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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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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文学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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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壤

我这辈子,算是跟土地杠上了。这话一点不掺假。

你瞧瞧我这双手,指缝里那些泥土印子,洗了几十年,肥皂搓、刷子刷,愣是褪不干净。有时候我自己看着都乐——这哪儿是手啊,简直是两块老树根,皴裂的纹路里都嵌着土腥气。五十岁那年,村里算是彻底空了。老伙计们散得七七八八,有的搬去城里享清福,有的更绝,跟着儿女直接扎外星去了。晚上我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烟,看着黑黢黢的田野,心里头那个空落落啊。琢磨来琢磨去,我这人除了跟土地打交道,还会啥?一咬牙,行,你们上天,我也上!揣着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买了张去月球的星际航班票。

临登船那会儿,我心里头还直打鼓呢。我这把老骨头,握惯了锄头、刨惯了地,到了那传说中没大气没水、一片死寂的月球,真能活得下去?航程三天,我蜷在二等舱那小铺位上,脸都快贴在窗玻璃上了,眼睛就没离开过外面——那个蓝色的球,越来越小,越来越淡,像化在水里的蓝墨滴。那是我活了五十年的根啊,看着它远,心里揪着疼。

邻铺是个戴眼镜的小年轻,叫小林,听说是去月球搞什么环境系统的。小伙子挺健谈,问我去月球干啥。我实话实说:“种地。”他先是一愣,紧接着就“噗嗤”笑出了声:“大叔,您没搞错吧?月球农业早全自动化了,全是工厂流水线,要农民干啥?”我张了张嘴,没接话,只是手下意识地、更紧地攥住了怀里那个粗布包袱。里头裹着三斤我老家的黑土,油纸包了三层,封口那儿,还仔细扎着根褪了色的红绒绳——那是我老伴生前最喜欢的头绳。她走之前,颤巍巍帮我包好这土,说:“带着点家乡的土,走到哪儿,心里都踏实。”

到了月球,第一关就是安家。月球基建局发下来的图纸,好家伙,高科技得让人眼晕。全息示意图在头顶飘着,蘑菇形的框架,乳白色的什么吸光涂料,一堆看不懂的名词。可我瞅了半天,心里反倒踏实了点。为啥?房子的道理,甭管地球月球,它总归是相通的。基础得稳,结构得活,得留出风走的缝隙、热胀冷缩的余地——这跟我当年在老家和泥夯土、盖牛棚搭菜棚,骨子里的道理一模一样。

忙活了七天,最后一个构件“咔哒”一声卡进定位槽。紧接着,“嗡——”一阵低鸣,透明的防护罩从四周地面升起来,在头顶二十米高的地方稳稳合拢。屋里那个气压表的指针,慢悠悠往上爬,最后停在了0.8。我深吸一口气,摘下了头盔。头一回用自个儿的肺呼吸月球的空气,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儿,金属似的,又带点臭氧的呛,有点像刚买回来的农机发动时的气味。挺新鲜,可鼻子深处,还是怀念着家乡雨后,那股子沁到肺里的、湿润的泥土腥气。心里头,空了一块。

第二天,就有人敲门。来的是一位女同志,姓常,单名一个娥字,月球农业站的基因工程师。村里人都开玩笑叫她“嫦娥”,她也不恼,笑笑就应了。她开着小电动车,后座放着个白色生态箱。“李师傅,听说您在地球是侍弄庄稼的好把式。”她挺客气,把箱子递过来,“这四只‘玉兔三型’,月面适应性改造品种,送给您。”

我打开箱子,四个雪团子挤在一起,毛茸茸的,睁着红宝石似的眼睛瞅我,那毛摸上去,软得跟揉云朵似的。“常工,这……这么金贵的东西,为啥送我?”我有点局促。常娥推了推眼镜,笑了:“月球村现在三百来户,一半是搞科研的,一半是技术员。像您这样会伺候活物、懂得土地脾性的老师傅,是独一份。”她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些,“这兔子不白给,它们排泄物里有种特殊菌群,专能分解月壤里那些板结的氧化铁。您养好了,说不定真能帮您改良出点能种东西的土。”

我接过箱子,指尖碰到箱壁微微震动的温控器,忽然就愣住了。四十年前,我老伴嫁过来的时候,嫁妆里就有这么一对长毛兔。她当时抿嘴笑着说:“会养兔的人,心都软。”如今,人早不在了,这份缘,倒是在这月球上,莫名其妙地又接了起来。鼻子有点酸,我赶紧低下头,摸了摸那温热的箱壁。

