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的动静

丈母娘老杨的听力每况愈下，如今跟她交流，非得铆足了劲，提高好几个音阶不可，活脱脱像是扯着嗓子在喊话。

她自己也清楚，这听力上的毛病，给家里人带来了不少困扰，甚至让不知情的邻居误会，以为我们总是对老人大呼小叫。

外人眼中，老杨是个安静、慈祥的老人。每次在电梯里碰上邻居，她要么带着那种莫名的、好似“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局促神态，要么就是露出不失礼貌的微笑。这细微的举动，既藏着她对电梯狭小空间的不适，又满含着对邻里的善意。

有一回妻子小刘送她去洗澡，电梯上有个邻居被老杨的笑容所打动，顺口问道：“吃了么，奶奶？”老杨赶忙全神贯注地盯着邻居的嘴唇，嘴角上扬，露出和蔼的笑容，脆生生地回应：“嗯呐。”

电梯缓缓下行，邻居的目光落到老杨手中拎着的洗澡篮上，接着又问：“奶奶这是去洗澡呀？”老杨微微点头，语气轻快：“嗯呐。”

邻居见老杨对答如流，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便接着问：“奶奶，您今年高寿啊？”老杨冷不丁一愣，不过很快又绽出一抹笑容，不假思索地回道：“嗯呐。”

站在一旁的妻子小刘，见状赶紧发挥“翻译官”的作用，提高音量说道：“人家问您多大年纪啦！”老杨这才恍然大悟，一拍脑门，笑着说道：“噢~我今年83岁咯，过了年就84岁啦！”小刘紧接着向邻居解释：“我妈耳朵不好使，可她又死活不肯戴助听器。”邻居听了，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在开车前往浴室的路上，老杨坐在车里，脸色明显不太对劲，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原来，她心里正犯嘀咕呢，觉得小刘不该把她耳背的事儿这么直白地告诉邻居，这不是明摆着让人笑话嘛。她还小声嘟囔着，坚称自己的回答一点儿毛病没有，肯定是邻居说话含糊不清，才闹了这误会。

老杨自顾自地小声念叨起来：“邻居问我吃了吗？我答得清清楚楚，嗯呐，吃了。她又说吃这么早啊！我心里还纳闷呢，都一点多了还叫早？可我还是客客气气回了声嗯呐。谁知道她最后又来一句，吃的红烧肉啊！可把我吓了一跳，心里直犯嘀咕，她咋知道的？但我还是稳住了，不露声色地回了嗯呐。”坐在驾驶座的小刘，听着老杨的碎碎念，笑得肚子都疼了。

送老杨洗完澡回到家，小刘累得不行，一头扎到床上，打算刷会儿手机视频放松放松。可老杨却像换了个人似的，容光焕发，丝毫没有疲倦的样子。只见她在客厅里昂首挺胸，迈着大步，“嚓嚓嚓”地走来走去，可那呼吸声却越来越重，嘴里“呼呼呼”地喘着粗气，像是扛着千斤重担。

小刘实在忍不住，从房间里喊道：“妈，您就消停会儿吧，让我眯一会儿行不行？”老杨一听，心里委屈极了，觉得自己压根没弄出多大动静啊，可又不好反驳，只能灰溜溜地走到餐桌边，一屁股坐下。

刚坐下，老杨就开始摆弄起自己的双手，左手翻来覆去地研究右手，右手也不闲着，“调查”起左手。她的脚也跟着不安分起来，有节奏地晃啊晃，鞋底和地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哒哒哒”声。这节奏一出来，老杨兴致来了，撅起嘴，竟然吹起了口哨，那“嘘嘘嘘”在屋里回响，害得倚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我一阵尿意盎然。

就这么着，老杨一个人的“欢乐演奏会”热热闹闹地持续了十几分钟。完了，她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房门，对着小刘说道：“小芸啊，瞅瞅这天色，可不早了，该准备准备晚饭啦。”小刘一听，眼睛瞪得老大，扯着嗓子喊道：“妈！这才4点多啊，您咋就饿啦？”我在一旁，心里也直犯嘀咕：洗个澡，搓个背，难不成还把胃给“激活”了，饿得这么快？

老杨讨了个没趣，默默地退了回去，转身到水池边洗手。洗着洗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大事儿，急匆匆地跑去拿药。这一着急，连自来水都忘了关，只听见“哗哗哗”的水流声响个不停。紧接着，又瞧见她拿着杯子，在饮水机那儿“叮叮叮”地接水，水流声再次“哗哗哗”地传来。

在老杨一次又一次的提醒下，我们家5点20分就早早地开了晚饭。老杨拿起筷子，往碗里挑饭，结果筷子上沾了几颗米粒。她可能真的饿了，就一遍又一遍地把筷子在碗沿上敲，那声音清脆响亮，“铛铛铛”地在屋子里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