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晓得从几时起,往返关中与洛塬,我不再热衷于走高速了。
偶尔,我也会在节假日高速免费期,导入相对平直宽阔的包茂高速,穿行于铜川宜君之间那波浪起伏的谷腰山间,领略关中平原向黄土高原过渡,那状似伏牛又宛如馒头样绵延不绝的丘陵丛山。给人印象最深的,还是“五一”前后,但见山腰处,次生的洋槐林蓊蓊葱葱,枝繁叶茂,串串槐花滑润晶莹,在绿叶的映衬下,白花花,银灿灿,如雪似玉,特别惹眼。远远望去,如玉叶琼枝,点缀着山岇沟川,风起阵阵清香,裹着丝丝甘甜,让人馋涎欲滴,怦然心动,恨不能立马驻车,多多采撷些回来。可惜车如游龙,电掣风驰,过往太匆匆,只是于艳羡中差点儿惊愕掉了下巴。
平日,手边有事的时候,往返于西延高速较多。车辆一路下塬,出黄陵,入宜君,道路尚且平坦,穿行于沟底谷川一侧,阳光透过高大白杨的枝叶间,斜斜地织下缕缕金丝银线,于路面树荫处,跌碎成斑斑亮点。路顺山势,车辆缓坡向上,蜿蜒盘桓,时不时峰回路转。两侧山体渐显高大巍然,山梁下基岩裸露,尽管山体葱郁,满目清凉,但区别于南方,北方的山丘更多了些沉稳厚重,犹似北方汉子特有的质朴和敦厚,总觉少了些雄奇、峻险,更缺少南方山水的飘逸、灵动。穿过(宜君梁)若干隧道,几经起伏跌宕,车辆又缓坡冲下。好在新高速贯通后,老高速车辆极少,驾行中自然能身心放松,只是雨雪天气时,还须时时谨驾慎行,时刻提防山体一侧,那无法预料的落石或背阴处的暗冰。直至冲出川口,眼前顿时豁然开朗起来。
(二)
从空中俯瞰,黄土高原犹似如来(佛)叉开的神掌,如果说关中平原是如来的神体,那么子午岭宜君梁就是连接的一条胳臂,210国道和双高速就是臂内静动脉血管,宜君梁恰似一架“关中通往陕北的天桥”。子午岭,唐以前称做桥山,因与本初子午线方向一致,故称子午岭。作为洛河和泾河两大水系的分水岭,北接崂山西段,向南延伸至焦坪附近,岔分两支。一支伸向西南,为旬邑石门山;另一支伸向东南,为宜君梁。沿途岭谷交织,波状起伏,愈近洛川塬区,地势愈低,黄土覆盖愈厚。210国道沿着宜君梁逶迤而上。
相对于风驰电掣的高速驾行,我更喜欢在210国道悠然穿行,那是一种内心的淡定和从容。尤其在夏秋暑热际,或冬春季的晴日,因季节不同,眼前景致各异。记得二十多年前,关中陕北之间往返,只能乘坐大巴车,而且时常在夜间。暑热季节,关中蚊虫嘤嘤,酷热难耐,人窝在车内,即是车窗大开,吹进来的也是翻滚的灼浪。驰入铜川山区,车内飘来丝丝清凉。暗夜里,车子一路螺旋式盘升,窗外除了深蓝天际的弯月一轮,周边黑魆魆一片,远山影影绰绰,风景自然是无法欣赏了。上了宜君梁,已是凉风飕飕,让人十分惬意,呼吸也好像畅通许多。
拥有私家车后,来往自由方便多了。暑热际,从关中返回时,我常常于金锁关下高速,顺着川谷底210国道,贴近山体一侧,驱车蛇形向上,左方斜顶,巨石叠压,巉岩突起。举目远望,满山松柏森森,苍翠欲滴,道旁树林阴翳,山林鸟鸣啾啾,沟底流水潺潺,顿袭阵阵清凉。一路柳暗花明,一路峰回路转,一路爽心悦目。
你无妨小憩于沟谷深处的“淌泥河”,林荫清幽处默默感受北魏石窟香火的虔诚和悠远;亦可驻车于旱作梯田下,惊叹人类开天辟地的神奇与伟大;或徜徉在山梁之巅----“北国风光观景台”,远眺层峦叠嶂,紫气氤氲,青山隐隐,谷宽沟深。此刻,你可尽情抒发“荡胸生层云,一览众山小”、“不为浮动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的无限感慨,或宣泄“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无尽喟叹。
