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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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随州盘桓日久，偶尔于席间闻见一些人酒后的孟浪，不胜唏嘘。那天，过㵐水一桥，看水波相逐，浮光跃金，遂想起“楚王绝缨”事。
楚王绝缨是关于酒后失态的一个典故，相传就发生在随州的㵐水之滨。
自古随无客水，皆为源流。㵐水也是如此。
郦道元《水经注》里说：㵐水，出桐柏山之阳。今日，看㵐水从随北桐柏南麓倾泻而下，向南流经万和、尚市、厉山，在随州城注入白云湖，与从大洪山南来的涢水汇流。涢水东出曾都，折转南下，化名府河，经安陆、云梦、孝感，在武汉投入长江。
在我看来，这条知名度不高，流域不广的河流，正是因为有了楚王绝缨的故事，才显得源远流长。
故事里所说的楚王，是楚庄王。
公元前613年，楚庄王继位。这时离其先祖，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楚国创始人鬻熊，已经相距500多年。面对先祖艰难创下的基业，庄王似乎并不珍视，即位后，三年不理朝政，日夜作乐，连身边的宠妃樊姬都看不下去了，冒死劝谏。庄王还算听劝，他任用孙叔敖等良臣，励精图治，从此楚国国力大振，进而挥师北上，观兵周疆，问鼎中原。
跟中原王朝的信奉不同，楚人有凤鸟崇拜，有人便以鸟喻此，说楚庄王“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公元前606年，正当楚庄王在中原问鼎之轻重，耀武扬威的时候，楚国内部发生叛乱，令尹斗越椒谋反。庄王急回师楚国，全力平叛。几番对抗，庄王命有着百步穿杨，百发百中之称的神射手养由基，射杀了斗越椒。
中原问鼎，内乱平定，楚庄王意气飞扬，设宴犒赏将士。据传，宴饮之地就在随国境内的㵐水之滨。随国是北方中原王朝和南方蛮国的中间过渡带，且彼时的随国已与楚国深度融合，成为汉东地区重要的盟友。
西汉的经学家刘向在《说苑》中收录了这段故事：楚庄王赐群臣酒，日暮酒酣，灯烛灭，乃有人引美人之衣者，美人援绝其冠缨……
那天，楚庄王大宴群臣，心情极好，并叫来了自己的爱妃许姬以乐舞助兴，酒从中午喝到黄昏掌灯时分，忽然，一阵急风吹来，室内灯烛尽灭，现场百余人一片骚乱，有心性迷乱之徒，趁黑对许姬纤妙的腰身上下其手，机智的许姬顺势扯掉了“咸猪手”的帽缨，喊叫着向庄王告发。
正当人人自危时，庄王却制止了重新点灯，并吩咐全场将士，自摘帽缨，投入河中。一时间，㵐水上浮缨漾漾，室内紧张的气氛立时纾解。庄王正色道，我设宴赐酒，就是要大家喝开心，酒喝多了，难免失礼，可以理解，难道让我为了女人的名节，而辱没我的将士吗！说完，他才命仆从点灯，挥手让众人接着奏乐，接着舞。
楚庄王的这个做法似乎有点出人意料，但庄王的宽宥，是胸怀与智慧的彰显。因为故事至此并未结束。三年后，在楚国与晋国争锋时，有一将领常常冲锋在前，勇猛异常，毫不顾惜自家性命。楚国最终大败晋军。庄王很是好奇，召来这名将领，问他何以如此奋勇。对方自称唐狡，坦陈就是三年前绝缨之会上没能把持住的那个人。正是因为大王的隐忍和宽宏，才让他深受感动，拼死相报。
故事的结尾，刘向还颇有感触地点评：此有阴德者必有阳报也。意思是，暗中积善行德的人，必定会获得显赫的福报。或许正是因为胸怀和智慧，使得楚庄王能跻身“春秋五霸”，被孔子赞叹为“贤哉楚王”。
因为楚庄王的举动，㵐水又名浮缨河。在今天随州城区的㵐水河畔，还有浮缨巷。单看名字，楚王命投缨于河的场景仿佛依依可见。
一条河，因为一场醉酒而传奇，又因漫河浮缨而更显宽广。从浮缨巷出来，我在弱柳扶风的㵐水堤岸，竟切切挂心那个叫唐狡的人。
无论古今，酒后孟浪，甚至失态的情形很常见。“竹林七贤”多放浪之徒。刘伶病酒，裸形屋中；阮籍酒驾，穷途哭返。
李白醉后，也不免大放厥词：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词中之龙”辛弃疾醉后也颇见憨蠢态：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凡此种种，皆是醉态。这些醉态里，有文章，有抱负，有无奈，有戏谑，究竟跟唐狡的醉有所不同。
现实中，看喝醉的人夸夸其谈，唾沫横飞，蠢态毕现，眉头总不由蹙起。转念想，清醒的人看醉时的我，大概也是这样，若被人拍下来，酒醒后都不敢点看。
好事者总结了醉后失态之种种，并分析背后关涉的性格、操守。貌似精准，实则仍流于表象。只一点确信，那就是醉酒多与现实相关。阮籍如此，李白如此，辛弃疾也如此。现实的不得意，让他们恣意沉醉。
有人能将失意化作诗意，更多的人在失意中走向醉意。由失意而诗意，是文人的浪漫；由失意而醉意，乃至言行出格，是凡俗的寡欢。醉，是对现实的反叛。
年轻时读郁达夫的诗句，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总觉得醉后稍微失控，是人之常情，醉后的孟浪甚至还有几分风雅：年少轻狂的意气在，落拓不羁的风流在，怜香惜玉的柔情在。但如今再读，一个“曾”字，便窥见郁氏的反思。
那是对不同人生阶段的反思，也是面对失意现实的自我开解。本地有句俗语叫酒醉心明，意思是一个人纵然烂醉如泥，内心也很明白。明白当时的处境，明白难免一醉，也明白终究要醒，得重新面对现实。这是反思的底色。
作家刘震云在小说《咸的玩笑》中说，街上走的每个人，内心都有伤痕。而在我看来，每个醉酒的人，都各怀心事。醉不成欢的状态里，大多藏着难以言说的隐衷。
不知道绝缨之会上的唐狡，究竟经历了什么，史料里没有更多的细节，但楚王绝缨的那一刻，让唐狡没说出的隐衷，有了和缓的浮载。
我曾亲见一高考失利的孩子，酩酊大醉，伏在桌上昏睡，母亲坐在身边，轻抚其背，默默地为儿子打着扇子。这样的场景是感人的。更多的人笑你的醉态，只有很少的人亲近你的内心，给你理解。
再上酒桌，每每畅饮至酣，我总是劝举杯者尽量克制。对难免醉酒的人，以及失态者，也多出同理心，能力所及，总是设法送归或好好安顿。我知道，这世界，没有一个人是自甘迷醉的。
横穿㵐水，夏日的斜晖推开河面，金色的光影如浮游的冠缨，明灭不定。河上吹来的熏风，似乎缱绻着两千多年前的醉意，像仍未苏醒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