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初中语文老师,姓李。到现在还记得她坐在讲台边上的样子,粉笔在手指间转,说到哪儿算哪儿。有时候自己先笑了,底下一群半大孩子谁也不知道她笑什么。窗外的知了叫得人烦躁,天暗下来了,她也不急着走。
小时候我特嘴碎,什么都追着问。鸟为什么能飞,水为什么往下流,人死了是不是就真的没了。我爸被我缠烦了,一巴掌扇过来,哪那么多为什么。可她不这样。她说的那些话我当时真没当回事,听了就听了,跟风吹过去差不多。后来活了些年,碰着事了,那些话一句一句自己冒出来,清楚得很,我根本没背过,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住进去的。
现在想想,那时候是真浑。她讲的东西全是她自己磕出来的,摔过跟头,走过冤枉路,才攒下那点东西。小孩子哪懂,以为就是课文,就是作业,就是考试要填的格子。等我自己也开始摔了,才一点一点咂摸出味道来。可那时候她已经不教我了。
最难熬的是初三。数学跟不上,物理听不懂。卷子发下来,红叉多得我数都不想数。有一次实在憋不住了,上课的时候趴桌上,眼泪把袖口洇得潮乎乎的。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没听见脚步声。她在我旁边站了会儿,啥也没说,然后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就一下,不重,也没怎么用力。我抬起头,她看着我,说,急什么,慢慢来。就那么一句话,说完她就走了。
我老在想,那天她要是坐下来跟我讲一通大道理,什么人生啊努力啊别放弃啊,我肯定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可她没说,就拍拍肩膀,撂下那句话就走了。我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卷子翻过来,从第一道题重新看。那一年我到底怎么过来的,现在说不太清了,反正就那么一天捱一天,竟也过去了。可当时要没有那一下,没有那句话,我可能真的就趴那儿了,起不来。
李老师讲课有个毛病,啰嗦。一道习题掰开揉碎讲好几遍,讲到后排男生脑袋一点一点的,她还在讲。有一回讲修改病句,例句是 “通过这次活动,使我们增长了见识”。她非说“通过”和“使”不能一块儿用,一个句子不能有两个老大。讲完一遍,问,懂了吗?底下稀稀拉拉应了声。她说不急,再讲一遍。又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套一个,说这俩词儿就跟这圆圈似的,叠一块儿就挤着了。讲第三遍的时候,教室后头已经有人趴下去了。下课了也不走,学生围一圈,这个问完那个问,她嗓子都哑了,还在那儿嗯嗯啊啊地应着。那时候嫌她烦,觉得她话多,一道破题犯得着来来回回讲么。等我自己也开始带人了,才明白过来,有些话你明知道说了人家不一定听,还是得说。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不是指望谁一下子就懂了,就是想等到哪一天,他们需要用的时候,那些话还在,还在脑子里搁着,没丢。
有一次也是初三,期中考完发卷子。我那回考得还行,作文被她批了个“有进步”,红笔写得挺大。可卷子发下来,我数了数,总分算错了,给我多算了两分。下课我找她去改,她正往杯子里倒热水,头也没抬,说不用改了,两分的事儿。我说那不行,多少就是多少。她这才看我一眼,把杯子搁下,说了一句我当时没听明白的话,“你倒是挺较真,较真好,可别光跟分数较真。”说完就拿着卷子把分数改过来了。我当时心里还不痛快,觉着她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
毕业那天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太阳大得吓人,晒得脑门发烫。典礼一完,大家哗啦啦往外涌,乱糟糟的。她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一摞信封,一个一个发。走到我跟前的时候她叫了我一声,把信封递过来,也没多说,笑了一下,就转身发给下一个了。我攥着信封走到操场边上一棵梧桐底下才拆。里面一张硬卡纸,几行字,字写得有点急,撇捺都飞起来了。最后画了个笑脸,画得挺丑的,眼睛两个圈,嘴巴一道弯,像小孩子画的。旁边一行小字,遇到坎别慌,记得回头看看,我还在。
那张卡片我搁抽屉里了。搬了好几次家,书扔了不少,衣服也丢了好几袋,那张卡片一直带着。有时候晚上心里不痛快,睡不着,翻出来看看,没什么了不得的道理,就是管用。那个丑兮兮的笑脸,看一眼,心里就松快一点儿。
后来我没考大学,读了农校。初中那会儿数理化不太灵光,倒是地里的东西,看着顺眼。毕业出来,镇上农技站待过,畜牧站干过一阵,跟车跑过省内长途。换来换去,总觉得脚底下踩不实。