可月球这土,是真给我来了个下马威。头一个月,我死了十七棵树苗。我把从地球带来的那点宝贝黑土,匀了又匀,混进月球基地发的、处理好的标准月壤里,严格按照说明浇上配比好的营养液。种子倒是争气,发得快,嫩苗噌噌往上窜,看着喜人。可没高兴几天,那苗子就跟突然被抽了魂似的,毫无征兆地蔫下去,黄了,死了。

第十八天头上,常娥自己找上门来了。她蹲在那片枯苗跟前,捏起一小撮土,在指尖捻了又捻,旁边的小仪器扫来扫去。“奇怪,”她眉头拧着,“pH值没问题,微量元素也达标,按数据不该这样啊。”她转过头看我,“李师傅,您在地球上,是怎么判断树苗好赖的?”

我也蹲下身,捡起一点那混合土,在手里搓了搓。“看天,看地,看苗子自己的脸色。”我说,然后叹了口气,“常工,您这土……太‘听话’了,好是好,可没了个性。”看她有点愣,我试着解释,“我们老家那黑土地,是有脾气的。春天好泛碱,白花花一层;夏天又容易返酸。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该压绿肥的时候压绿肥,该撒石灰的时候撒石灰。您这配方土,啥都齐了,就是缺了这点‘脾气’,苗子的根扎不进去,浮着,一有个风吹草动就倒了。”

那天下午,我俩干了一件挺出格的事——偷偷打开了防护罩底部平时绝对不准动的应急取样口,弄进来三公斤没经过任何处理的原始月壤。那土真叫一个难看,灰扑扑的粉末,在灯光下泛着冷冰冰的玻璃光泽,抓一把,手感扎人,像捏着一把极细的、磨碎了的陶瓷渣子。

我翻出从地球带来的石臼,把那些月壤粉末倒进去,像当年在老家给盐碱地处理骨粉一样,轻轻地、一遍遍地研磨。磨了足足半个钟头,直到那些尖锐的棱角摸上去不再扎手。常娥就在旁边,拿着仪器不停地扫描,嘴里报着数据:“氧化铁含量32%,钛铁矿颗粒,玻璃质微珠……李师傅,这从理论上说,根本不适合任何植物生长啊。”

“光说不练假把式,试试呗。”我没理会那些数据,把磨好的月壤粉兑上水,搅成稀泥浆,摊在能照到模拟日光的板子上。然后,我把那四只宝贝兔子产的粪肥撒进去,最后,像做一道大菜的收官,把仅剩的那点老家黑土,庄重地、均匀地拌了进去。常娥想往里加标准营养剂,我拦住了:“别,让它自己醒。就跟发面似的,你得等它自己‘活’过来。”

等啊等,等到第二十九天,北京时间的清晨六点,防护罩里模拟的天光刚蒙蒙亮,我床头的通讯器就炸了,是常娥,声音又急又尖:“李师傅!快来生态实验室!出……出东西了!”

我趿拉着鞋就跑过去。实验室中央,那个装着混合月壤的培养槽里,一片死寂的灰色当中,竟然冒出一点毛茸茸的绿意!不是苗,是一层极薄的、苔藓似的东西,贴着土面铺开,嫩生生的,像初春解冻的河岸边,最早冒头的那一抹青苔。常娥站在旁边,手都有点抖,指着光谱分析图上跳动的曲线:“成了……真的成了!土壤微生物群落重建!您带来的地球菌群,兔子粪便里的月面分解菌,它们……它们搭上伙了!”她把图放大,“看这儿,它们形成了共生网络,开始在土壤颗粒表面分泌有机膜——这就是活土的第一步,有了这层膜,土才能团住,才有结构!”

我凑到培养槽前,几乎趴在上面看。那层绿色的生命膜,真的在极其轻微地、一起一伏,像是在呼吸。我忍不住伸手想去碰,常娥“哎”了一声想拦,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我的指尖轻轻触上去,一点微凉的、湿润的感觉传来,不是水,是一种……生命自己酿出来的、鲜活的潮气。

“你看,”我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笑了,“我说它能活。”

这土一活,后面的事儿就好办了。三个月后,月球村破天荒有了一条真正的“泥土路”。不是那种硬邦邦的合成材料,是我用自个儿改良的月壤,掺上有机质,一遍遍调试配比,失败了十七次,才搞出来的。踩上去,脚底板能感到微微的下陷,在月球六分之一的重力下,能留下一个浅浅的、真实的脚印。

