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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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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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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麦子黄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五月的关中平原,风吹麦浪波千重,又是一年麦黄时。芒种前后,布谷鸟开始在天空咕鸣,时不时提醒人们“算黄算割”,别耽误了一年的收获。

记忆中,20世纪80年代,北方麦子成熟期,农村使用老式镰刀,以密集型人工收割,俗称割麦。比较富裕一点或者家庭劳动力不够,也会雇佣当地或者甘肃外来的“麦客”。

那时候,老人们常说,夏收就是“龙口夺食”。田间麦子黄了,庄户人小心翼翼地掐下一穗,置放于掌心,用拇指研揉开,看一看籽粒是否饱满,轻轻入口,品一品麦子成熟度,再举目望望天空,研判近期的天气。在连续晴空无雨的日子,当家的赶紧拾掇拾掇木锨、木杈等农具,早早多磨几把镰刀。主妇们也拿捏起针线,将装粮食用的长口袋、粗麻袋,遭老鼠咬噬的破洞一一修补。一旦开镰,家中青壮年劳力更须尽数出动。

大清早,家人们斜挎草帽,提水拎镰,开始夏收的抢割。田间地头,看那青壮男女,扎裤挽袖,双腿开胯微曲,上身前倾,右手挥舞木镰,顺着齐腰的麦子,呈弧形斜割下去。同时,左手伸出,于麦子拦腰处,顺势反向一捋,将麦秸向胯内斜搂,左右手借力,轻轻环扣,置于身后。壮汉们割麦,那是大刀阔斧式,但见右手镰刀飞舞,左手频频跟进回拢,双脚不时换步移位,“嚯—嚯—嚯”,数镰下去,一大抱麦子倒覆脚前。随后,放下镰刀,从那松散的麦秸堆,随手撩捏起一小束,稍稍码齐,一分为二,两撮麦穗稍头交叉,左手拿捏稳,右手拇食指把住麦穗颈,顺时针拧两圈,再将穗头分开,和秸杆压平,捋直,一条腰绳就做好了。遂后,手膝并用,三下五除二,被捆扎牢实的麦垛立于身后。对于庄稼手,这一套动作干净利落,似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如此反复,在俯身忙碌个把小时后,那略显空荡的麦茬地里,间隔一定距离,会齐整地矗立着一簇簇麦垛,又成了夏日一景。人们累了,遂借助一捆麦子垛,放倒一屁股坐下去,或轻吹慢啜几口略显滚烫的陕青浓茶,或“吧哒吧哒”吸一锅自制的老旱烟。趁着休息,顺便磨砺起已显迟钝的镰刀。歇息一会儿,再撸起袖子继续干。

当太阳一竿子高的时候,空气开始变得炙热起来。草帽下的一张张脸盘,似乎明显紫黑和红涨许多,汗珠子顺着脖颈,沿着手臂滑落下来,浸湿过麦芒刺拉出的道道划痕,立刻生出阵阵蜇痛,但没人在意这些儿,因为面前等待他们的,是风调雨顺丰收的喜悦。当妇女们抬头,发现烈日快到头顶的时候,又赶紧放下镰刀,匆忙回家,赶做午饭。她们知道,夏忙这些日子,天气太过炎热,男人们苦重,得多做几顿干凉面,多加些儿绿菜,放足油辣和蒜汁,让男人们吃饱咥美,这干活儿才有劲啊。“嚯—嚯—嚯”,正午的太阳正毒辣呢,没有一丝丝风,除了天上偶尔掠过的布谷鸟,远处传来了自行车小贩的吆喝声——“冰棍儿,豆沙冰棍儿,一毛钱一根儿!”男人们方才抬起头来,望着那一簇簇麦子垛,会心地笑了。随后,抻抻脖子,松松肩,舒展一下疲惫的四肢,该回家吃饭了。

午后,人们稍事休息,又戴上草帽,顶着烈日,拎起镰刀、水瓶下地了。甚至于,在月朗星稀的夜里,朦胧的月色中,麦田间还会传来“嚯—嚯—嚯”的收割声。数日后,田间金色的麦浪已被无数的麦子垛代替。庄户人又拾掇好架子车,新换上能让肩膀舒服点的袢绳,车尾插好倒梯形加长扬板,带上捆绳、三刺木檫,去装运田间的麦秸垛。装车也是技术活儿,先以麦秸捆水平填满车箱,再沿车箱两侧对向交错,逐层叠压,堆高。直至车轮胎承载到极限,才甩绳前后勒紧。男人们手把车辕,袢绳抻肩,一趟又一趟,非常吃力地拉起小山似的麦子,小心翼翼地转到村口自家的麦场,一捆捆从车上卸下,堆放成一大堆,层层码齐。

将人工收回的麦子,以机器脱粒处理,俗称“打麦”。此时,已收割结束的庄户人,又赶趟地排队打麦,不舍昼夜,相互帮忙。机器打麦子,需要彼此合作,从麦垛搬运、向机器输送,再到接麦子,清理机器出口处的麦秸糠,全程参与多达10多人。机器启动轰鸣,紧张如同战场,此时更须相互紧密配合,不敢有丝毫松懈,一两小时的“激战”结束,人们如出土的“秦俑”,直接累瘫,躺坐于地上。因为相互“换工”,往往要通宵达旦。收麦期间,不容你精神懈怠,须时刻关注天气变化。也许,突如其来的“白雨”就能招致不菲损失,甚至让一年的付出彻底“泡汤”。人们不免爆粗口骂娘,恨不得操了“狗日的老天爷”的祖宗。那些日子,夜以继日的超强度劳作,加上烈日暴晒,赤肩祼背劳作的男人们,肩背晒脱三层皮也是寻常事。

所谓,秋不让晌,节气不等人啊。紧接着,稍稍喘口气的庄户人,又开始了秋播的忙碌……

麦子脱粒后,开始晒场(麦子)。晴朗的日子,将麦粒平摊在房前屋后,就连村中水泥路,也被“侵占”晾晒了粮食。此时,夜以继日忙碌了七八天的庄户人,已经累得(身子)快散架了,宁愿不吃不喝,也要躺在光着席子的土炕上,美美地睡几天囫囵觉。若干日后,当主家抓起几粒晒干的麦子,咬进口中“咯嘣”响时,证明粮食已晒干晾透。于是,在风起的下午,家中老把式以木锨扬场,主妇们执长芒扫帚跟进,撩拨去糠皮及杂物,加上簸箕、竹筛等辅助工具,堆如小山似的麦子被筛簸尽净。看着那十几袋胀鼓鼓的粮食口袋或麻袋,内心欣慰的老掌柜,“嗞—嗞”地深吸几口烟,于后鞋帮弹灭烟灰。迎着夕阳,在家人的肩扛车载下,让丰收的粮食颗粒归仓。

时代在前进。如今,早已实现了机械化收割,这五月的“夏忙”秋播也方便轻松了许多。但昔日那热火朝天的“夏忙”场景,却时常浮现于眼前,萦绕于我的脑海,虽然多年远在他乡,此情此景却让人时常怀念。也许,那承载了关中农民太多的艰辛,寄托着他们太多的希冀,也浸透着四邻八舍满满的情谊。

--2021年《延安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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