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到田埂上,稻子就熟了。不是一下子全黄透的,是从穗尖先黄的,一点点往下浸,跟谁拿毛笔蘸了金粉,可着穗子尖儿慢慢涂似的。站在地头看,整片田都在风里动,不是齐刷刷地晃,东一片西一片翻着、有的穗子沉,秆子被压得弯了腰;有的还直挺挺戳着,透着股没长开的犟脾气。
小时候听爷爷说,稻子响起来,就是土地在说话。现在站田边听,还真是那么回事。不是脆生生的响,是沙沙的,混着风从叶缝里钻过去的动静。偶尔有几粒熟透的谷子掉泥地上,“嗒”一声,轻得跟怕惊动了谁似的。前几天过二娘家的田,她正蹲埂上捆稻子,听见这声音就笑:“你听,稻子催咱们收呢。”
看着是好看,可累只有自己清楚,我小时候见过张伯种稻子,那才叫真的熬。
清明刚过,土还潮乎乎的,我见隔壁张伯蹲田埂边,手指捏着稻种,一粒一粒往泥里按。他不戴手套,说戴了摸不准深浅:“芽子嫩得很,按重了就给按坏了。”那时候地刚翻过,土块还没敲碎,他就拿锄头一点点扒拉,大坷垃都捡出来:“要不芽子顶不破土。”早上露水重,他裤脚总湿着,鞋上沾着泥,走一步“咕叽”响,他不管那个,就那么一趟趟在田里转,看看哪块地的种子冒了头,哪块还没动静。
到六月,太阳毒得能晒裂石头。稻苗长到半人高,叶子宽宽的,绿得发黑。这时候最忙,追肥、灌水、防虫子,一样都落不下。我见婶子们挑着水桶在田里走,桶沿晃悠着水,洒脚边泥地上,立马洇出一片深。她们不怎么说话,就低着头走,裤脚卷到膝盖,泥点子溅了一腿。有次正午过,看见李大爷蹲田埂上,手里捏个小本,记着啥。走近才知道,他在记哪块地的稻苗长得快,哪块有点黄叶子:“叶子黄了就是缺肥,得赶紧补。”他后背的汗衫全湿透,贴在身上,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泥里,一小片湿。
虫子多的时候更麻烦。去年夏天闹虫灾,张伯背着喷雾器在田里走,弓着腰,喷头对着稻叶背面喷。稻叶边割人,他胳膊上划了好几道小口子,渗着血珠,他也没顾上擦。我问他累不累,他直起腰喘口气,指着稻穗说:“你看这穗子,刚灌浆,虫子一啃就完了。今年雨水好,穗子比往年密,可不能让虫子毁了。”
就这么一天天熬着,稻子从青愣愣的绿,慢慢变成浅黄,再到金黄。前几天去田里,看见稻穗重得往下坠,穗尖都快挨着地了,跟跟土地鞠躬似的。它们挤在一起,你挨我我靠你,风一吹,“哗啦啦”响,像在说悄悄话。
割稻子那几天,田里人多。张伯拿镰刀,一刀下去,稻秆“咔嚓”断了,手腕一翻,就捆成一小把,码田埂边。他割得快,腰弯下去就没怎么直起来,额头上的汗滴在稻穗上,滚进泥里。二娘在旁边捡掉落的稻穗,她说:“一粒都不能丢,都是汗珠子换来的。”
现在有收割机了,“轰隆隆”开过去,稻子进去谷粒出来,快得很。但张伯还是喜欢用镰刀,他说:“机器割得齐,可有些矮秆子的稻子,机器容易漏。手割能看见,漏不了。”田埂上常有孩子跑,村里的小娃跟着大人来玩。有的捡起掉落的稻穗,攥手里,跑着送给大人,脸上沾着泥,笑得露出豁牙。
收完稻子,张伯把谷粒摊院子里晒。金黄的谷粒铺一地,太阳底下闪着光。他拿木锨时不时翻一翻,说晒透了才好存。风一吹,谷粒滚来滚去,有几粒滚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放手心搓搓,谷壳掉了,露出白生生的米。他捏着米看看,又闻闻:“今年的米,肯定香。”
其实这收成,早不只是多几袋米的事。张伯说,仓里有粮,心里就不慌。春天播种,他看着土里的芽儿,就想秋天的谷堆;夏天守着稻田,就盼穗子沉甸甸;现在看着院子里的谷粒,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这一年的累,好像都被这谷子的香气泡软了。
傍晚,田里人渐渐少了。夕阳把稻田染成橘红色,稻茬留在地里,整整齐齐的,像田埂的牙齿。张伯扛着镰刀往家走,二娘提着半篮子刚摘的毛豆跟在后面。他们走得慢,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风吹过田埂,稻茬“沙沙”响,像在跟他们说“明天见”。
现在的田跟以前不一样了。田埂用水泥抹过,下雨也不泥泞;地头立着太阳能板,说是智能灌溉的,天旱了不用半夜起来放水;种子也是新选的品种,抗旱,穗子还大。张伯说:“以前靠天吃饭,现在有了这些,心里更有底了。”
端起碗吃饭,我总想起田里那些弯腰的身影。米饭冒着热气,米香混着水汽飘上来,踏实得很。这一碗饭里,有春天的芽,夏天的汗,秋天的谷,还有庄户人一年的盼头。吃饭的时候想起这些,心里就踏实——这碗饭里,都是庄户人的盼头。
2025年10月初稿,2026年2月定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