孩子们鼻子最灵,最先发现这宝贝。他们甩掉沉甸甸的磁力靴,光着脚丫子在土路上疯跑、蹦高,笑声又脆又亮,撞在透明的防护罩上,再弹回来,满村子都是活气。大人们起初还板着脸训,后来自个儿也忍不住,偷偷脱了鞋,踩上去。脚心接触真正泥土的那一刻,好多人都闭上眼,长长叹一口气,那表情,像是漂泊久了的人,终于踩到了岸。

那个曾经笑话我的小林,现在成了常客,每天下班非得绕路过来,脱了鞋,在上面踩几个来回。“李叔,”他把脚趾深深抠进土里,深吸一口气,脸上有种说不出的舒坦,“这感觉……没法说,就是觉得,整个人都落到了实处。”他没再多话,就那么低着头,一下,一下,认真地踩着,好像在用脚掌跟这片新生的土地打招呼。

第六个月,我那棵“百果树”开花了。种子是常娥给的尖端货,基因编辑过的,理论上能在一棵树上结出七种不同的果子。我没按他们科学部那套规矩来,没接那些复杂的标准营养管道。我用的是自个儿鼓捣的“老汤”——兔子粪堆肥沤的汁液、厨余垃圾发酵的酸水,还有每次回地球,像搜集宝贝一样从各地带回来的土壤浸提液。就这么一勺勺,笨了吧唧地浇在树根周围。

科学部的人来检查过三回,每回都摇头,说我这是“变量失控”、“不符合操作规范”,风险太大。我嘴上应着,手里没停。结果呢?花还是开了,开得那叫一个热闹!七种颜色,深深浅浅,叠在一起,每片花瓣的纹路都长得不一样,凑近了看,真像是七个不同星球捎来的书信,看得人心里头软乎乎的。

常娥带着她的团队,搬来一堆仪器围着树做记录。趁没人注意,她凑过来小声问:“李师傅,您到底还偷偷加了啥秘方?这花……开得有点太好了。”我指了指自己心口,乐了:“哪有什么秘方。就是天天来,跟它唠唠嗑,把它当个活人、当个孩子伺候。这人跟土地、跟庄稼处久了,就有感情,它知道你用心。”想了想,我又补了一句,“常工,你知道庄稼啥时候长得最快不?夜里。夜里安静,没人瞅着,它自在,敢铆足了劲儿长。”

眼瞅着快秋收了,出事了。三号公共种植舱的温控系统半夜故障,三百多平米刚插下去不久的水稻秧苗,半个钟头里温度骤降。警报器疯响,偏偏那晚值班的小伙子不知怎么睡着了,通讯怎么都接不通。我惦记着自家快熟的一批西红柿,半夜爬起来去棚里瞅瞅,正撞上这要命的场面。温度计显示只有4度,秧苗细嫩的叶子已经卷了起来,叶边上结了一层毛茸茸的白霜。

我心脏猛地一缩,这场景太熟了!三十年前老家一场倒春寒,我也是这么守着三亩秧田,烧了一宿的秸秆和稻草,烟熏火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硬是把大半秧苗从鬼门关抢了回来。可眼下,没有秸秆,没有能点火的东西,只有冰冷的机械、闪烁的红灯,和一片死寂的通讯频道。

我没有权限去动那个故障系统。常娥的通讯号拨了几遍都是忙音,值班室永远无人接听。我的手按在那个连接我家防护罩和种植舱的应急阀门开关上,停了足足三秒钟。这三秒里,我脑子里跟跑马灯似的:《月面安全条例》里血红的警告条文,可能被永久吊销耕作执照的后果,常娥说“独一份”时信任的眼神……但最后定格在眼前的,还是那些在低温里蜷缩起来的小秧苗。它们才刚抽出第三片叶子,那白嫩的根须,怕是刚刚碰到育苗盘的底,像小婴儿第一次试探着、无意识地抓住母亲的手指。不能就这么完了。

我爹的话,毫无征兆地炸响在耳朵边:“见苗不救,你就不配摸这把锄头!”

再没犹豫,我手腕一用力,拧开了阀门。

“呼——”温热的、带着我家院子里熟悉土壤气息的空气,顺着管道猛地灌进冰冷的种植舱,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乳白色气流。我弓着腰冲进去,开始抢搬那些育苗盘。一趟,两趟,三趟……在月球上干活就这点好,轻省,一次能稳稳扛起六盘。但我不敢跑,脚步得又轻又稳,生怕颠散了根上的土坨。每抢出来一趟,我就赶紧把阀门关上三十秒,让两边气压缓一缓——这是以前在地球盖蔬菜大棚积累的土经验,两个温度气压不同的棚,可不能直接大敞着连通。

