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刺鱼,有的地方也叫黄辣丁,学名黄颡鱼。此鱼头大,身扁,色黄褐,有黑斑,背鳍与胸鳍各有一硬刺,刺有微毒,活动时能“昂昂”发声,故得名"昂刺"。大概是方言差异的缘故,有些地方听作“嘎嘎”,也叫“嘎鱼”。
这鱼样子不太好看,有些鲶鱼的凶相,却又多了毒刺的武装,加之浑身滑腻,捉在手里,扭来扭去,颇费周章。
十几年前,我有一段时间曾寄情于“山水间”,每逢周末便要驱车去垂钓。也不计较鱼获多少,故偏爱野河,极喜一人静坐,独钓天地间。
最喜春秋季,不冷不热的天气。有次觅得一小河沟,细长狭窄,地处僻静。旷野处清风徐来,岸边垂柳轻拂,水面波纹微澜。
也不打食塘,试过水深后,将钩上串了蚯蚓入水。点一根烟,看七星漂在水中浮沉,一种快意油然而生。
忽而,那白漂微微一颤,心头也是一颤。料定这动静绝非清风所为,另一只手也赶紧把稳了鱼竿。
钓鱼多次,鱼获以鲫鱼草鲲居多,自是熟悉鱼漂讯号。鲫鱼如君子,吃相文明举止优雅。一番试探后送漂一两粒,如拱手施礼。此时抬竿,只见白影一闪,一尾板鲫便华丽丽出了水;草鲲像强盗,吞饵后拖了就跑,眼见得七颗漂粒一齐消失,耳听得“咻”的一声,鱼线迅速绷紧。此时须立即全力握竿,应做好“拔河”准备,以防脱手。
碧清的河面辉映着杨柳的倒影,屏住呼吸专注观察浮漂的动静。忽见那七星漂忽地往下一顿,赶紧提竿,却是钓了个寂寞,而那钩上的蚯蚓却已折了大半。
换饵再战,谁知甫一下水便又黑漂,忍住不提竿,心中不免紧张好奇,于僻静处竟是怦然有声。不料那漂却不再浮起,心中大奇,这阵仗既不像小鱼闹钩,也不似大鱼吞饵,究竟是何物?
猛一抬竿,只听“泼喇喇”一声,一尾黄绿之物出了水,却是条昂刺鱼。取鱼钩时费了不少功夫,因它吞咽极深。小心抓在手里,那物兀自挣扎不已,嘴里尚且骂骂咧咧,三根尖刺好似小匕首在挥舞,真鱼中泼皮也!
还是团伙,那日下午鱼获颇丰,清一色的昂刺鱼,计有十数尾。大的半斤,小的一两,桶中黄绿一片,煞是好看!得意之余,便想起一道好菜,归程时途经菜场,顺便买了几块臭干。
臭干是本地特产。将豆腐干切三角块,浸以臭苋菜梗卤,三五日取出,灰白表皮上已沁出些微黄绿,异香扑鼻。外乡人初闻,往往掩鼻疾走;本地人却趋之若鹜,谓"闻着臭,吃着香"。
这两样物事合烧,却是绝配。昂刺鱼需选三两左右者,太小则多刺,太大则肉柴。臭干要新出卤的,若搁久了,便只剩咸硬,失了那点似臭非臭的韵味。
做法倒也简单:热锅冷油,葱段姜片干大椒爆香,鱼下锅略煎,烹料酒,加酱油、糖,注开水没过鱼身。待汤滚,撇去浮沫,将臭干轻轻滑入锅中。此时火候最要紧,需得文火慢炖,让鱼鲜与豆臭在汤里恩爱缠绵,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约莫二十分钟,汤汁已收得浓稠,关火起锅。鱼身完整,臭干饱吸了鱼汤,鼓胀如小荷包。夹一块臭干,咬开时先觉绵软可口,继而鲜味在舌根漫开;鱼肉则极嫩,筷子稍用力便散作蒜瓣状,入口即化,唯留颊齿间一缕甘甜。
如今菜场里昂刺鱼倒是常见,多养在充氧水箱中,活蹦乱跳。只是臭干总不如从前传统卤法。臭味倒是规整,却少了那点捉摸不定的野气。
听着鱼与臭干在锅中咕嘟时,竟勾起些久远记忆:小木桥下的流水声,卖馄饨的梆子响,以及母亲站在灶前,用筷子头蘸了鱼汤让我尝咸淡的光景。
食物之妙,大约就在于这一匙汤里,能舀起半生岁月,温热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