白天的阵地,等到夜色伏兵四起,灯光被夜的黑追赶着在城中奔跑,同黑暗打着游击,渗进城里的每一道缝隙,就像围住县城的用黑暗铸成的黑铁皮开裂了钉子。夜色把该隐的东西都隐了,灯光把该显的东西都显出来。灯光在黑夜里勾勒出了这座小城的形状,透露出某些秘密。虽然不能把小城的全貌一览无余,但夜色拦截了某些庞杂和纷乱,而把视线归于一种简单和清晰。比如,夜色把一浪高过一浪的楼房、大厦的顶部隔离在黑暗中,好让观察者那两颗花生仁儿似的眼球装得下整个县城。这是不是人们通常所说的“留白”呢?虽然灯光的空白处是黑的。这么说吧,如果把这座夜晚中的县城比作一篇散文,那么,这些灯光就是这篇散文的形与神,意与境,线索与语言,抒情与议论。
黑夜的山顶寂静得有些热闹,山上是松鼠、蛇、狐狸、鸟类和山虫们的家。虫子们闲不住,它们在四面八方的草丛里交头接耳,叽叽歪歪。或者谈笑风生,妙语连珠;或者含沙射影,蜚短流长。虫子们在夜间捕食,在夜间恋爱,在夜间抛出委婉的声线,在夜间大声地骂骂咧咧,它们施展出各自的本领,工于心计,善于权谋。虫子们的世界啊,只有虫子才听得懂,解得明。在这里,我不过是个多余者,不敢发出一声人类的声音,我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的发声,就会惊扰一只正在吟唱的虫子对夜色的赞美。
我毕竟属于山下的灯火世界。然而,山下的县城也并不会因为少了如我这般一个普通人影响了什么。一座小城少了我,就像笔架山上少了一只虫子一样稀松平常。
如果跟随着我的目光,站在山顶往下看,顺着灯光的流泻,整个小城的形状就会尽收眼底。从山脚下的高地开始,灯光的流水线像钢琴上掉落的音符,叮叮咚咚地滚了下去。然后做了一个俯卧撑,又爬上了玛钢公园西面的小山。时而把黑暗围得水泄不通,密密实实,时而缥缥缈缈,零零落落地被黑暗包围,时而完全淹没在一片黑暗之中。
在所有的灯光勾画出的图形中,我不得不从最暗的地方说起,在最最西北方向,靠近黄河的岸边,那个地方叫文庙,是这座县城的生身之母。
事实上,那里早已不能称之为城区,即便在白天,也是一片萧条的景象。县城的整体已经东移,把它远远地甩在了后边。而如果回到很多年以前,它却是商铺林立,酒旗招展,贩夫走卒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的老县城。时间要上溯到我爷爷,我爷爷的爷爷那个年代,而今,当初的热闹看不到一点迹象,如果要抓取一点老城的蛛丝马迹,文庙就是尚能可循的遗迹。
本县自古崇文尚礼,文庙兼具祭祀先圣和县学功能,从这里不知走出了多少本县的先贤和学儒,有供奉在里面的乡贤祠为证。当时的县府就建在文庙的西边。据说那时候的县城很小,步行很短路程就能走出去,周围是茫茫的田野和密密麻麻的村庄。到如今,那些当初那些不起眼的田野和村庄所处的位置,才是现在县城的主角。然而,老城再小,它也是这个县城的初始,现在县城的一切繁华和庞大,都是它的开枝散叶,都是它的繁衍和延续。
而现在,望向那个方向,我只看到一片黑暗。灯光少得可怜,即使有,也只是几点闪烁,分不清是天上的星星还是人间的灯火。我只能靠着经验,大体分辨着那个位置。如今,那里只剩下文庙还能入得了人们的口舌,让我们津津乐道这座县城的历史。其它与文庙为邻的,譬如那些小饭馆,洗脚店,理发店和小作坊,实在没有再被提及的必要了。然而,即使这样,也不能抹杀它旧日的辉煌。它是一座县城的摇篮,是一棵大树的根,有了它,才会使现在的小城伸拳踢腿,生出千姿百态的繁枝茂叶。
在夜里,灯光是一座城市里凸显的生命和灵魂,它把光的汁液在黑暗的缝隙里不断渗透和反射,把结构复杂的小城勾勒成一个相对简单的几何图形,让人对这座城市一目了然。如果你随着我的目光再次转移,你会发现,在灯光的线条勾勒下,那条最醒目的,贯穿南北的光线就是榆山路,和它并排的,分别是黄河路和青龙路。和这三条主路东西相交的,是翠屏街、府前街和振兴街。三条南北主路和东西主街交错成“田”字形,是县城的动脉,其他的路和街都是它们分出来的枝枝杈杈,是静脉。所有的楼房、住宅、厂房、桥梁和学校都是县城这个大“田”里的“庄稼”。
路灯在路的两旁一拉溜儿的扯开,像一条河的两岸,而流淌在两岸之间的车灯,则是游动的鱼群,这些“鱼”迟早都会游到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点点灯光里,找到各自的栖息地,去演绎一部悲剧或喜剧的开头和结尾。如果你也如我一般看到这样的画面,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发出一声圣人在几千年之前的感叹:“逝者如斯夫”呢?