有一年冬天冷得邪乎。我到一个仓库盘货,手脚没停过还是冻得慌,脚后跟裂了口子,走路一扯一扯地疼。晚上回屋,电暖器烧红了一根管子,屋子还是凉的。我坐在小板凳上泡脚,水汽往上蒸,不知道怎么就想起她备课的样子。那时候她多大?二十二?二十三?桌上一摞摞作文本,红笔帽咬得全是牙印。我那时候觉着当老师轻省,后来才知道,那点轻省全是夜里熬出来的。想着想着,盆里的水就凉了。
还是那年冬天,赶报表,连着熬了好几宿,嘴里的燎泡起了消消了起。有一回在单位跟人争一个核算口径,争到脸红脖子粗。散了之后一个人坐工位上,脑子里突然就蹦出她那句话,较真,可别光跟分数较真。分数是小事,该较真的在后头。可那时候我哪懂。那天凌晨两点多从单位出来,街上连个人影子都没有,路灯把影子扯得老长。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手指头冻得攥不成拳头,卡片上那个笑脸自己就闪出来了。丑得不成样子,可我嘴角自己就往上翘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后来一个老同学拉我去市里一所职业学校代几节课,说学校一直缺专业课老师。我硬着头皮去了。头一回站上讲台,底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抬起来,我嘴张了一下没出声,教案攥在手里汗湿了边角。前排一个女生小声说,老师你是不是紧张。底下几个跟着笑起来。我反倒松了,说对,紧张,我们一块儿慢慢来吧。那节课怎么下来的,现在记不全了。只记得下课铃响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他们一个一个走出去,忽然想,李老师第一回站上去那天,是不是也这样。
后来那几节课代完了,学校问我愿不愿留下来。我想了想,说行。就这么着,兜兜转转一圈,到底也站上了讲台。
这事儿说来也怪,当年坐在底下嫌她啰嗦,轮到自己了,一张嘴也是翻来覆去地讲。底下那些孩子,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有的拿手机在抽屉底下偷偷看,还有的干脆望着窗外发呆,我看着眼熟,那不就是当年的自己么。只不过当年站在旁边的是李老师,现在站在前头的是我。
早些年市里开教师表彰会,我头一回参加。到了会场门口,人挤人的,我正低头找签到桌,忽然听见有人喊我名字。声音不大,隔了几个人,可那声儿我熟。一抬头,李老师站在那儿。她老了,头发白了不少,可声音还是原来的味道,不高不低,带着点沙,像刚上完课还没歇过来。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嘴张开又合上,想叫一声李老师,嗓子眼堵得慌。她倒跟没事人似的,走过来上下打量我,嘴里念叨着,长这么高了,当年才到我肩膀。她比划了一下,手掌在我胳膊上拍了拍。就那一下,跟初三那年一模一样的劲儿。我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想说,可真见了面,一个字都倒不出来。倒是她问了我好些,在哪儿教书,带什么课,辛不辛苦。我说了句在市职业学校,她眼睛亮了一下,说职业学校好,那些孩子更需要人拉一把。我又说了句累,她点点头,说累就对了,说明上心了。末了她拍拍我肩膀,说走吧,该进场了。转身的时候我瞥见她嘴角翘了一下,跟那张卡片上一模一样的弧度。那天开会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她还记得我。那么多学生,每年送走几十个,几十年下来上千号人,数都数不清,她居然一眼就认出了我。
散会之后我回到学校,日子照常过,课照上,作业照改,该啰嗦的时候一句没少。有一回一个男生跟我顶嘴,拍桌子说学这破玩意儿有什么用,我没接他的话。等下课了人都走光,我把他叫到走廊上,跟他讲了讲当年我是怎么趴在桌上哭、怎么被人拍了一下肩膀的。他低着头没吭声,走的时候我看见他眼角有点红。
又过了些天,课上到一半,我转过身写板书,粉笔刚挨上黑板,忽然听见底下有人抽鼻子。扭头一看,靠窗第三排一个女生,脑门抵着桌沿,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放下粉笔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了站。没问怎么了,也没说别哭了。就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一下。不重,也没怎么用力。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涕蹭了一袖子。我看了她一眼,说,急什么,慢慢来。
那句话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李老师当年说的那些话,那些我以为跟风吹过去差不多的话,原来一滴都没少。它们只是走得慢,走了这么多年,才从她那儿挪到了我这儿。晚上回家,我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旧书,卡片啪嗒掉出来。那个笑脸还是丑丑的。我伸手摸了摸那行小字,“别慌”那两个字刚好压在折痕上,指尖蹭过去能摸到笔尖戳进纸里的凹坑。我把卡片翻过来,在背面添了一行,我也在。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她当年画的还丑。可我觉得她会高兴。
