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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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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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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那口老山塘

我蹲下来,手刚沾到水皮儿,那股子凉气就顺着指缝往上爬。嘿,怪了,这凉怎么这么熟,脑子一嗡,是了,跟四十年前那个晌午头一模一样!那天娘把竹篮子塞我手里,篾条上挂的露水珠,就是这么凉飕飕地扎进手心。

这口山塘瞧着是比从前软和了。浮萍嫩汪汪的,水纹也懒,一圈一圈慢吞吞地荡。可我心里门儿清:日子这潭水深不见底,底下还沉着个真家伙呢。还是那个色儿,墨绿墨绿的;还是那个脾气,抿着嘴不吭声,可谁知道它啥时候就张开了?

那老山塘啊,早些年就搬我眼里住下了。不信你看,我这俩眼平时瞧着挺安生吧?只要眼皮一耷拉——得,影儿就上来了。瘦伶伶一个小人儿,背对着塘水,没命地跑。那两条细腿倒腾得跟车轱辘似的,就是不回头看一眼,死也不敢回头。

我清楚的记得那年夏天,我刚满十岁。 日头毒得邪乎,晒得村头石板路发烫,说句玄乎的,搁个鸡蛋都能煎熟。这些零碎事儿,说实话,早被日子磨得没影了。唯独村东头山坳里那口老塘,跟用刀子刻在心上似的,这辈子,甭想忘掉。

那塘水的颜色,打眼就怪。不是正经水该有的透亮绿,是发暗、发沉的墨绿,稠糊糊的,跟灶台上搁馊了、起了层膜的隔夜粥一个德性。直到现在,一琢磨那颜色,心口就堵得慌,跟压了块吸饱水的烂泥坯,又重又闷,喘口气都费劲。

那天,鸡叫三遍,生产队的人就稀稀拉拉下地了。我娘把竹篮子往我手里一塞,竹篾上还挂着露水,凉飕飕贴着手心,嗓门脆生生的:“快去,趁日头没爬上来,割点猪草。等晒得人受不住,赶紧往家跑,别逞强!”

我一只脚刚跨出门槛,就瞅见二毛了。隔壁那混小子,正蹲在墙根啃红薯,嘴角粘得全是黄白薯渣,蹭得满脸都是。他冲我挤眉弄眼,手里甩着几根红薯藤,哗啦哗啦响:“地里断藤多着呢,喂猪正好,走不?”

我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心里有点犯怵,娘嘱咐过,别跟二毛瞎跑。可那天天热得邪乎,脑子昏沉沉的,哪容得细想?脚底下跟长了根似的,不知不觉就跟着他溜了。现在回想,那时候的性子,真是经不住撺掇。

熬到正午,日头白花花悬在头顶,刺得人睁不开眼。我猫在地里捡藤子,汗珠子砸在干土上,“滋”一声就没影了。粗布衫早湿透了,死死贴在背上,又黏又重,想扯都扯不动,浑身腻得难受。

二毛猛地把洗得发白的汗衫往上一撸,露出黑瘦的肚皮,肋骨一根根看得清清楚楚,跟晒干的柴火棍似的。“热死个龟孙!”他抹一把额头的汗,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地上,“走,去老山塘凉快凉快,那地儿风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立马想起塘边那根歪木杆。杆上挂着块牌子,红漆早斑驳得不成样,就剩“水深危险”四个字,歪歪扭扭趴在上面,跟个醉汉似的,瞅着就心慌。我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娘说那塘危险,不能去!”

二毛却把藤条往我眼前一晃,差点戳到我鼻子,语气带着点挑衅:“爱去不去!这些破藤子,捡半天也不够,回头你娘揍你,可别怨我没叫你。”

小孩子家,哪经得住这么激?磨磨蹭蹭半天,终究还是跟在他屁股后头,往老山塘挪。那时候年纪小,好面子,又怕被二毛笑话胆小,早把娘的嘱咐抛到后脑勺了。

老山塘窝在竹林深处,平时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静得能听见竹叶沙沙响。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撒在水面上,跟一把晃眼的碎银子。可水面不招人喜,浮着一层厚厚的青苔,绿得发黑,跟泡烂了的旧棉胎似的,摊在水上,看着就膈应。风一吹,一股子怪味飘过来——水腥气混着烂叶子的酸腐味,直冲鼻子,那味儿,往后我再没闻过第二回,一辈子都记着。

