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旷野上跑过,总会悄悄带来草木的消息,而构树呢,大概是最愿意和人打交道的那个了。我背着相机在野外转悠,总是一不留神就撞见它,有时倚着村口的篱笆懒洋洋伸着枝条,有时混在山坡的杂木堆里悄悄往上蹿,有时干脆守在田埂边大大咧咧撑开一片阴凉。最绝的是连小区街角楼顶,那窄得可怜的墙缝它都能钻进去,硬生生从石头缝里挤出身子来。盘结的树根把石缝塞得满满当当,灰白的墙面被顶出一道道褶子,像大地悄悄摊开的掌心纹路,又像是谁随手写下的几句生命之诗。头一回见时只觉得平平无奇,不过是万千野树中不起眼的一棵,可盯着看得越久,就越能咂摸出它身上藏着的那些故事与传奇。
构树有个挺雅致的名字叫假杨梅,也有人叫它楮桃,属于桑科构属。这树长得可真随性,高的能蹿到一丈多高,撑起一片浓荫;矮的呢,就贴着地皮四处爬,像是不愿跟人比个头似的。最逗的是它的叶子,正反两面简直判若两人,正面糙得扎手,活脱脱老农那双磨出茧子的巴掌;背面却覆着层灰白绒毛,摸上去软乎乎的,跟云朵一个样儿。每年四五月开花,雄花雌花还不在同一棵树上长。风一吹,雄花穗子簌簌掉金粉,雌花则悄悄聚成圆球藏在叶间。到了六七月,雌花就变成橙红色的果子,远看像枝头挂满了红宝石。摘一颗放嘴里嚼,清甜的汁水带着山野气息漾开,谁能想到这常被人嫌弃的杂树,它那晒干的种子居然是中医药里声名远播的楮实子呢?
构树活脱脱像个深谙生存之道的老江湖,最拿手的绝活就是“蹭别人的路走”。墙根砖缝、屋顶瓦片、山石夹缝自不必说,更绝的是连垂柳枝桠间、空心老树的肚子里,它都能借别家的地盘稳稳扎根。那细长的根须钻透附生树的皮,一个劲儿往土里探。这份顽强的劲儿,其实藏着它和微生物之间那份“你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你”的交情,构树的根会和丛枝菌根真菌搭伙过日子,真菌抽出细丝般的菌丝,顺着根须蔓延到四周的土壤里,把本来啃不动的磷、钾这些矿物质变成能下咽的养料,再一点不吝啬地喂给构树;构树也不白占便宜,把自己光合作用攒下来的糖分大大方方分给真菌。就靠这套互惠互利的配合,哪怕是在最贫瘠的地方,构树照样能舒枝展叶。这种“沾土就活、有缝就长”的倔强劲儿,叫它一声“树界小强”,真不算夸张。
构树的历史,早已深深融进华夏文明的脉络里。早在《山海经・南山经》中,就提到一种叫“迷榖”的树,“其状如榖而黑理,其华四照”,后人推测这大概就是构树的“老祖宗”,那时候的先民们,说不定还摘过它的果子充饥、扯过它的叶子遮阳呢。到了北魏那会儿,贾思勰在《齐民要术》里写得明明白白:“楮宜涧谷间种之,地欲近水。春初,取籽,以水浸之,生芽即种。”字里行间透着的都是古人对构树的看重。南北朝时陶弘景在《本草集经注》中干脆点明 “榖即今构树”,算是给它定下了沿用千年的名字;《诗经・小雅》那句“爰有树檀,其下维榖”,更是把它和高大的檀树搁在一块儿说,可见它在古人日子里的分量不一般。千百年前的田头巷尾,它大概就这么悄没声儿地长着,看尽了人间烟火、四季轮转。就连隔壁的韩国,构树也是传统手艺里的宝贝料子,那边的老师傅拿构树纤维反复泡、捶、晒,最后做成质地扎实、光泽柔和的“韩纸”,拿来写字画画都极好,也用于传统器物包装,将构树的价值延续至今。
构树这植物是真不挑地方,管它日头毒辣还是树影稀疏,哪怕连着几个月不下雨、冬天冻得人哆嗦,或是那片地贫瘠得连野草都懒得长,它照样能冒出嫩生生的芽,舒展开一片片绿叶子。就凭这股子倔强劲儿,它浑身上下都成了宝,安徽泾县那些做宣纸的老作坊里,至今还离不了构树皮。老师傅们仔细剥下树皮,削去粗糙的外层,留下里头柔韧的纤维,再经过蒸煮、漂白、打浆这些繁琐步骤,最后才成就那 “薄如蝉翼、韧如丝绸” 的宣纸,默默托起了千年的文脉。早先人们还拿它的纤维搓成缆绳,又结实又耐腐蚀;枝干轻巧,既能当柴烧,也能压成板材做家具、钉箱子。更难得它长得飞快,三五年就能成材,砍了又长、长了又砍,简直是大自然白送的“速生宝贝”。