时不同,景相异。金秋骄阳下,松柏苍翠,槐林洒金,枫叶浴火,层林尽染。抬望眼,碧空湛蓝如洗,核桃林果繁枝坠。俯瞰去,小山村朱穹丹顶,金灿灿玉米叠摞成架。道旁舍下,金鸡悠然,闲庭信步。村口院前,老叟顽童怡然自得。哇,好一幅浓墨重彩的山乡绝美油画!冬日里,朔风裹挟狂啸,雪花肆意漫卷,天地茫茫皆不见,高处不胜寒。主席《沁园春·雪》的诗情画意让人瞬间生发“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的无穷遐想,但此时无人无畏赴往——危险系数太大(笑)。除非冰消雪融路开,我方可一试,还须“领教”妻子的数落,有幸驾行宜君梁。凛冽朔风中伫立,伟人诗句不由脱口吟咏,“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似把酒临风,欲激昂文字,更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内心惊艳于层层梯田,残雪皑皑,天地造化,忘我陶醉于“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的北国无限风光。
(三)
频频驾行于宜君梁,无妨与历史隔空对话。你不仅可以感受到曾经“古道西风瘦马”的苍凉雄壮,也能遥闻乱世“断肠人在天涯”的凄美悲凉。
可不是嘛,驻足金锁关,此地俗称“三关口”,峡谷收窄,群峰合拢,危岩高耸。自古就是陕北连接关中的“咽喉”要道,更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古人称誉为“雄关天堑,鹰鹞难飞”,可见何其雄险。在杨六郎纵马横枪雕像前,仿佛金鼓震天,战旗列列,戈戟如林,刀剑铿锵,风雪漫卷,松涛呜咽。“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杨六郎坚甲披挂,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率部严阵以待,守卫着北宋遥远的边关……
车至山梁哭泉镇,有姜女泉。庭院虽小,古柏横斜,远看拱门楣题“姜女泉”,下首楹联:“千古忠烈女 撼天恸地泉”。原来,此泉源于那个家喻户晓的凄美传说——孟姜女哭长城。有史料载:世传杞梁筑长城不回,其妻孟姜与夫送寒衣,寻夫不见,饶城而哭,日夜不止。城土忽崩见枯骸,姜啮指出血,誓言:“是吾夫者,血入骨”,其血果入骨。负骨而归,哭至宜君,止宿,哭更甚哀,忽有泉出,其水声音如哭。号曰“哭泉”。至今犹在,村亦以泉为名。
近观,井口呈方形,向下二米,水面微漾。侧墙题田汉《过哭泉》诗:“古城荒祠断碣眠,当年姜女走三边。关城万里功千古,莫忘民间有哭泉。”故事真实性无从考证,却为此泉覆上一层神秘的面纱。
莫道行色匆,驻足有风景。顺着宜君梁山脊,车辆∽型前行,冲过几处U型长坡,来到战国魏长城偏桥关遗址。据史料记载,魏文侯变法图强以后,魏国国力强盛,在河西扩展大片领土,并派大将吴起镇守河西。为防秦东扩和防戎,魏惠王于十二年(公元前358年)至十九年(公元前351年)开始修筑长城以巩固河西边防。因位于魏国西境,故称“魏西长城”。宜君战国魏长城修筑在子午岭险峻的山梁、沟壑边,依山就势,蜿蜒成一条纵贯南北、坚不可摧的军事防御屏障,是春秋战国时期最早的长城之一,距今已有2300多年。
顺栈道拾级而上,山梁上松柏无语,次槐杂生,繁枝横溢斜出。两侧沟谷起伏,210国道如一条铅灰色绢带,飘绕在山腰。远山峰峦叠嶂,一望无垠,延伸向天际。斜阳西悬,尽管才早春二月,却似一轮火球,光芒万丈,为山梁倾金泄银。至梁顶,突兀坦荡如砥,魏长城六号墩台巍然屹立,曾览尽历史风云变幻,民族兴衰,今见证祖国江山如画,百姓安康。
驶出宜君梁,我的思绪穿越回现实。为我辈生活在今日复兴盛世之中华而由衷自豪。远山如黛,暮色苍茫。我不由提速,驰向洛塬。
2023.03
--《华人文学》杂志第六届散文精选三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