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母娘老杨已经84岁了。
老人们常说,“七十三,八十四”是人生的两道坎儿,翻过去一马平川,翻不过去一命归天。故此对这两个敏感的年龄忌讳得很,要不闭口不提,要不遮遮掩掩。
老杨一点心思都没有,因为她不懂,或者说懒得懂,主要精力都集中到吃喝拉撒睡这五个字上了。
“吃是真功,穿是威风”,这句劳动人民总结了千百年的格言在老杨眼里,尤为正确,特别是在吃这一方面,更是百分百笃信。
于是,咱们家就多了一名义务食品调研员兼食物检测员,但凡是进嘴的东西,除了牙膏和酒这两样可以免检,其他的几乎都逃不出老杨的法眼,免不了“望闻问切”一整套流程。
但凡有食物进了家门,伏在餐桌上打盹的老杨便来了精神,从桌边嚯然而立,目光如电,先扫描一下购物袋里的大概形状,再推断一下里面是蔬菜荤菜水果还是零食。
望闻问切随之而来:作为一名资深的水果营业员,老杨对于水果仅仅只要瞄一眼就知优劣,荤菜则要有敏锐的嗅觉才能分辨是否新鲜正宗,比如说“这鱼不丑,一点鱼腥味都没有,肯定是野生的。”或者“这猪腰子是正宗猪腰子呢!有尿骚味!”蔬菜则要亲自下手去切,此处切等同于掐,掐药芹茼蒿黄瓜四季豆,掐它个皮粗不粗、肉厚不厚、水不水灵,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至于零食,这对老杨来说是个新开辟的领域,她是幼时没得吃,青年舍不得吃,中年不敢吃,老了却来者不拒。时常对妻子买回家的那些个包装精美的、图片诱人的零食产生极其严重的求知欲,于是便有了“咨咨”不倦、口齿生津的问:“这是什呢啊?”
妻子属兔,我对兔子的刻板印象就是:只要醒着,就在咀嚼。
老杨属马,好像也一直在咀嚼,而且有句话,“马无夜草不肥”。老杨现在肥了,去年买的棉袄,那天刚穿上身就感觉有点嫌小,上车方才坐下,纽扣立马绷开两个,只好给她重买了大一号的。
妻子语重心长地劝老杨:“妈妈,你还是少吃一点吧,老年人胖成这样不好。”老杨一脸委屈:“我拢共就吃了这么一点啊!”
小刘叹了口气:“六根春卷,小半碗饭,一个红薯,还有那么多菜……”
说归说,还是拿起一袋云南保山绿心蚕豆,一人面前倒了一些。
老杨脸上笑眯眯地,用手把蚕豆一个个拾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眼光却锁定了餐桌那头的一把香蕉。那把香蕉是妻子今天刚买的,水果店的小姑娘特意关照香蕉尚未熟透,要放置一两天再吃,妻子传达了建议,老杨不住地点头。
第二天上午我在调试电脑系统的时候,总觉得老杨的活动轨迹一直集中在餐桌那头,便好奇地看过去,只见她对着桌上那把嫩黄的香蕉目光如炬、炯炯有神,仿佛要用视线来催熟那把香蕉一般。甚至还俯下身去,好似用聚焦来加大功率,嘴里犹在喃喃自语,想必是在念那《催熟大法》。
下午阳光极好,革命尚未成功的老杨同志仍在努力,鉴于上午收效甚微,她终于忍不住出手了!只听她喘息声渐紧,颤颤巍巍抬起右手,骈起食中二指,缓缓搭在香蕉上,未曾想竟如泥牛入海,未获得丝毫反馈。老杨眉头一皱,发力再探,如此一下午反复多次。
我看得呆了,也是悟了,想当年王阳明先生格物致知也不过如此啊!王先生格竹,悟出“心外无物”,求证“天理”;杨奶奶格香蕉,询求“何时能食”,顺应“人欲”,窃以为后者更加唯物化一点。
只是香蕉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