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过中年,尤其这七零后奔五的年龄,舌尖味蕾仿佛日渐迟钝,对外面餐饮似无兴趣,农家饭反倒时时惦念。
冬日的周末。室外降温,寒潮预警。突发奇想,上周才回老家,有带回来的新玉米面等绿色原材,可否在家整点洋芋擦擦或搅团“水围城”之类“美味”?爱人一笑,回复俩字——“简单”。奇想之后,肠胃就转换为“等候”模式。早餐,在一阵刮、切、淘、揉、蒸的程序后,两颗洋芋蛋蛋竟成就一蒸笼的洋芋擦擦。葱蒜赤搏成泥,兴平辣椒伺候,炝出一大碗多盐多醋的重口味红油料汁,尽情享用后,连中午咥搅团都够用咧。午休起来,又开整“水围城”。爱人先是大碗满水,置些许面粉,搅拌均匀,放置“醒”着。一小时后,面水入高压锅,开中火。我双手把执擀杖,在“顺一个方向搅”的反复叮嘱中旋搅,旋搅……思绪却已飞往年少时的故乡。
据说,搅团发源于陕西关中。传说三国时期,诸葛亮在岐山屯兵垦田,发明了搅团,深受士兵喜爱,美其名曰“水围城”。此后流传至陕北、甘肃、宁夏、四川等地,逐渐成为传统的吃食。
在关中农村,“水围城”即百姓对“搅团”的雅称。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前后,由于细粮白面欠缺,因此对农村人而言,杂粮细做,粗细搭配,就成了农家巧妇们不断变幻花样,给一家老小填饱肚皮的必然选项。打“搅团”,也就是所谓的“水围城”,更成为家家户户不二选择。家庭主妇先将已和拌均匀的面水倒入大锅内,伴着火焰舔燎锅底,主妇双手竖执擀杖,俯身弯腰,用力地划着同向同心圆,匀速旋搅,再旋搅……要打好搅团,功夫就在一个“搅”字。俗话说,搅团要黏(劲道),沟子(屁股)抡圆。又语,搅团要好,七十二搅(何至七十二搅)。可见,无论从形体动作,或是旋搅数量,无不体现“搅”的重要性。操作中,主妇须稳住腰身,擀杖竖立,直捣锅底,双臂肘曲,两手上下错开,擀杖须握紧把持住,反复在锅内划不等的同心圆,并视锅内面糊稀稠及均匀情况,洒入少量玉米面或麦面粉。若是人手紧,看那功力老到的主妇,则是一手执杖旋搅,一手面碗侧斜,根据锅内需要,碗沿轻磕擀杖,在自如旋搅的同时,随着轻脆的“呯呯”碰磕声,适量的面粉会轻盈地飘洒于锅内。当然,灶膛火候更不容小觑。打搅团灶膛烧火,一般都用蘘材,关中农村主要为麦糠或麦秸。记得小时候,一个打搅团,一个摊煎饼,家长不是叮嘱“少架点儿柴”,就是“火烧慢点儿”,但又不能火过温,甚至让火灭了。火候如果掌握不好,搅团出锅不是夹生,就是锅底焦糊。当搅拌到锅内面粉颗粒消失净尽,面糊黏稠到横执擀杖后,杖头带起的面糊如倒悬的小旗子,证明达到了能挂起的状态,这“搅”就算到位了,再盖锅,中火匀烧至熟透。