搬到第七趟的时候,尖锐的警报终于把睡眼惺忪的值班员引来了。等故障排除,温度回升,我家里已经塞满了秧苗,院子里,客厅里,连卧室床边都摆满了,绿汪汪的一大片,乍一看,像是把整个春天,囫囵个儿地塞进了我这小小的月球蜗居里。

三天后,常娥顶着两个黑眼圈来找我,眼睛里全是血丝,一看就知道这几天没少跟人争辩。“抢救成功率91%,比应急预案的最高预估还高出四十个百分点。”她把一份报告放在我桌上,眼睛直直盯着我,“李师傅,您知不知道,您擅自打开隔离阀,违反了至少十七条安全规定?万一当时气压失衡,万一防护罩有任何我们没检测到的微小裂缝,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

我低着头,搓着手指上干结的泥块,碎屑簌簌往下掉。“秧苗等不起。”我就这一句话。

“科学部那边,有人拿这个说事,提议取消您的永久耕作资格。”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疲惫,“他们说,个人经验不能成为违规操作的借口,月球农业必须建立在绝对规范和可控的基础上。”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裤腿。要是真被赶回去……我拿什么脸去见老家那些还惦着我的人?说我在月球上,把地给“种没了”?

就在我胸口发闷的时候,常娥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卸下千斤重担的明亮:“不过,我们农业站联合了生态组的几位老教授,投了反对票。我们整理了一份四十二页的评估报告,详细分析了您当晚的每一个操作步骤——包括您每趟搬运后主动关闭阀门平衡气压的间隔时间,您给秧苗临时垫上的保温材料,甚至根据环境温度推算不同位置秧苗的失温曲线……这些都不是盲目冒险,而是基于深厚经验的本能判断和应急处理。”

她将另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语气郑重起来:“站里的决定是,想正式聘请您作为特聘顾问,带一带新来的、对生态农业感兴趣的学员。当然,您要是不愿意……”

“我教!”我没等她说完,赶紧应下,喉咙有些发哽,“但我有个条件,得先说好。”

“您说。”

“让我能在地球和月球之间,自由地带土。老家那些土,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性子,我想让它们都来月球落落脚。”

我的第一次“星际教学”,是在火星上。那个“深空农业交流会”的会场,坐着好多奇形怪状的外星朋友,有的皮肤像树皮,有的脑袋发光。轮到我了,我直接把准备好的稿子丢到一边,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三个小布包。当众打开,是三种颜色的土:一捧我改良过的月球灰土,一捧火星特有的红土,还有一捧从地球带来的、油亮亮的黑土。

“那些技术参数、操作手册,各位肯定比我熟。”我把这三捧颜色各异的土,倒进一个盆里,用手慢慢搅和,让它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今天就想说一个理儿:土,它不是死配方,它是活的。你得用这双手去摸它的软硬干湿,用鼻子去闻它不同时节的味道,甚至得用几十年光阴,去跟它处,去懂它的脾气。”

我把揉成一团的、颜色变得深邃复杂的混合土举起来,它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沉稳的褐色,像是宇宙某个尚未被命名的角落的颜色。“看见没?没有哪种土天生高贵,也没有哪种土一文不值。把它们搁一块儿,让它们自己商量、自己磨合,才能生出新的、更强大的东西来。”

会场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上次在月球会议上提问的半人马座星系的学者(皮肤真像老松树皮)站了起来,用依然生硬但很认真的汉语问:“李顾问,您怎么确定,它们‘愿意’融合在一起,而不是互相排斥?”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团混合土,轻轻掰开。断面处,密密麻麻、洁白纤细的菌丝网络,已经深深地扎根、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充满生命力的地下互联网——那是我出发前三周,特意接种进去的复合共生菌种。

“瞧,”我把断面转向他们,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它们早就开始‘唠’上了,比咱们急。”

我的手指上,沾着火星的红,月球的灰,还有地球的黑,混在一起,温热温热的。那一刻,我这辈子跟土地打的交道,所有的汗水、期盼、甚至那些失败,好像都值了。

今年开春,我第一百零三回回地球。老家的田地还在,只是村子更空了,只剩十来个老人守着。我把从月球带回来的、在那特殊环境里锤炼过的改良种子分给他们,细细告诉他们哪种更耐旱,哪种不怕轻微的盐碱。村支书,一个跟我一样满脸沟壑的老伙计,拉着我的手,他手心的茧子硬得硌人。“老李头,”他眯着眼看我,“都这岁数了,在月亮上还折腾个啥?图个啥清静?”

