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舅舅
我的舅舅是个篾匠,他会用竹子编织出各种实用的农具,也能用竹子,作出简单的弓箭和弩,给我当玩具。
舅舅制作农具的工具非常简单,一把篾刀,一个扁扁长长的铁质撬片,一个木头做的十字形撑子,一个轮胎内胆做的膝盖护具,仅此而已。没有手套,没有能将竹条拉薄拉规整的车床,没有辅助塑形的模具,也没有图纸和尺子。一棵棵竹子在他粗糙的双手和简易的工具下,变成长短不一,或坚硬或柔软的竹条,而竹条在他的编织下,幻化成一个个的竹篮、背篓、簸箕、粪箕、锅圈……
舅舅所依赖的工具简单的一大好处就是携带方便,一个破旧的书包,足以容纳所有的谋生工具。毕竟,舅舅的右脚后天畸形,他拄着拐杖,拿不了太多东西。舅舅背着他的书包,辗转数十里,去农户家里帮他们编制农具。舅舅一天就能编出一个背篓,常用的器形不仅编得结实好看,还能做出不同的大小。复杂的款式诸如簸箕、牛车用的车箩、我们当地赶集专用的“甲箩”,舅舅都能制作。十里八乡的村民都知道舅舅的手艺好,农闲时都会照顾舅舅的营生。
听外婆说,舅舅的腿是因为小时候生病,村里的赤脚医生救治时打小针,不小心戳到坐骨神经而造成的小儿麻痹。小时候的舅舅站不起来,只能在地上爬,后来才学会了用拐杖辅助行走。舅舅的拐杖其实也很简单,一根长成T形或者特制成T形的木棍而已。为了减少磨损,更加耐用,拐杖的下端会镶上一个铁圈。这样的拐杖在水泥地或者地板砖上会很滑,幸好在舅舅生活的时段里,没有多少水泥路,也没有几户人家有地板砖。舅舅从不缺拐杖,亲戚、邻居在上山砍柴的时候,会物色适合给舅舅作拐杖的木料,砍回来晾干。当旧的拐杖磨得太短的时候,就会续上。后来我们建议舅舅用医用拐杖代替,但舅舅以用不习惯为借口回绝了。
舅舅很聪明,他读书读到了初中,在他们那个时代,能抵上现在的大学生,因为那个时代的初中生,已经可以去教书。舅舅常说他是古时候的秀才。可惜舅舅腿上有残疾,许多工作都做不成。外婆寻了不知哪个村的手艺人,教会了舅舅编织竹具的手艺,成了个篾匠。
舅舅的婚姻也是外婆张罗的,舅母是贵州人,有间歇性精神病。舅母发病的时候,能指着舅舅和外婆不眠不休地骂上三天三夜。舅舅家有三个孩子,我有一个表姐和两个表哥。二表哥是超生的黑户,舅舅给取名叫做“闯过”,寓意“闯过”计划生育。我也是家里超生的孩子,不过我家没有“闯过”当年计划生育的惩罚,我家的木质房子被敲坏了“照壁”,我爸妈他们还补罚了三千五百元。我出生不到四十多天的时候,母亲就背着我四处奔波,“躲”计划生育,找亲戚借钱。舅舅于是给我取名叫做“张骞”,一是谐音罚款三千五的“千”,二是调侃说当年张骞出使西域的时候,都没有我小时候辗转的路途遥远。于是张骞成了我的小名,村里的人一直都这样叫我。
舅舅留着鲁迅一样的胡须,也用烟斗抽着旱烟,而且还很喜欢喝酒。当他去农户家或姨妈家织农具的时候,大都会好酒好肉地招待他,云南这边的自烤酒从来不会缺席,他的酒瘾,自然而然地就养成了。
虽然舅舅给我取了名,但我的大名却不叫张骞;虽然舅舅能编竹具,但养家糊口依旧艰难。我们村子很小,每户人家的地也很少,加上竹具也颇为结实耐用,一年到头需要更新和置办农具的并没有几家。于是舅舅会背上他简易的工具,拄着他的拐杖,去邻近的村,甚至是隔壁的另一个镇上去编制竹具赚钱。姨妈家就在那个镇上,她家那里人口多,土地也比较多。舅舅会在那边住上一段时候,给姨妈家或者她们村的其他家编制农具。舅舅家和姨妈家相隔二十多公里,在那个交通不便的年岁里,舅舅拄着拐杖走六七个小时,才能走到姨妈家。我家隔舅舅家就没那么远,走个十多分钟就到了。周末和节假日的时候,我很喜欢去舅舅家玩,但舅母发病的时候除外,她骂舅舅和外婆,即使晚上也不会停歇,边哭边骂,不吃不喝。我没法和表哥他们一样能习惯那种场面,只能无比同情和可怜舅舅和表哥他们的命运。