除了物质层面的实用,构树更承载着精神层面的文化重量。如果说文化价值是构树的灵魂,那么它在生态修复中的表现则是更让人惊叹!构树在生态修复中默默坚守的身影,活脱脱一位 “绿色先锋”。那年去山西大同的废弃矿区,满目疮痍的景象至今难忘,山体被挖得七零八落,土地裸露着伤口。可就在这片荒芜里,构树却倔强地扎下了根。它们的根须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抓住松散的土壤;宽大的叶片层层叠叠舒展开来,风一过就能兜住漫天飞舞的粉尘,活像大自然亲手打造的空气过滤器。听说有人测算过,成片的构树林每年能吞掉将近三成的颗粒物污染。河南黄河滩那儿也用了这招,把构树跟杨树、柳树混着种,既护住了河岸不被洪水啃噬,又悄悄为飞鸟和鸣虫搭起了一个安稳的家。除了宏观的生态修复,构树在微观的生态链中也扮演着重要角色。秋意一天天深了,林子里最热闹的地方要数那几棵构树。天气转凉后,野外的浆果渐渐少了,可构树的枝头却挂满了橙红色的果子,密匝匝的像挂了一树小灯笼。麻雀、斑鸠、灰椋鸟,还有那漂亮的太平鸟,都爱往这儿凑,啄食着甜美的果实。不少南飞的候鸟也把这儿当作歇脚的好地方,吃饱喝足攒够了力气,便又振翅往南飞去。落叶在地上慢慢腐烂,变成黑油油的腐殖土,悄悄滋养着地下的蚯蚓和微生物,连带着周围的草木都长得格外茂盛。就连构树的叶子也成了小虫子们的安乐窝,蚜虫和毛毛虫啃食着叶片,转眼又引来了瓢虫和觅食的小鸟。这么一来二去的,竟不知不觉串起了一条“树—虫—鸟”的生命链,默默守护着这片林子里的自然平衡。
构树不仅默默守护着生态,还悄悄用另一种方式回馈人间,它的种子楮实子,自古就是药典里的宝贝。人们也叫它榖实、楮桃,模样圆润饱满,像一颗颗小小的卵石,表面黄里透红,摸上去糙糙的,一侧有道浅浅的凹痕,另一侧微微隆起像山脊线。剥开果皮,就能看见乳白色油润的胚体。入药讲究颜色鲜亮、颗粒饱满、干干净净才算上品。采回来得先搓洗干净,去掉果肉杂质,再摊在太阳底下晒干才能用。《名医别录》早把它列为上品,“甘寒无毒”四个字背后藏着滋肾养阴、清肝明目、利水消肿的功效,它滋养了生态滋养人,好比给干涸的土地浇一泓清泉,给蒙尘的窗擦亮玻璃;尤其秋冬干燥时用它调养身体再好不过。《日华子本草》还说它能“壮筋骨,助阳气”。老百姓更亲昵地喊它“肾之果”,拿来泡酒沏茶,一点不输桑葚枸杞。不过要留个神:有些人碰到构树汁会皮肤发痒红肿,摘果子采叶子时最好戴个手套护着些;吃果实也要吃前仔细清洗,避免沾染灰尘、虫卵或污染物;若是药用,务必先咨询中医师或药师,根据体质辨证使用,不可自行随意服用。
每次路过构树,我总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墙缝里那些倔强的根须,像是它无声地向世界宣告着自己的顽强;枝头挂满摇摇晃晃的果实,又仿佛在悄悄对自然诉说着甜蜜的情话。从《山海经》里的迷榖树,到如今生态修复的好手,从泾县宣纸的原料,到韩国韩纸的取材 ,这树可真不挑环境,哪儿都能扎根生长,硬是把平凡活成了传奇。下次你要是碰见它,不妨摸摸那粗糙却柔软的叶子,瞧瞧橙红色果子里透着的晶莹。每道纹理、每颗果实都像时光在大地上写下的诗句,也是构树留给世人的生命感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