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笔记

甲辰夏至，烈日炎炎。洛川作协会员赴吴堡、清涧与延川，拜谒柳青路遥故居。遂记之。

七绝·北行有感

虔诚向北心朝圣，

柳青路遥故里行。

清涧延川铜寨堡，

文人寻迹剖真情。

——题记

一

甲辰初夏，节至“小满”。洛塬的早晨，风清气爽。一辆大巴车驶入延西高速，经长延转榆蓝高速，一路疾驰向北。

窗外，五月的高原已满目葱茏，生机盎然。艳阳下，沟畔山腰间，那些白花花的槐花直晃人的眼睛，尽管盛期已过，依然如云似霞，叠成垛，连成片。车内，冯晓波老师试音带来的音箱，在主持人毕永福老师的“煽动”下，霎时静寂的车厢开始活跃起来。此次赴吴堡柳青文化园参观学习，20多位老中青会员中，不少人是初次见面，于是在桂主席所谓“放浪形骸”的“蛊惑”下（偷笑），在大伙儿的自我介绍和认识中，开启了别开生面、丰富多彩的互动模式，一时间黄玉良老师口秀及诵读、歌唱、笑话，甚至半素半荤段子引发的欢呼和掌声也旁溢而出，回荡在瓦蓝蓝的天空。

二

谈笑之间，白驹过隙。日头照顶时，车辆驶入吴堡地界，只见两山狭谷，谷底道路逼仄，起伏蜿蜒，峰回路转间，车速明显放缓，沟谷间已闷热起来。身处黄土高原，于塬上俯瞰，谷宽沟深；从谷地仰天，仿佛山从沟起，倒“八”字张开。此时，似入荒山野岭，唯两山夹沟，道路紧帖沟畔一侧，崎岖延伸，没有尽头。谷底沟坝地，或斜或平，大小不等，形状不一，泛白板结的土地上，半拃高的秧苗一派口干舌燥的模样。陡直的黄土立面，甚或斜坡洼槽，黄土基层裸露，远望刺目扎眼，即是山腰以上，植被也明显稀薄。路顺沟走，沟中有水，但不是雨季，显得水瘦石干。即是道边的枣柳杨等树木，也是株低枝密，叶碎且细，仿佛为适应这干旱的环境，无奈低调地陪着大山，默默伫立。半山坡，那些栽植没几年的低矮白皮松，个个灰头土脸……骄阳毫无保留地“关照”着这方贫瘠的土地，干热而无风。延民老师不禁感叹，这干旱不宜人居的陕北啊。

三

在行驶了360多公里后，车辆七弯八拐，终于侧斜拐入张家山镇政府大院。提前在此等待的，有先行已抵达，进行联络对接的孟校长、史局长与洛川民企袁总夫妇等人。

午餐时，因初次见面，（吴堡作协）主人们热情地介绍当地特色美食。我第一次尝到了薄如浅碟的荞面碗饦，蛋沫炒粉条，空心酸汤挂面……从交谈中，间接得知，吴堡8万人口，仅4万长住人口，年财政收入6千万左右。欣慰的是，陕北红枣已非主导产业（作甜枣饲料），取而代之的是远近闻名的“一青二白”（青梨挂面桑蚕丝），且地下已发现岩盐、焦煤等矿产资源，初到的多虑也云开雾散，我的心情变得轻松了。我首次感受到吴堡人民的淳朴热情与好客。

四

作为文学爱好者，洛川作协会员怀着一颗虔诚之心，谒拜朝圣柳青文化园。我不由想起了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无数热血青年，为了革命理想，不远万里，跋山涉水，冲破重重阻碍，向圣地延安进发。彼时，他们应该是和我同样激动的心境吧。

柳青文化园位于寺沟村，始建于2019年。顺着碎石斜坡向上，右侧为现代作家名人墙，左侧向内由柳青文学馆、柳青私塾、路遥馆、陈忠实馆、贾平凹馆、陕西现当代作家馆、延安作家馆、榆林作家馆、陕西作家手稿馆等组成。参观后暗自感叹:低调!高端大气，有内涵!简直就是高原上一座滋养和丰富灵魂的文化栖息地，也是真正的陕北窑洞文化胜地。作为一处承载陕西文学灵魂的殿堂，柳青文化园内陈列有柳青、路遥等500多位陕西代表作家不同版本的文学著作，可谓名副其实的“陕西文学第一村”。漫步其中，这些耳熟能详的名家名篇，不仅带来前所未有的视觉文化冲击，更能让人体味到陕西文学沉甸甸的份量。