舅舅家的日子过得贫寒而艰难,好似在逃命。表姐还没读完小学,就去外省打工补贴家用。外婆去捡纸板、捡塑料卖钱,表哥他们很小的时候就帮忙干农活,割草、砍柴、喂猪、背粪、挖地……一样不落。
虽然舅舅的命运悲苦,舅舅家的生活举步维艰,但舅舅从不悲观。他经常谈论着十大元帅的丰功伟绩,谈论着毛主席、周总理的经典名言,谈论着长征的艰难与凶险;想象着两个儿子读完书之后找个好工作,幻想着他们以后在村里盖个大房子,想喝上电视上推广的“鸿茅药酒”……舅舅家刚好处于村子的中心,门口有一条人来人往的大路,天气好的时候,舅舅会在家门口制作竹具,许多村民都会驻足和舅舅聊上两句,听他的调侃和吹嘘。有时舅舅家门口或坐或站地聚集着七八个人,说着村里的事,讨论着最近的新闻,消磨着时间……表哥引用《兰亭集序》里面的场景和句子,说他家门口“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舅舅的梦想基本都实现了,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很不可思议。表哥他们读大学时的学费依靠生源地贷款,我们村里很有钱的一个亲戚资助了他们生活费。大表哥毕业后去了广东的国企工作,不久以后就掀了原来的小土房盖上了大平房,还给舅舅买了心心念念的“鸿茅药酒”,但舅舅却说没想象中好喝。二表哥毕业毕业后在曲靖的一个事业单位上班。舅舅家的日子终于是好起来了,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他能给村里人吹嘘的越来越多,他喝的酒也越来越多。
在村村通公路以后,舅舅还组织村民捐款,修了一条小路。那是一段很陡的坡路,没在乡村道路硬化的规划上,但是一条村民走得比较多的近道。舅舅一家一户去筹钱,造了几十级水泥台阶,形成了一条由台阶络组成的小路。
可是不久以后舅舅就去世了。舅舅长期过量饮酒,喜食油腻辛辣的食物,油脂和胆固醇摄入过多,导致血压一直很高,而且从不听从医生和我们的劝告,一直都没有服用降压药,在一次从“群贤毕至”的家门口站起来的过程中,没有站稳,头晕而向后跌倒,导致颅内出血而过世。
当我去到医院看舅舅最后一眼的时候,他已经讲不出话来了,吸着呼吸机,体温高得可怕。从小舅舅就对我很好,从没有对我说过一句重话,逢人都是夸赞我多么优秀,学习成绩多好,每到假期都会想着法准备好吃的叫我去吃,没想到在我还不能回报他的时候,他就已经躺下了,我顿感人生的无常与无奈,由不得人抗拒分毫。
表哥握着舅舅粗糙的手,没有哭,他希望医生能全力救治,或者转到更好的医院,出多少钱都无所谓,但都被否决了。最后等远嫁湖南的表姐到医院后,他们给舅舅拨了管。临终前,我们都没得到他一句嘱托。
就这样,我的舅舅在日子已经好起来的时候,就离开了,享年55岁。他还没见到表哥们结婚生子,没有看到舅母的病情得到有效的控制,没能在他家的大房子里住上足够的时日,没能好好地享享清福……
自始至终,舅舅的命运都异常坎坷崎岖,但他却极少埋怨,而是调侃着,挣扎着,拄着他的拐杖,顽强乐观地走完了他艰难而短暂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