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中心街十字,红绿灯枢纽区,王成每天上下班的必经之处。
这一天,和往常一样,王成站在斑马线边,等待红绿灯通过。不经意间,有人轻轻拍了下他的肩头。他回首侧目,旁边一身材瘦小,围着暗红色长围巾的老者冲着他点头,微微含笑。“小兄弟,文化馆咋走?”操着一口浓郁的陕北口音,老者殷勤地递上一枝细烟。王成礼节性匆忙接过,并连忙热情地给其指认。
“您端直朝前走,到下一个红绿灯,左拐就能看到大楼。”
“谢谢小兄弟,我是榆林银(人),快退休咧。也是×市书协会员,今天过来找个熟人……”
王成忙回复,“没事儿,我也喜欢文字。文化馆也熟悉些儿。”
老者闻讯,忙不迭伸出一双枯瘦的手来,眼睛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哈——哈,缘分啊!小兄弟,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有机会我给你写幅字,到时候奉上。”
“谢谢啊,后面若有机会,方便了再联系。”王先生稍加思索,遂将手机号告知对方。老者自报了家门,并询问了姓名,手机拨通后,连道数次“后会有期。”于是乐呵呵满意离去。此后,王成并未把此事放在心上,只当是随口说说而已。
日子似指间流水,半个月匆匆而过。某日,单位办公室,王成手机来电音乐响起。
“你谁呀?”
“我就是上次认识你的那个老李嘛。”电话中,对方扯着尖嗓子道。
“噢,想起来了。您好啊!有什么事吗?”王成若有所思。
“我给你写了幅字,我现在就在洛城。你在哪里?我给你送过来。”
王成一时无语,无所适从。犹豫了一下,还是告知了对方具体地址。
再次接听电话时,李先生已到楼下。李先生和上次一样打扮,瘦削矮小身材,稍显几分佝偻。一袭黑呢绒大衣,一条长长的暗红色围巾交叠,再折回垂于胸前,略显几分文人气质。一顶藏青色礼帽下,黝黑瘦削的脸上挤满了笑容。
看到王成出了单位大门,李先生急忙抢前,迅速伸出了瘦枯的右手。礼节性寒暄后,王成略显遗憾,因为疫情防控,无法带李先生上楼一坐。李先生俯身,打开随身的黑色皮包,取出一册破旧的杂志,夹裹着折叠的一副字帖,并小心地一层层打开。“这是我给兄弟写的,我一直左书。”四尺宣纸上,赫然见“室雅兰香”四字,虽非大家之手,但字字力透纸背,也颇有些功力。“好字,好字!还是左手书,简直妙手啊!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兄弟收下了。”
“哈——哈,下次再给兄弟写一幅。”
“疫情管控,可惜不能邀请您上去喝茶叙聊。”
“没事的,兄弟莫客气,以后有的是机会。哈——哈”
“那您先忙,等中午下班了,一起吃个便饭。”
李先生笑而不答,朝路边走了几步,遂又笑盈盈折身。“兄弟,能否帮个忙?”
“您说,只要力所能及。”
“是这样,在小城给亲戚行了几个大门户(随情礼),几千元花没了。这两天实在紧张,没有生活费了,吃饭都成了问题……”
“噢,需要多少?”王先生怔了一下,又解释道,“现在都是手机支付,身上都不带现金啊!”
“我工资未到。一两百就好,我也好回榆银一趟。”
“好的,您稍等。”王先生略做思索。
一会儿,王成从楼上下来,递给李先生二百元钞。乐呵呵中,李先生道谢,频频挥手离去。
一周后。
工作中的王成手机再度响起。王成瞄了一下,是李先生来电。
“喂,老李好。”
“哈——哈,我是老李啊。”
“我听出来了,您在哪里?”
“我又来小城了,给你又写了一幅字啊。现在在你单位楼下。”
闻讯,李先生已到楼下。王成紧赶几步,连忙下楼。
“哈哈,又见面啦。”李先生握过手后,连忙从破旧的黑色皮包中取出一条幅。“再给兄弟写了一幅。”
“我回头欣赏大作。”王成连连道谢,并小心地收起。一阵寒喧,也不见李先生提及借钱的事情。
“能否借兄弟办公室一坐?”
“不是疫情期间么,单位管控忒严,不让非本单位人员进出来。”王成双手一摊,无奈道。“还有别的事情吗?”
李先生谄着笑脸靠前,轻扯起王成衣袖,俩人向路边挪移了几步。“兄弟,借一步说话。能否给我再借点钱,三二百也行。”李先生闪烁着言辞。
“你不是回榆银了么?”
“唉,疫情把人管控住了,没有班车——”李先生辩解道。
“可我也没现金啊,再说了,上次借给你的钱还是我从办公室借的呢。”王成内心一怔,面露难色。
“那你再想想办法,再借几百么。”李先生开始催促着。
“实在不好意思,您应该知道,单位内借钱,同事间更难张口。”王成无奈地摊开双手。
“那就算咧。我还要给其他人送字呢——先走咧。”李先生显得明显不悦,甚至不耐烦。
望着李先生远去的背影,王先生喉咙隐隐泛起一股秽物,他不由蹙起眉头,若有所思。
随后的日子,在洛城街上,不经意间,王成似乎又发现李先生那似曾熟悉的身影,时不时在街上晃荡。
王成感觉好似误食了一只苍蝇,突然明白了什么。他开始刻意回避。有几次,王成发现李先生就在单位附近,手执电话联系他。电话中,他还是告知对方,自己人在外地。
直到某日,有同事提醒,时常有一老头来找他,甚至来到单位院内,谈笑间总表明自己是王成的老朋友。王成一阵发怵,背后似乎始终有一双猥琐枯瘦的黑手……
某日,王成在省城医院体检,又接到李先生来电。
“兄弟好啊,我在小城,你上班么?”
“我在省城看病呢。”
“几时回来啊,我到你单位找你。”
“不好说啊,还在排队检查身体呢。”
……
好些日子过去了。有同事开玩笑,最近似乎不见那个找王成的老李来了。王成笑而无语。
时间倒转,半个月前。
一天,得知王成吐槽后,有女同事笑嘻嘻一句——看我的。女同事拿起王成手机,直接给李先生拨通了电话,“喂,老李吗?”
“你谁呀?”
“我王成老婆么。他在省城看病,花了不少钱。最近手头吃紧,听说你们是老朋友,能否赶快汇五千块钱过来,先周转一下,医院急用……”女同事一阵挤眉弄眼,连连吐了吐舌头。
“我人在洛城,工资还没到!还没上榆……”话音未落,对方挂断线了。
再反复拨过去,电话里始终传出“嘟—嘟—嘟”的忙音。
再后来,谁也没有见过李先生造访。
2023年8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