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高密西南部,一个由丘陵向平原过渡,一条碧绿色的缎带般的小河自村前逶迤而过的地方。传说,村庄为元代所立,多沟壑,壑壁上多生柴木,故名“柴沟”。回想起老家,最让我感念的风物,是距我的祖屋百米远,矗立在之字形胡同的一处空地里的那棵古槐。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的祖屋后面是一条东西主路,路北是柴沟大队的办公室,再往北是柴沟联中(联办初中)、柴沟中心小学的校舍和比邻的民居。当年,柴沟联中将村前小河南岸的几十亩河滩地,组织师生开垦出来,作为勤工俭学基地,有时也做操场用。我和同学们经常排好队,跟着老师,前往那块河滩地除草,拾棉花,收花生,或者上体育课。到河滩地,需要走村里的之字形胡同,必定经过那棵古槐。看到古槐,往往有惊呼如风一样掠过,整个队伍不禁纷纷加快脚步,有的同学甚至有些惊惶地跑起来。原来,古槐的形貌确有些可怖:树干已裂开且中部枯朽,整个树体靠粗糙而宽厚的树皮状结构支撑,让人担心会随时坍塌下来。根部,饱经岁月磨砺的老根虬曲如蟒蛇,淡定地爬向并钻入四周的泥土中。头部,一根根粗大的嶙峋的枝干放射状张扬开来,擎起一把巨大的伞盖,浓密的树叶筛下星星点点的太阳的光斑,遮住了好大一块空地,还为邻近的住户送去了荫凉。一个顶部开口的碗状的树窟窿着生在一根比成年人胳膊还粗的树枝上,像被敲去顶盖的骷髅头般显眼。
同学中,我既是柴沟本村人,住家离这棵古槐又最近,对古槐特别熟悉,所以我的心情并不多么紧张。而且,我会故作轻松地讲述一个故事,而这往往会加重一些人,尤其是女同学的恐惧心理。奶奶曾经多次跟我絮叨过一个她亲身经历的故事。有一年,大年午景(除夕)到了,家家户户放爆仗,下饺子。奶奶亲眼看到,有一个老头,从老槐树那个像只碗的树窟窿顶上爬出来。这老头白胡子白头发,穿着白袍白裤,悄没声地走进了邻近的一户人家。原来,他想向主人讨要一碗饺子吃。奶奶看到从树上飘下来一个白胡子老头,就吓得躲在一边,不敢吭一声。奶奶说,哪家好生待承这老头,哪家往后的日子就兴旺。哪家慢待他,往后就会摊上事儿,不是破财就是死伤人。奶奶还说,老槐树长了几百年了,这白胡子老头就是老槐树的精魂变的,上了年岁的大树都有神灵,这棵老槐树也一样。在不识字的奶奶眼里,这棵老槐树成了树精,得了道,千万不能得罪它。此后,我经过这棵老槐树,都要小心地看看周围。我转述了奶奶说的故事后,有同学称这是迷信,应该破除,大多数同学则加快了脚步。在那个大力“破除迷信”的年代,我偶尔发现有一根或两根红绸布,不知被谁偷偷地拴在了老槐树树枝上。奶奶告诉我,肯定是谁家有事求老槐树了,想让老槐树施展法力,满足他们的心愿。
古槐下,是我童年的乐园。我和几个小伙伴喜好聚到古槐下,玩一个竞猜游戏。我常常争着爬上老槐树,折下一些带有羽状复叶的枝条,扔在地上,再“出溜出溜”爬下来,光光的小肚皮会被树皮蹭出一些白红相间的印痕。但是,我不叫一声苦,拍拍那些印痕,像拍着立功证书。随后,我们捡起枝条,从上面拽下一些羽状复叶,把其中一部分去除两侧的叶子,只剩下光光的叶柄,一部分则保留一些叶子(既有叶柄,又有叶子),再从这两部分中分别数出五根(或四根或三根)。这是竞猜游戏前的准备工作。游戏正式开始后,由一个小伙伴将同等数量的有叶子和无叶子的叶柄攥在一只手里,将叶柄粗的一端朝外,另外的小伙伴瞅瞅这些叶柄,从中抽一根,在抽取出来以前,他必须猜一下这根叶柄是否带有叶子、抽取出来后,如果猜错了,就要接受“弹巴”(用手指弹前额)的惩罚。要玩好这个游戏,需要一个孩子头儿组织大家分工合作,并且进行指挥协调。我呢,不知怎的,常常被小伙伴们推举为头儿。自己也便像一个大人物一样,对他们发号施令。当然,有时自己猜错了,也甘愿被小伙伴“弹巴”,从不耍赖。