我没直接回答,抬手指了指正在西沉的太阳那边。东边的天幕,颜色渐渐深了,月亮淡淡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泛着一种柔和莹润的光,像个安静的句号。“你看,月亮上那个小亮点,瞅见没?那就是我们月球村。”我声音不高,“我家院子里那棵怪树,今年该结果了。七样果子呢,我早算好了日子,中秋的时候,刚好熟透。到时候,咱们一个在地球,一个在月亮,隔着三十八万公里,吃的可是同一棵树上的果子。”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仰头望着月亮,看了好久,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这次回来,我带走了更多的土。不光是老家的,邻村河滩的、镇上翻修花坛的、甚至公路边绿化带的,每样都取一点,仔仔细细装在袋子里,贴上标签,写好地点和日子。收拾行囊的时候,我发现最初那包用红绒绳系着的老家黑土,已经只剩袋底薄薄的一层了,像岁月沉淀下来的、最精华的念想。

回月球的飞船上,我靠着舷窗,看那个银灰色的星球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它不再是我童年歌谣里那个冰凉生硬的“玉盘”了。那些环形山的影子,我能认出哪片是“雨海”,哪片是“静海”,甚至能隐约辨出我家防护罩在晨昏线附近反射的那一点点微光。我爹临终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攥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咱庄稼人一辈子,其实就干一件事:把生土,养成熟土;把他乡,守成家乡。”

那会儿我年轻,听不懂,只觉得伤感。现在,看着窗外月球上越来越真切的山峦起伏,我忽然就全明白了。家乡啊,从来不是什么地图上一个固定的点。是你把汗水、时光、期盼,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一寸寸揉进土里;是你让那片原本陌生的土地,记住了你的脚步、你的气息、你侍弄它的方式。它记住你了,你就有了家。

防护罩悄无声息地打开又合拢,我踏进院子,脚下是走熟了的月壤小路,软硬适中,反馈着熟悉的踏实感。院子里,第四代“玉兔”在墙角的草丛里蹦跶,那棵百果树的枝桠,有些已经顽皮地探到了屋顶的边缘,枝头上挂着的果子,青涩里透出些羞涩的红晕,像个怕见生人的娃娃脸蛋。

我把从地球带回来的、五花八门的泥土,一袋袋打开,在每棵树下,都恭恭敬敬地埋上一小撮。这没啥科学依据,也上不了任何报告。但我心里门儿清:这一撮来自湘西南的,带着邵凌河水的浑厚;那一撮来自江南的,记得梅雨时节黏糊糊的潮湿;还有西北来的,裹着风沙打磨出的粗粝劲儿……它们都会在这片月球的土壤里慢慢苏醒,会和我四十年前带来的那捧最初的“故乡”窃窃私语,会和兔子粪肥里那些勤勉的菌群握手合作,会在这片远离地球的寂静之地,悄悄地、坚定地扎下新的根。

它们会在某个模拟的黎明,让枝头一片新生的叶子,准确地转向光源——不是因为它多么需要那点人造阳光,而是因为,在它的生命记忆深处,早已镌刻了故乡太阳升起的方向。

“嘀嘀——”手腕上的通讯器就在这时响了,常娥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李顾问,休息好了没?新学员到齐啦!这回有火星基地推荐的,有木卫二生态站来的,还有您的老熟人——那位半人马座星系的松树皮先生,点名还要听您讲‘土壤性格学’呢!”

我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混合了不知多少星球气息的泥土,站起身。柔和的模拟月光,透过巨大的防护罩洒下来,在院子里铺开一片水银似的、静谧的光斑,干干净净,坦坦荡荡,仿佛另一片等待落笔、等待耕种的无字田园。

“就来。”我对着通讯器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永恒的、布满环形山的陌生而又熟悉的土地,转身朝门口走去。

远方,透明的防护罩外,月球古老的环形山沉默地矗立着,像大地永不磨灭的皱纹,见证着荒芜与生机。而在这层薄薄的、用人类智慧吹出的“气泡”里,我,一个地球来的老农民,守着三百平方米正在渐渐苏醒、渐渐温热的泥土,也守着一个个来自遥远星空、关于扎根与生长的故事。

这辈子,一把锄头,几捧散落星海的泥土,我就这么跟老天、跟宇宙,安静地打了个赌——赌每一粒被精心收藏的种子,都牢牢记着家园的方向;赌哪怕最荒凉严酷的土地深处,也沉睡着等待被唤醒的慈悲;赌人这一生啊,不管漂泊到多远多陌生的地方,最终,总会有一捧温热的土,稳稳地,接住你全部的重量。

夜还很长,而我的田,才刚绿到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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