列位看官,你不知道当我看到在榆山路的中段,那个灯火最集中,最明亮的地方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那里是我初次涉足县城后,首先踏上的土地。虽然我现在正以居高临下的视角来俯视它,而关于那里的记忆,我心里的视角,总是高高翘起。当初来到这座县城读书的时候,我背着干粮和行李,下了公众汽车,低着头匆匆冲出招揽生意的出租三轮车司机的包围,我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对于一个偏僻的山村里来的孩子,那里的一切都那么新鲜和神圣。平整的马路,来回穿梭的汽车,穿戴洋气的男女,冒烟的高大烟囱。我战战兢兢地,心怀忐忑地环视着周围的一切,以卑微的视角仰视着当时的那座三层百货大楼,那座灰色基调的电影院,那座闪烁着霓虹灯的旅馆大楼,还有那个显得有些杂乱的汽车站。心里想着父母的嘱托,我不禁回望,那所颇具黉宫气派的平阴一中,会把我的未来带向何方呢?我更期望在不久的将来,这座县城能够接纳我,让我真正成为它的一员。
在国营理发店,理发的小姐姐拿电动推子接触到我脏乱的头发一刹那,我还是下意识地躲了躲,那个时候,我想起在家时,父亲经常用借来的生了锈的,滴上煤油以至于不那么钝的推子夹得我的头发生疼的情景。当电动推子嘤嘤嘤地唱起歌来,头发也随之欢快地飞落下来,我隐约意识到,我的人生将会开启一段新的路程。
电影院,百货大楼,老汽车站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我只记得几年以后,电影院的周围和县城的很多地方,雨后春笋般地出现了各式各样的录像厅,录像厅里多数是放映港台的武侠片、警匪片和类似于《加里森敢死队》那样的美国大片。录像厅里观众往往都是爆满的,而电影院里的人却越来越少。录像厅的崛起,让电影院这个作为人们主要消遣方式的贵族开始没落了。再后来,电影院闲置起来,它被淹没在周围新起的建筑物里,往日那庄重的灰色也没了精气神儿。
我对电影院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莫说儿时在乡下时,来一趟县城就必须看一场电影,即使多年以后,我对外面的世界的了解,我的恋爱,我对文学真正的喜爱,都和电影院脱不了干系。再后来,录像厅没落, 卡拉OK崛起,卡拉OK没落,网吧崛起……如今,那座老式的电影院早已踪影全无,这里早已成了最繁华的商业区,几十年间,这个位置作为全县最繁华地段的地位没有变。但我还是执拗地以不变的习惯来告诉别人我所在的位置。比如我会说,福源小区啊,老一中路东,比如我会说,农行啊,就在老电影院对过,比如我会说,哦,你说的是百货大楼那个地方吧?
直到现在,我耳边依然会响起电影院里我们座位的前后左右,啪啪啪嗑瓜子的声音,像春蚕在啃食桑叶,还像又细又密的小雨。在黑暗中,两道白光交替变换地照上银幕,银幕上的人儿欢快地唱着“甜蜜的工作,甜蜜的工作无限好啰喂,甜蜜的歌儿甜蜜的歌儿飞满天啰喂......”座次随着台阶依次往上,每个人的视线都不受阻挡地看到银幕,不时会看到前面一个人的头靠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不像乡下的露天电影,时常有前面的高个子挡住我的视线。直到现在,我眼前依然出现,在甜蜜的歌声中,我和我当时的恋人,我现在的妻子磕着廉价的瓜子,望着前面的银幕,不时地会心一笑的画面。老电影院啊,那是一代人多么美好的回忆!直到现在,当我看到周边镶着黑边儿的方正的白色电影幕布时,我的心还泛起一阵悸动。
对了,还有文化宫。就在电影院北边,有一座“工人文化宫”,我三年的高中生活,除了与课桌上堆得半人高的学习资料打交道外,我的课余时间几乎都是在文化宫的阅览室里度过的。那时候文化宫里有个图书馆,免费供人们阅读和借书。我的大部分周末都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书。从那时起,我接触到雨果、托尔斯泰、马尔克斯和余华等。我记得管理员经常敲着管理室的小窗口催促,下班了下班了,收书了,别看了......