那年月,古槐下静静地蹲着一盘石碾。我常常跟留着齐耳短发、身量适中、眉目清秀的母亲早早来到树下,抢占石碾。我看着穿斜襟薄衫的母亲,一个人在碾盘上摊开地瓜干或者玉米,抱着磨棍,吃力地推动碾砣;不时,抽出一只手擦擦额头上、脸颊上流下的几乎成了小溪的汗水。有时,也有来碾粮食的邻亲过来帮帮母亲。人家帮了,母亲在自家碾完粮食后,也会去帮人家的忙。小小的我看到母亲过于辛苦,有时也过去帮一把,累了,就到一边玩耍去了。只剩下年轻的母亲抱着磨棍,继续着“吱吱嘎嘎”的似乎永远不知道尽头的人生旅程。
那时,父亲当着生产队里的保管员,晚上常常住在场院边的生产队办公室里看管公粮,扔下母亲跟我们兄妹三人在家。那时,我不知道由于性格的原因,父母亲的关系已经产生了裂痕,母亲已经得了抑郁症。后来,不到四十岁的母亲不幸离世了。再后来,每次走过这棵老干虬曲、枝繁叶茂的老槐树的树下,就想起了弯腰弓背、抱着磨棍的俏丽的母亲,想起了那些“吱吱嘎嘎”作歌、歌中有泪的岁月,不禁加快脚步,匆匆离去。
时光来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从一家省级报纸上读到一篇文章,介绍年过五旬的高密市政协委员李储坤提议保护古树名木,得到市政府肯定,专门下发《关于加强古树名木管理意见的通知》,使全市178棵百年以上树龄的古树得以受到保护。可惜,我老家的那棵古槐已在七八年前被砍伐了。当时,我在外地上学。一次回家,奶奶说,老槐树保不住了,被邻近姓简的人家杀了。父亲说,村里重新进行规划,要修一条路,姓简的和姓尉迟的房子都碍事,村委会本想把老槐树所占的地盘批给姓尉迟的,但是尉迟家宁愿搬迁,也不愿去杀老槐树,就批给了姓简的。奶奶则说,老槐树有神灵,杀不得。不久,姓简的那户人家连着有两位老人患癌症亡故。李储坤先生写过一本书,名为《古树铭史》,其中有我老家那棵古槐的手绘图,还提到古槐是明代所植,解放战争时期,村党支部在古槐下召开过支前会议。
后来的一个周末,我从城里开车回老家,跟邻舍的一位大婶说起那棵老槐树。她说,她曾见过一个白衣白裤的白胡子老头和一个也穿白衣裳的老太婆,两人挨着,靠在老槐树下的碾盘边上,低声拉呱着什么。前些年,简姓人家把老槐树杀了,砍下的树干、树枝子才卖了19块钱。杀老槐树,树都冒血水呢,她亲眼见的。唉!生长了四五百年的古槐,曾陪伴我长大的古槐,就这么被剥夺了继续存在的权利。
数年前的一天,我又驱车回老家。看到村里新铺了沥青的硬化了的道路,路两旁尽是新载的花卉植物和一幢幢两层的小洋楼,楼下停着一辆辆争相显摆的轿车。那棵古槐,自然早已踪影全无,而它坐落的准确位置,我找来找去,也寻觅不清了。我不禁怅然良久,惋惜不已。
秋雨淅沥的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夕阳西下,我站在家乡宽敞的一条街路的旁边,忽然看到一个白胡子白袍白褂的老者,从一棵古槐的一个树窟窿里飘然而下。我定了定神,揉了揉眼,老者却不见了踪影,却又看见在古槐的阴影里,留着齐耳短发、依然俏丽的母亲正抱着磨棍推磨,那“吱吱嘎嘎”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哦,我的古槐!