就在这功夫,风忽然停了。

知了的叫声“嗡”一下炸开,声调拔得老高,刺得人耳朵生疼。满山遍野都是蝉鸣,吵得人心头发慌,跟有无数只虫子在脑子里爬。二毛不管不顾,“扑通”一声就扎进塘里,水花溅得老高,在太阳底下闪了下金光,又“啪嗒”落回水里,溅起一圈圈黑绿的波纹。

开头还好好的。他在岸边浅水处扑腾,拍打着水花,笑声混着水声,在山坳里荡来荡去,脆生生的。可就一眨眼的功夫,不对劲了。

他像是被啥东西拽住了脚,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我看见他眼睛突然瞪得溜圆,满是惊恐,两只手在水面上乱抓,指尖都泛了白,嘴里刚喊出个“救——”,水就灌了进去,声音戛然而止。他死命仰着头,脖子上青筋都爆出来了,身子却一个劲往下坠,只剩个脑袋浮在水上,晃来晃去。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跟被钉在原地似的。

两条腿跟生了根似的,扎在泥里,半分都挪不动。手心冒冷汗,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忘了。他第三次沉下去的时候,水面上只剩几个水泡,慢悠悠往上冒,咕嘟、咕嘟,慢得人心都揪成了一团,疼得发紧。

我想喊人,可嗓子跟被堵住了似的,挤出来的声音又细又哑,跟蚊子叫似的:“来……来人啊……”那声音刚出嘴,就被漫天的蝉鸣吞得一干二净,连个回声都没留下,跟从没出过声一样。

他又猛地浮上来,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满脸是水,分不清是塘水还是眼泪。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就那么直勾勾盯着我,眼里全是哀求,跟要把我刻进眼里似的。

那眼神,跟针似的,一下扎进我心里,拔都拔不出来。可我脚还是动不了,脑子里空荡荡的,就一个念头:跑!快跑!

然后,我就真的跑了。

不是走,是逃,拼了命地逃。竹篮子摔在地上,翻了个底朝天,红薯藤撒了一地,绿油油的,在土路上摊得乱七八糟。我不敢回头,半眼都不敢看,耳朵里全是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心跳得跟打鼓似的,还有那没完没了的蝉鸣,吵得人脑仁疼,跟要炸开一样。

那天的知了,叫得格外邪性,跟掺了哭腔、掺了呼救似的,搅得人心神不宁。后来才听说,二毛他娘找不着孩子,拎着把破扫帚满村转,那双做惯农活、长满厚茧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连扫帚都快握不住了。她一声接一声喊“二毛——二毛——”,嗓子从尖细喊到沙哑,到最后只剩气音,飘在村里,听着就让人心酸,眼眶发涩。

我躲在家里,捂着耳朵,蒙在被子里,脑子里全是二毛那双眼,全是他在水里挣扎的样子。猛地想起,他家五张嘴等着吃饭,他爹瘫在床上,全指望他娘一个人撑着。二毛那小子,总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袖口磨得发亮,却整天乐呵呵的,从没见他愁眉苦脸过,还总把红薯分给我吃。可现在,就因为我,就因为我这没出息的胆子,把他娘急成了那样,说不定二毛还在水里遭罪。

我把指甲狠狠掐进手心,掐出几个月牙印,深得见了血,可一点都不觉得疼。心里的慌、心里的愧,跟潮水似的涌上来,早把皮肉的疼盖得严严实实。那股子愧疚,堵在心里,比当年的塘水还沉。

那些该喊的话、该叫的人,全堵在喉咙里,滚烫滚烫的,还带着股铁锈味。我想冲出去,喊一句“他在老山塘”,可嘴唇跟被浆糊粘死了似的,怎么都张不开。只能眼睁睁听着外面的动静,看着土路上扬起一股又一股尘土,心里又恨自己胆小,又怕自己说了挨揍,更怕听到二毛出事的消息。