让人感动的是，所有前期资料归集等筹备工作，无不凝结着张永强馆长亲力亲为的心血和汗水。讲解员告知我们，为搜集名家签名书，他四处奔波，有的作家非一两次就能见面，为了两本签名书，他甚至耗资万元。午后，骄阳似火。张馆长一路相伴，脊背明显汗湿，每离开一个展馆，身材敦实肤色黝黑的他总是最后一个出来，轻轻地带上门，锁好。望着眼前这淳朴寡言的陕北汉子，我不由慨叹，这需要多大的情怀和格局，需要怎样的毅力和恒心啊!

为学深悟透柳青文学精神，金牌讲解员、省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秦彩彩曾认真抄写原著计38万字，宣传柳青文化园，她累计接待36万人次。如今，讲解员抄悟原著已成为从业人员的基本“规矩”。有理由相信，柳青文化园必将行远走强。张馆长，好样的!

值得欣慰的是，柳青文化园已纳入事业编制，让人在感动张馆长创业不易的同时，也由衷地佩服吴堡县政府，对文化产业能如此高度重视，在财力物力方面不惜巨资投入。包括座谈时了解，吴堡文学队伍甚为强大，各类文学刊物竟有6种之多。瞬间，我肃然起敬。

五

沿黄公路上，车辆千折百回，前往吴堡石城。由于坡陡弯急，加之路面崎岖不平，车辆费了好大劲，才到景区平台。古城位于宋家川镇北黄河西岸山巅。古石城是西北地区迄今保存最完整的千年古县城，它地处黄河高原之东陲，黄河中游之西滨，扼秦晋交通之要冲，头枕黄河，东以黄河为池，西以沟壑为堑，南为通城官道，下至河岸，北门外为咽喉要道，连接后山，真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地，坐落在黄河天险之山巅，宛如铜墙铁壁，所以被誉为“铜吴堡”。千百年来，石城借势依险，默默佑护着她的子民，生息繁衍。

入南门翁城，过门洞际，见两壁弹痕累累。导游告知:乃侵华日军炮击石城之罪证。1938年，日寇侵占了对岸山西诸县，企图进犯陕甘宁边区，在党中央和边区军民的英勇抗战下，日军渡过黄河的阴谋没有得逞。但日寇不甘心，他们在山西境内多个山头设立了火炮阵地，经常炮击石城。经此一劫，城内许多古建筑毁于炮火，好在石城铜墙铁壁，一直屹立不倒，犹如命运多劫的中华民族……我不禁为之动容，聊赋几句:

七绝·古石城

河堑沟环古石城，

悠悠千载避凶兵。

铜墙铁壁睨倭寇，

洞窟犹闻狼吠声。

限于自然环境，古城仅有少数年长的守望者。垛口边俯瞰黄河，碧水悠悠，波澜不惊。黄河如同黄土高原的腰带，一衣带水，情深款款，牵手秦晋之好。让我讶异的是，印象中的浊浪滔滔的母亲河，怎么会如此碧澈流静，温良娴雅？这就是所谓的海晏河清，山河无恙吧。返回下坡，车辆转弯时，因车身过长，车前保险杠一侧竟然跐住碎石地面，好在郑师傅技术过硬，有惊无险。

六

有山必有水，有水当有鱼。黄河鲤鱼没看到，黄河奇石却让人眼前一亮。在黄河奇石馆，馆藏奇石3000余块。以黄河流域石文化为源头，以久远的地质变化为脉络，以吴堡早期地质层为主线，分为《地质古生物化石展区》、《景物、动物奇石展区》、《人物、文字奇石展区》三大板块。集中展示了早期各类古生物化石和异彩纷呈的稀有奇石，多以鹅卵石为主，图案千姿百态，变幻万千，或栩栩如生，活灵活现，或形态逼真，成满汉全席。吸引一群文友兴趣盎然，次日起了大早，纷纷来到拐上渡口黄河岸边，俯身东翻翻，西找找，好似在海滩捡拾漂亮贝壳。旭日映照碧水，河面波光粼粼，陈老师捡到拳头大纹石，一蹦三颠地迎面跑来，开心地如获至宝。指石道，“看看，纹路像极‘延民’二字”。“的确，极似。且上面有一对飞鸟”我欣喜道。“陈老师一飞冲天么。”前一晚喝高，篝火晚会中脚下辫蒜的桂主席，扬头调侃道，“这石头意思就是:延民是个什么鸟!”逗得文友们直笑到肚子疼。