搅团吃法大体两种。起锅后,或以百眼漏盆承接,高于水面适当距离,慢慢旋转并漏入敞口凉水盆内,搅团呈条状纷纷垂直跌落,恰似银龙潜海,又如群鱼入水,簇拥成蝌蚪样的漏鱼儿(当地百姓呼其为“蛤蟆儿”)。此时,须及时换水凉置。食用时,以漏勺滤净水分入碗,并浇之以重盐醋辣椒的红油汤汁,那个清凉酸辣爽,让你入口滑溜,囫囵吞枣式滑落肠胃,尤其在夏日的午后,食之沁人心脾,暑热顿消,不由直呼“好爽”。或热锅内直接舀取,入蒜汁料碗,只见热气腾腾的老碗里,或黄或白的黏稠搅团被红油水汪的料汁环绕,再添一撮小铁勺爛炒的蒜苗、青椒或炒白菜,眼前那红的白的黄的以及绿闪的,顿显色香味俱全,让人难抵诱惑,不由口舌生津,口腔内涎水直打转转。此时,才真正理解为什么叫“水围城”咧,进而打内心深处为先辈们这贴切形象的叫法不禁拍案叫绝。端起一碗“水围城”,圪蹴在大门口,随手操起筷子,一块块挟起,须先于汤汁里灒几下,既能沾料,又能降温,随后方才大快朵颐起来,否则可能因为太烫而伤了食管肠胃。等碗底朝上时,一个个嘴圈油红,似盖上了红印坨坨,摸着隆起的肚皮,打着饱胀的响嗝儿,慢慢起身,打道回府。当然,除了基本吃法外,热搅团出锅还可以案板上洒水,凉成片儿,凉拌着吃。多余的搅团下顿还可以煎着吃,烩着吃。这是后话。最后,搅团的附属品就是锅底那干炔了一层的“锅籽粑”。主妇们往往会在打搅团前,在锅底抹些许荤油菜油,或通过炒菜渍留锅底的油腥,起到防粘锅作用。往往锅内搅团盛刮净尽后,那锅底就能囫囵揭起一轮金黄锃亮“籽粑”,那可是当年孩子们的“抢手货”。那年月,往往因为家中孩子们多抢不过来,最后只好家长出面主持公道,瓣开了匀分了才相安无事(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啊),现在回想,那应该才是早期纯正的“锅巴”么。同样,这“籽粑”的黄亮与否,也能充分考验主妇们打搅团和烧火的功道,如果火候过大,往往导致“籽粑”焦黑,让孩子无法下咽。但在食粮紧缺的年代,家长也不舍得丢弃,用菜刀草草刮掉黑焦的部分,哄骗着让孩子们食用,还美其名曰道,“吃黑焦焦儿(出门)拾钱呢。”七零后经历过的人,谁能否认“年少无知”的自己没有被父母这善意的谎言“欺骗”过呢!
上世纪八十年代,在那劳动强度大而白面粮食等物质相对匮乏的岁月,搅团“水围城”就成了老百姓面食的又一选择,因为漏鱼儿或搅团食之即饱胀,但又不耐饥,中午吃饱半下午又饥肠咕咕了,故老百姓又分别赋之予“哄出门”、“哄上坡”的俚语别称。家中主劳力,往往食用完一两碗“水围城”后,下地干活前还须再以半块馍馍添压一下。
随着社会进步和生活条件的改善,昔日缺衣少食的日子再也一去不复返了。过去的岁月,多粗少精,更缺稀罕的肉蛋营养和日常零食,孩子们天天盼过年,期待新年的美食新衣。新世纪的今天,不仅丰衣足食,品类繁多,而且天天胜似过年,进酒店吃食堂也是抬腿之间,寻常之事。精米细面大鱼大肉让人们的味蕾似乎已变得麻木,年少时的粗茶淡饭反而时时念牵。君不见,隔三差五就有人建议:伙计,走,一块出去咥搅团起。在提倡均衡饮食结构的今天,也许我们念牵的不仅仅是昔日的“美味”,更是故乡的那一份愈发浓烈和不了的乡情。
“舀汁子,咥搅团——”爱人的吆喝声将我的思绪拉回。盛一碗红油汪汪的热搅团——“水围城”,我不由分说,圪蹴在客厅(嘿嘿,圪蹴吃饱,站起刚好),迫不急待地操起筷子,划拉出一大块儿,灒满了料汁,狼吞虎咽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