天擦黑的时候,是二毛他哥在山上石洞里找到他的。

后来听人念叨,他是被塘底的水草缠住了脚,在水里乱蹬乱抓,万幸摸到一截烂木头,死死抱住,才没沉下去。那木头泡得发胀,粘满了螺蛳和青苔,一股子塘底的泥腥味,难闻得很。他趴在木头上,咳了半天,咳出来的水里混着泥沙和碎草,连话都说不出来,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等缓过点劲,才拖着两条软得像面条的腿,一步一步爬上岸,脚脖子上还缠着半截水草,湿漉漉地滴水,冻得浑身发抖。

他不敢回家——既怕娘揍他偷着下水,又怕我把他偷跑出去的事说漏嘴,就缩在山上的石洞里,抱着胳膊,在角落里窝着,一直躲到天黑,躲得浑身冰凉,嘴唇发紫。

过了好些年,我才慢慢琢磨透:有些话,当时卡在喉咙里,往后就再也吐不出来了。不是忘了,是这些话、这些事,在心里扎了根,长得慢,慢到你以为它死了、烂了。可说不定哪个黄昏,哪个静悄悄的午后,它就冷不丁顶破心口,冒出来,让你一愣,再一次心慌意乱,跟回到了当年那个夏天似的。

前些日子,我回了趟老家,特意绕到了老山塘边。去的时候,已是傍晚。

夕阳正往下沉,把一塘水染成了说不清的橘红,不像颜料调的,倒像血兑了水,淡淡的,却透着股怅惘。塘边的芦苇在风里低着头,沙沙地响,一声一声,跟在数从前的日子,数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数我当年的胆小和愧疚。

我蹲下来,看水里的影子。水波晃荡,映出个中年人,眼角有了细纹,鬓角也见了白,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了。可眼睛里,还装着那个吓傻了的孩子,那个十岁的、只会逃跑的孩子,那个把愧疚藏了一辈子的孩子。

塘里的浮萍,绿莹莹的,嫩生生的,再不是当年那种浓得化不开、跟要吞了人似的墨绿了。我伸手撩了撩水,凉丝丝的,却不像从前那么刺骨、那么扎人。原来时间真能磨掉些东西,比如水的寒气,比如乍一想起来那股钻心的怕。

可那个转身逃跑的下午,那个蝉鸣砸耳的正午,永远卡在了十岁那年的夏天,卡在了老山塘边。那些撒了一地的红薯藤,那双在水面上乱抓的手,那些卡在喉咙里、最终烂在肚里的话……它们在我心里,变成了另一口塘,比眼前这个更深、更绿、更静,也更沉,压在心窝底,一辈子都挪不开,也忘不掉。

风又起了,掠过塘面,穿过岸边的竹林,带着点凉意。

水里的影子碎成一片一片,晃晃悠悠,每一片里,都有个小小的身子,在满世界的蝉鸣里,拼了命地跑,不敢回头。我站起身,裤腿上沾了泥,也沾了水,凉飕飕的,跟当年娘递我竹篮子时的凉意,重叠在了一起。回头看看,老山塘还躺在那儿,卧在竹林深处,绿着,沉默着,跟一句说了半截就断了的话,跟一段压在心底不敢碰的旧事,跟我藏了一辈子的愧疚。

人嘛,大概都这样。心里总得有几个填不平的窟窿,总得藏着几件没说出口的事,才能往前挨,才能在往后的日子里,学着当心,学着咬牙扛事,学着跟当年的自己和解。只是现在,每次见到水,不管是塘、是河、是井,我都会停一停,多看两眼。看水,看水里的波纹,也看水里那个永远十岁、正拼了命逃跑的自己。

塘还在那儿,水还绿着,只是再不是当年的墨绿了。那年夏天的知了,早不知死到哪儿去了,那些震耳的蝉鸣,也早就散在了风里,没了踪迹。只有心里那汪墨绿墨绿的水,那口藏在心底的老山塘,说不定哪个平常的下午,哪阵蝉声忽然响起的瞬间,轻轻一漾,泛起几个小小的涟漪,悄悄的,却在提醒我:有些事啊,从来没真的过去,也从来没真的放下。

                           2025年9月初稿  2026年1月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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