七

吴堡最后一站——毛主席东渡黄河纪念地，位于吴堡县岔上镇川口村，地处黄河之滨，东部与山西省临县隔河相望。东渡纪念碑下，凝望宽阔流缓的河面，触摸那艘饱含岁月沧桑的渡船，时间仿佛又穿越到那激情燃烧的峥嵘岁月。

1948年3月，无论是从陕北还是从全国的形势看，毛泽东坚持留在陕北的任务已经胜利完成。他曾经说过:不打败胡宗南，绝对不过黄河。那么现在，是过黄河的时候了。为了迎接全国解放战争的胜利，1948年3月21日，毛泽东、周恩来、任弼时率前委机关，从杨家沟启程前往川口渡河点。

米脂县杨家沟村民王淑珍：“在毛主席要离开我们村的时候，好热闹，我们前后村左右村群众，都站出来欢送毛主席。”

1948年3月23日中午十二点左右，毛泽东到达川口的河滩。原警备团手枪连连长高富有：“我们吃完饭，老百姓送了水还在那儿（没走），毛主席就在那个滩上走来走去，跟谁都不说话，头低着走来走去。他这会儿思念着在陕北度过的十三个春秋。”过河的过程中，主席的小青马掉在了河里面，主席非常着急。结果发现，这匹小青马竟然又游回了陕北这边。

《毛主席在佳县》作者刘亚莲：“主席就一直看着那匹马，直到上了岸，他才松了一口气。说，马犹如此，人何以堪。就是说，马在陕北住了这么多年，马都离不开陕北，何况是人呢。”

毛主席站在船尾，西望送别的人群，眼角湿润，声音略带呜咽，喃喃自言：“13年了，我在陕北生活了13年，我现在的心情和撤离延安时一样，真是万分不舍呀，真想再提出一个‘不打败蒋介石，我就不离开陕北’的口号……”

正如主席所言，陕北是落脚点，又是出发点。依托陕北的山山水水，依靠陕北的人民群众，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国革命从胜利走向更大的胜利。

八

翌日晨，我们离开吴堡向南，穿绥德入清涧，进延川，朝圣路遥故里。路遥出生于榆林清涧王家堡村，七岁时因生活困难，被父亲过继给延川县郭家沟村的伯父。今天，在清涧县王家堡和延川县郭家沟村，都保存有路遥曾经生活过的旧居，并建路遥纪念馆。清涧路遥纪念馆馆藏丰富，内展厅分为“困难的日子”“山花时代”“大学生活”“辉煌人生”“平凡的世界”“永远的怀念”六部分，收集了路遥生前生活用品、手稿、信函、照片、音频视频等珍贵实物及资料，真实再现了路遥“短暂而辉煌”的一生。尤其是路遥原声影视短片，集中展现了“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的创作精神及其作品史诗般的独特魅力，让观者无不动容，扼腕欷歔。

路遥视文学胜过生命，《平凡的世界》在这世间留下不平凡的声音。斯人已去，魂归黄土，但他用生命写下的壮丽史诗，将会如黄土地一般长久，如院落年复一年的枣树，花香黄天厚土，芬芳四海神州。

在一个浮躁逐利、物质至上的时代，路遥给予这个世界的，不仅是旷世文学巨著，更多是一种不向命运低头与拼搏向上的精神。无论顺境逆境，只有刻苦学习，拼搏不止，努力不息，才能获得不被世人遗忘的成就。

斜阳洒金，晚霞红遍。迎着炫目的五彩光芒，路遥挎着包，抽着烟，昂首阔步。加林牵手巧珍、孙少平和小霞肩并肩，还有少安等一群人谈笑风生，跟在地面拖着长长身影的高大身躯后面，沿着波光粼粼的哭咽河，向着神仙山的方向走去……

最后，聊以一首七绝结束此行。

七绝·路遥故里有感

书香门第多才子，

贫贱勤修竞一流。

年幼易迁风激浪，

大鹏翼展傲神州。

2024年初夏于洛塬。--《铜吴堡》2024年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