这些年,人来人往的,好的坏的都碰过了。有时候觉得路越走越窄,前面黢黑,看不见头。可每到这种时候,总能想起点什么,她拍我那一下,她说慢慢来,还有那个画得歪歪扭扭的笑脸。这些东西单个拎出来,都不算什么。可凑到一块儿,就像黑漆漆的路上远远一点亮。不大,也不晃眼,可你知道它在那儿。够了。
前几年听同学说,李老师走了。走得不算突然,她退休后又被学校返聘回去当了几年银龄老师,最后那两年身体已经垮了大半,可她还是上着课,上到那年暑假。同学在电话里说,最后那学期她嗓子彻底哑了,学校给她配了个小扩音器,她嫌吵,不用,上课还是扯着嗓子喊。有时候讲着讲着忽然忘了词,就站在讲台上愣一会儿,底下学生也不敢出声,教室里静得吓人。过几秒她想起来了,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接着往下讲。同学又说,那半年她记不住学生名字了,叫谁都是 “哎,那个谁”,可讲起修改病句还是那两句话,翻来覆去,跟当年一模一样。我在电话这头听着,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电话里同学还在说着什么,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我嗯了一声就没再说别的。
挂了电话,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慢慢暗下去。我坐在那儿没动,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她哑着嗓子讲课的样子,她自己想起来了摆摆手说没事的样子,一遍一遍往我脑子里涌。那几年我总想着,等有空了回去看看她,坐下好好说会儿话。总觉着还有时间,她就在那儿,跑不了。可时间这东西,从来不等人。那张卡片我一直留着,留着留着我以为就是留着了,可该说的话一句都没递过去。当面没说,信也没写过一封。现在想说,连个递的地方都没了。
那之后有很长一阵,每次上完课,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我站在讲台上收拾教案,脑子里会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掏出手机给她打个电话吧,跟她讲讲,今天有个孩子趴在桌上哭,我拍了她肩膀一下,说了句慢慢来,跟你当年一模一样。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手已经往口袋里伸了。可伸到一半就停住了。那个号码我根本没存过,就算存了,也不会通了。
我退休二年了。最后一节课那天,底下坐着的孩子我大多叫不上名字了,可站在讲台上往下看,那些趴在桌上的、拿手机在抽屉底下偷偷看的、望着窗外发呆的,我还是觉得眼熟。下课铃响的时候我说,今天就到这儿吧。底下稀稀拉拉鼓了几下掌,然后哗啦啦往外涌,跟当年我们毕业那天一样。我站在门口,一个一个看他们走过去,心里想,不知道多少年以后,他们中间会不会也有人半夜醒过来,忽然想起今天我说过的某句话。
去年秋天一个晚上,电话响了。接起来,那边叫了一声老师,然后顿住了。我喂了两声,那边才说,我是你的学生,姓周,胖胖的,坐靠墙那排,你记不记得。我说记得。其实一开始没想起来,但他说到“靠墙那排”的时候,我眼前就浮出个影子来。他说他现在在镇上一所小学教书,教语文。头一回带毕业班,累得够呛,有天晚上改作文改到十一点多,忽然想起当年我在课上讲的一张卡片的故事:“您说您初中语文老师给了您一张卡片,上面画了个笑脸,您到现在还留着。”他在电话里笑了笑,说那天晚上他把作文本合上,找了张白纸,也画了个笑脸,丑得很。第二天上课给班上孩子看了,说以后你们遇到坎,就想想这个。
我听完没说话。他也没说别的,又问了我身体怎么样,说改天来看我,就挂了。我坐在那儿好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年冬天站在风里等出租车,冻得攥不成拳头,也是这么晚,也是忽然就想起那张笑脸。那时候是李老师的笑脸撑着我。现在轮到我的学生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会儿,天快黑了,楼下有小孩在跑,喊声远远近近的。我回屋把那张卡片又从书架上抽出来。边角都磨出了白痕,那道折痕处纸面发亮,像被人反复抚过。那个笑脸还是丑丑的。我在正面找了块空白,添了几个字,写得很小,挤在右下角——传出去了。
写完了搁那儿晾了晾,又看了一眼,然后夹回书里,放回书架。没再摸,也没再添什么。
就这样吧。可也不完全是就这样。每次翻开那本书,指尖碰到那道折痕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又站在了那棵梧桐底下,太阳晒得脑门发烫,而她转身走进了人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