有一些事物的记忆难以从脑海里抹去,可能在潜意识里有一种固化的怀恋。可是,人不能总在怀恋中过日子,新的总会成为旧的,现在的总会成为过去的。“新与旧都是伟大的,没有谁在这一刻停留、顾盼、徘徊,失去和得到都将义无反顾。”说的没错,电影院没了,现在不是有更豪华的电影院重现了吗?百货大楼没了,现在不是有更多的大型超市到处林立吗?阅览室没了,现在不是有了更多的阅读渠道吗?城边村没了,如今不是有更多的新农村兴起了吗?在岁月的长河中,一些事物的兴起是必然,而一些事物的落幕也是必然,一些事物代替另一些事物更是必然。
当我透过一堵墙的缝隙看向一片荒地的时候,那是一个深秋的下午,我看到的蒿草和灌木依然茂盛。当时,我的心里也长出了丈八长的荒草,距离我背着干粮来这座县城读书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年,这四十年间,我一直按墙外公园里的树木花草的方式生长着,树枝长杈了,被给砍了去,树叶长茂了,被锟了去,树根伸长了,被截了去,我总是按别人预定的方式生长,不敢有半点僭越,可再怎么长,也没有长成栋梁之材。而墙里的荒草和灌木,它们爱怎么伸腿怎么伸腿,爱往哪里弯腰往哪里弯腰,它们给身下的一些动物提供着庇护,遮挡着烈日,对于这些动物来说,它们的作用比起墙外的观景树少得了哪里去?况且,对于人类,有时候还会有意外之喜。经常有人翻越过墙,去挖那里的野菜。在没有这道墙之前,也就是锦东公园尚未开工之际,我曾和妻子曾误入此地,我们蹲下身,仔细辨认着,这是马蓬菜,那是茵陈。这是荠菜,那是蒲公英。这是狗尾巴草,那是绞股蓝。荒地里深浅不平,我们牵着手相互扶持着,她的手有些粗糙,那是几十年来为家操劳的见证。我们年轻时的牵手,我爱她的青春靓丽。如今,当岁月把她的手磨砺得粗糙起来,我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下午的阳光更懒散了。透过墙缝,里面的草丛显得更加昏暗。墙挡住了人的脚步,却没有挡住另外一些脚步。这时,我看到一只猫站在一个土堆上注视着我,在暗中,它的眼睛蓝盈盈的。我们隔着一道缝隙相互对视着,从它的眼睛里,我读出了警觉和好奇。也许它把我当成一个企图入侵者或者一个乞讨者。在猫生的世界里,谁知道一只猫是怎样的想法呢?这道墙阻止了我们彼此的脚步,我们无法靠近。我想,如果我能翻越过这道藩篱,我会不会变成一只猫,去和它称兄道弟,和它浪迹天涯。还有一只刺猬悉悉索索地在草丛里爬行,如果时间再往前倒推二十年,我会不会像少年闰土一样,手持一柄钢叉,奋力地向它刺去呢?我想我肯定也不会了。人类的浮躁,总想驾驭和控制万物,而我们总是忘记,自己也是万物中的一员。墙内的动物,也应该像不远处公园里树上的松鼠,水中的野鸭,花丛中的蝴蝶,草丛中的野兔那样宁静和自在。我想,一定会的,等这片荒地结束了荒凉的日子,它们肯定会有自己的新家。
我岳父家也经历过拆迁。二十多年前,大舅哥为了让两位老人住得方便,在县城北山坡上,为他们购置了一套带小院的平房。他们在院子里种树栽花,接桃嫁李,日子过得安然而宁静。忽然有一天,这个地界儿要开发成居民小区,老两口慌了,他们怀旧,他们不舍,他们感觉被宁静保护得严严实实的生活仿佛开裂了钉子,他们惶惶地担心着住楼房的各种不便。可是没办法,该搬走的还是要搬走。岳母望着自己的小院被推倒的废墟,伤心地抹眼泪。而等小区修好,一切安置停当后,晚辈们把二老接到新楼房里来,新居的干净,宽敞,亮堂和各种便利新颖的设施让他们大为惊喜,以前的各种担心烟消云散。他们在短时间内适应并喜欢上了新居,如果让他们再回到以前的旧院,他们肯定一百八十个不愿意。
仔细想想,我有时候会犯同一个毛病,固收着一种执念,小心翼翼地守护着用固执围起来的铁皮墙,以为从一道缝隙里就能洞见人生,以为那就是自己全部的天空。而那道缝隙是何其窄啊,有时候只看到荒草,于是就以草的卑微,以地的荒芜来一同卑微,一同荒芜。多幸运,我遇到这堵墙,我看见了墙上的一道缝隙。墙内和墙外,我看到一片土地的过去和当下。而过去已不在场,旧的东西已经作古,又不知道未来会遇到怎样的新。那又能如何呢?新来了就接住它,当下才是最重要的。就像我眼前的这道墙的缝隙,缝隙之里,荒芜是假象。荒芜之外,是一座还在不断变新的县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